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地石壁
(一)
硝烟在头上弥漫着,箭矢在耳边呼啸着,马蹄在身后震颤着,一群人,又一群人,数不清的一群又一群人,衣衫褴褛,步履蹒跚,逃难,在中原通向南方的路上。汉子肩挑箩筐,一边幼儿一边衣衾碗盏,妇人背着布袋,孩童牵衣,翁妪拄杖,惨烈的哭声中,一个身影倒下,又一个身影倒下……
这样的场景始于西晋,史称“五胡乱华”的空前大动荡时期。匈奴、鲜卑、羯、氐、羌5个少数民族相继侵入中原,刀光剑影,逼迫着世世代代生存于斯的中原汉人,开始了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南迁。
此后数百年间,“安史之乱”“黄巢之乱”“靖康之乱”……中原大地一次次的灾荒与战乱,驱赶着一批又一批的汉人,向南,再向南。
汉民族南方的三大支系:广府系、福佬系、客家系,就是在这几百年的大迁徙中,相继与南方的土著融合,陆续形成的。闽西地域,正是客家民系的产床。
“北有大槐树,南有石壁村”。
如同北中国10余省份的民众说起祖地,总要称祖先来自山西洪洞大槐树,自己是大槐树的后裔一样,中国南部10余省份包括港澳台的客家人,以及遍布世界各地的客家后裔,总是声称自己是石壁的传人,无数的族谱、山歌、楹联,还有形形色色的典籍,都把散居85国的客家后裔的目光,奇迹般的引向这个小小的村落——汀州府宁化县的石壁村。
“岭东之客家,十有八九皆称其祖先来自福建汀州府宁化县石壁村者。按诸事实,每一姓的第一祖先离开宁化而至广东时,族谱上必登载着他的名字”。(英国:艮贝尔《客家源流与迁移》)
“广东各姓谱乘,多载其上世以避黄巢之乱,曾寄居宁化石壁村葛藤坑,因而转徙各地”。(罗香林《宁化石壁村考》)
“旧姓今存古卜杨,大多族谱祖闽方,女鞋豆腐仍原样,宁化人来说故乡”(清梁伯聪《梅县风土200咏》)……
学者的论证与族谱的记载,谚语与楹联,山歌与传说,相互印证了这样的事实:石壁,客家的圣地,客家人的麦加!
(二)
进入石壁之前,以为那里是重峦叠嶂、林深道险,不时可见陡峭的石峰,墙壁一样矗立,羊肠般的山道曲曲弯弯,就在这石壁上盘旋。客家传说中有个小脚趾的故事,说的就是石壁。为什么客家人的小脚指甲都不是完整的一片,而开叉分成两瓣呢?那是因为客家的先人逃难到石壁的时候,在险峻的石壁上爬啊爬,跌倒又爬起,爬起又跌倒,把小脚指甲都碰裂成两瓣了。传说有些荒唐,却也让人平添向往,可进入石壁却不见石壁,眼前却是一大片开阔的田野,晚稻尚未扬花,绿意葱茏,星星点点的一个个村落,都在绿浪间起伏。虽然也有山,不过是一墩墩矮小的山包,哪来石壁?那碰裂客家先人小脚指甲的石壁,难道不翼而飞?
