(一)现实主义的理论内核

现实主义(Realism)素来是对重大国际政治事件和国家外交行为进行描述、解释、预测最可靠的理论范式之一,也是居于历次国际关系学理辩论中心的主流学派,历经批判而持久不衰,恰如新自由制度主义理论大师基欧汉(Robert Keohane, 1941—)所言,“尽管对现实主义的批判周而复始,但这些批判的聚焦似乎只是巩固了现实主义思想在西方国际政治思想中的中心地位。” [1] 作为美国现实主义理论的主要学者之一,沃尔特(Stephen M. Walt,1955—)也强调说,“虽然许多学者(以及为数不少的决策者)不愿承认,但现实主义依然是理解国际关系最强有力的一般性理论体系。” [2] 自修昔底德(Thucydides, 约460 B.C—约404 B.C)以来,现实主义已穿越了两千多年的思想时空,尤其是在摩根索(Hans Morgenthau, 1904—1980)、华尔兹(Kenneth Waltz, 1924—2013)、米尔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 1947—)等当代现实主义大师的推动下,实现了从思想到理论到科学理论的几次演进,已发展成为一个学说林立的理论家族。
政治是什么?在美国国际关系学界和政治学界,卡尔·施密特(CarlSchmitt, 1888—1985)的政治学理论是被广泛传播的观点。施密特的《政治的概念》一书是国际关系专业学生的重要阅读材料。在施密特看来,敌人与朋友居于政治学学科图谱的两端。施密特的逻辑是,伦理学的本质在于“善恶之分”,美学的本质在于“美丑之分”,经济学的本质在于“盈亏之分”,因而政治的本质便在于“敌友之分”。 [3] 施密特的政治学理论是现实主义者极为重视的基础性理论。类似地,现实主义理论的核心观点是,国际政治的运行环境是一个“利益对立和利益冲突的世界”, [4] 因而,国际政治的本质是权力政治和安全政治,国家间关系的基本属性是竞争,基本表现样式是均势政治。用摩根索的话讲,“国际政治,亦如所有其他政治一样,也是争夺权力。无论国际政治的终极目标是什么,权力总是其直接目标”。 [5] 米尔斯海默也说,“尽管大国竞争的烈度时有消长,但大国之间总是相互畏惧,总是在进行权力竞争”,“权力之于国际关系学,恰似货币之于经济学”。 [6] 总之,现实主义区别于其他国际关系理论学派的理论内核便在于论证为什么国际政治是权力政治和安全政治,致力于阐述国家进行权力竞争和安全竞争的基本环境、基本战略、政策行为及其导致的国际政治后果,它“对国际政治中的战争、联盟、帝国主义、合作的障碍以及其他重要的国际关系现象进行简洁而强有力的解释”, [7] 对未来能否消除国家间冲突和战争大体上持悲观态度,悲观因此成为现实主义的典型特质之一,甚至有学者认为,悲观乃是凝结现实主义作为一种国际政治思想和理论的丰富传统的根本,施韦勒(Randell Schweller)便说过,“正是这些循环往复的悲观主义主题,而非任何具体的主张或可检验的假说,使人们可以谈论包括修昔底德、马基雅维里、霍布斯、卢梭、韦伯、基辛格、华尔兹和米尔斯海默在内的现实主义传统”。 [8]
当代现实主义理论家们在提出和演绎自己的理论时共享如下几个核心的基本假定,第一,国家是世界政治中最重要的行为体,因而国际关系主要是政府间的外交活动,国际组织等其他行为体处于次要和从属的地位;第二,国家是单一理性的相似行为体(like unit),本质上并无好坏之分,在国际事务中以追求国家安全和国家利益最大化的理性方式采取行动;第三,权力计算是国家的支配性思维方式,国家根据权力计算利益,特别关注国际收益的相对分配,特别重视经济实力和军事实力在国际政治中的作用。
现实主义学者们基于相同的假定发展出了形形色色的现实主义学说,譬如,以人性论为演绎基础的“古典现实主义(Classical Realism)”,以国际社会无政府性为演绎基础的“新现实主义(Neorealism,或称结构现实主义Structural Realism)”;具有“现状取向”的“防御性现实主义(Defensive Realism)”和具有“修正取向”的“进攻性现实主义(Offensive Realism)”。将主流的新现实主义理论分为防御性现实主义和进攻性现实主义的两分法最早由斯奈德提出,他认为防御性现实主义的“防御性”体现在“进攻性行动无助于国家安全”的权力—安全观,沃尔特及其《联盟的起源》一书是防御性现实主义学说的最佳范例;而进攻性现实主义的“进攻性”体现在“进攻行动通常会增加国家安全”的权力—安全观,米尔斯海默及其《回到未来》是代表;华尔兹及其《国际政治理论》是“二者兼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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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尔斯海默将华尔兹的理论归为防御性现实主义的首要代表,他指出,任何现实主义理论的建构必须围绕、回答两个根本问题,第一,什么原因促使国家进行权力竞争;第二,国家想要多少权力。没有对这两个问题做出明确、系统回答的任何理论建构努力都不会产生真正意义上的现实主义理论。他据此将主要的现实主义理论归纳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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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重视国内政治作用、以建构外交政策理论为核心问题的新古典现实主义(Neoclassical Realism),尽管在米尔斯海默看来并不是主要的现实主义理论,但也是冷战后崛起的一支强有力的现实主义理论力量。 [11]
[1] Robert Keohane, “Theory of World Politics: Structural Realism and Beyond,” in Idem eds., Neore alism and Its Critics,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86, p.158. 也可参见罗伯特·基欧汉编:《新现实主义及其批判》,郭树勇译,秦亚青校,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145页。
[2] Stephen M. Walt,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One World, Many Theories”, Foreign Policy , Spring,1998, p.43.
[3] Carl Schmitt, The Concept of the Political , Chicago & London: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96, p.26.
[4] Hans Morgenthau, Politics among Nations: The Struggle for Power and Peace , sixth edition, New York: Knopf, 1985, p.3.
[5] Hans Morgenthau, Politics among Nations , p.31.
[6] John Mearsheimer, The Tragedy of Great Power Politics , New York: W. W. Norton & Company,2001, pp.2,12.
[7] Stephen Walt,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One World, Many Theories”, Foreign Policy , Spring,1998, p.31.d
[8] Randall L. Schweller, “New Realist Research on Alliances: Refining, Not Refuting, Waltz’s Balancing Proposition”, The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 Vol.91, No.4, 1997, p.927.
[9] 参见Jack Snyder, Myths of Empire: Domestic Politics and International Ambition,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91, p.12, note 36.
[10] John Mearsheimer, The Tragedy of Great Power Politics , p. 22.
[11] Gideon Rose, “Neoclassical Realism and Theories of Foreign Policy”, World Politics , Vol. 51,No. 1, 1998 , pp.144-1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