石壁村在开阔田野的中心地带,村口几株古木,一座古亭,亭外小桥流水,古朴而典雅。杨成武上将题签的“客家祖地”牌坊矗立在村口。两侧是宽敞的稻田,一条水泥路自脚下延伸,通向“客家魂”碑亭,通向庄严的客家公祠,公祠大殿里安放着180余个姓氏始祖的牌位。水泥路平平坦坦,这与它的命名“客家之路”似乎并不契合,但海内外客家游子走在这条道上,热血总是抑制不住地上涌,客家先人千年迁徙、万里长旋的身影,如在目前。不过一千米的道路,却凝聚着一万里的硝烟、一千年的血泪,让每一位寻根者,感慨唏嘘。
石壁客家公祠牌坊(白云提供)
“群雄争中土,黎庶走南疆”,战火弥漫之中,黎民百姓偕老将雏,从北中国的每一个角落,向南奔逃。数不清的身影倒在了路上,数不清的尸骨充填在沟壑,惨烈的难民潮从千个源头渐渐汇拢成若干干流,每一道干流,渐次流淌成汉民族南方每一支系的长河。先期入闽的,形成福佬系;进入江浙的,形成吴语系;越过秦岭逗留珠玑巷一带的,后来辗转入粤形成广府系;而最终进入闽粤赣边定居的,则在以闽西石壁为中心的这一大片土地上形成了客家民系。
客家公祠大殿与始祖牌位(天一燕摄)
从唐末至南宋末年,数百年间,客家先民一批接一批越过赣闽交界线上最为低矮的站岭隘口,进入闽西北部以石壁为代表的百里平川,接着自北而南,安居下来,垦荒种地,生息繁衍,这些来自中原不同区域的客家先民,殊途同归相聚闽西地域,前前后后竟达数百年。数百年胼手胝足,共对风霜雨雪,不同地域的语言、文化、习俗掺和交融,天长地久,一个圣洁的婴儿呱呱坠地,一个具有自身鲜明特征的民系终于形成。站在站岭隘口回望中原,中原之路已是遥远的梦幻,北归无望,也无须再望,此地便是新的故乡。一切都将重新开始,在闽西地域站起的,再也不是中原人了,而是一个顽强抗争的崭新民系——客家人。
南宋末年,是闽西人大量向外播迁的年代。一批接一批的客家人从石壁起步,从闽西起步,走向粤东、走向川渝、走向港澳台、走向东南亚、走向……石壁葛藤凹刘氏的迁徙,就是积极拓展的生动一例。刘氏十五世祖广传,把14个儿子全部打发出外谋生,临行前刘广传作诗一首以激励子孙,并作日后认宗的依据,这首后来被刘氏奉为族诗的七律这样写道:“骏马骑行各出疆,任从随地立纲常;年深外境犹吾境,日久他乡即故乡。早晚勿忘亲命语,晨昏须顾祖炉香;苍天佑我卯金氏,二七男儿共炽昌。”卯金为刘,二七一十四,代指14个儿子,而外境犹吾境、他乡即故乡的壮语,已经完全突破了中原“安土重迁”的传统观念,体现出开拓进取、四海为家的襟怀。从被迫到主动,从逃难到拓展,客家人就这样明白了“时时为客、处处为客”的前定,就这样找到了自立于汉民族八大民系的立身之本!
走在客家之路上,山风送来周边村落的隐隐人声,刘广传吟诵族诗的健朗声音似乎就在耳边回响。我知道,石壁今天的姓氏尚不到宋代留居姓氏的1/10,90%以上姓氏的子孙早已遍及世界各国,有太阳的地方就有中国人,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客家人,有客家人的地方就总有闽西的后裔、石壁的子孙,在开拓进取、拼搏成长。哦,石壁,当全世界一亿客家子孙回首闽西祖地的时候,他们会听到你殷殷的叮咛么?“早晚勿忘亲命语,晨昏须顾祖炉香”……
客家之路的尽头,是百级台阶,代表着客家百姓,经此朝圣。迈过百级台阶,进入公祠大殿。大殿正中,是客家始祖的总神位,两侧按汉族姓氏人口的多少,分别排列180多个姓氏始祖的牌位。密密麻麻的牌位,让你胸中顿时暖流涌动。荧荧的烛光闪烁着,正逢世界客属祭祖大典,数十个国度近百个社团数百名代表云集大殿,在司仪的指挥下,无比虔诚地祭拜祖先。而大殿外,还有数不清的身影,随着起伏致敬。看着眼前那一片黑压压的背影,你不由感动莫名,人是需要升华的,在这个神圣的地点,在这个神圣的时刻,你的眼中不能不涌动一个客家后裔自豪的热泪,跳荡的烛光中,180余尊始祖牌位,幻化成180余个慈眉善目的祖爷爷,捋着长长的白胡须,向着殿里殿外所有祭拜的人群,向着传系他们血脉的所有客家后人,投过那么亲切、那么炽热的目光!
(三)
葛藤坑,是圣地石壁最具传奇色彩的一处地名。
出石壁村,西行3千米,眼前出现一带山坳,环绕着不太宽展的一片山垄田,依山傍田,星星点点地错落着一幢幢屋宇,屋旁绿树摇曳,小溪沿山边潺潺。山垄田的尽头,缓坡绵延而上,远远地通向闽赣交界的站岭隘口。当年,从中原辗转逃难入闽的客家先民,就是穿过站岭进入石壁的,第一站,就是葛藤坑。
在客家的传说中,葛藤坑是客家人获得拯救的地方,是客家人的避难之地、再生之地,是圣地中的圣地。
不妨先看看典籍中对葛藤坑传说的初始描摹:
“在昔,黄巢造反,隔山摇剑,动辄杀人。时有贤妇,挈男孩二人,出外逃难,路遇黄巢。怪其负年长者于背,而反携幼者以并行,因叩其故。妇人不知所遇即黄巢也,对曰:闻黄造反,到处杀人,日夕且至。长者先兄遗孤,父母双亡,惧为贼人所获,至断血食,故负于背;幼者固吾生子,不敢置侄而负之,故携行也。巢嘉其贤,因慰之曰:勿恐!巢等邪乱,惊葛藤,速归家,取葛藤悬门首,巢兵至,不厮杀矣。妇人归,急于所居山坑径口,盛挂葛藤。巢兵过,皆以巢曾命勿杀悬葛藤者,悉不敢入,一坑男子,因得不死。后人遂称其地曰葛藤坑。今日各地客家,其先,皆葛藤坑居民。”
典籍的编撰者显然怀着偏见,把一个农民起义领袖黄巢描摹成隔山摇剑的恶魔,但就是这样动辄杀人的魔王,却不能不为义重情深的客家贤妇折服。他先是好奇:逃难的关键时节,女人背着大男孩,牵着小男孩跌跌撞撞地奔走,太反常了!继而感动:背着的大男孩是父母双亡的侄儿,牵着的小男孩反倒是自己的亲生。为了兄长一脉不至失传,情愿让自己的亲生之子涉险。如此高义,就是天地也要动容啊!接下来黄巢的举动就顺理成章了:让女人回家,悬葛藤避祸;号令全军,不得骚扰悬挂葛藤之家。而深明大义的女人,竟在整座山坑道口悬满葛藤,一坑的客家男子因得不死,客家的血脉因此存留。
眼前的葛藤坑,就是传说中客家贤妇悬挂葛藤保存下一坑男儿性命的所在么?沿着山径徐行,只见屋舍、田畴、绿树、山溪,因为悬挂葛藤,黄巢大兵悉不敢入的坑口又在哪里呢?如同进入石壁不见石壁,进入葛藤坑同样不见葛藤更不见坑口,只有屋前屋后田头田尾一干农妇在忙碌。一位少妇担着尿桶走来,长长的背带把一个婴儿裹在她的背上,还有一个小女孩怯怯地牵着她的衣角。恍惚间,竟让你想起了传说中那个客家贤妇。
史料中,并没有黄巢足迹到过石壁、到过葛藤坑的记载。一些学者在考证中,据此推论这个传说不过是无稽之谈。确实,那个高吟“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冲天大将军黄巢,十余年间,征战南北,把一个大唐帝国搅得支离破碎,几乎无处不有这位冲天大将军的足迹,唯一的例外就是闽粤赣边以闽西石壁为中心的一片客地,竟奇迹般地逃过了战火的蹂躏。有学者考证,黄巢大军在南方多次转战的路线,极像是一只口袋,袋底在广州,袋口的两侧,一侧在安徽当涂一带的长江渡口,一侧在湖北的江陵,而石壁一带的客地,正处在袋口的中心,黄巢的大军并没有来得及收束口袋,闽西客地就这样幸运地成了逼近战火却疏离战火的世外桃源。
葛藤坑的传说果真是无稽之谈么?传说与神话其实是经不起冬烘式的推敲的。比如西方“诺亚方舟”的传说,比如东方“女娲补天”的传说,有谁能考证出方舟的具体方位,又有谁能辨得清女娲的真伪呢?但传说实在是折射着历史,当年那贯穿东西方的大洪水,那在远古人类祖先记忆中的大洪水,是早已为考古证明了的。葛藤坑的传说不同样折射出客家迁徙中的血泪历程么?客家先民颠沛流离的苦难是无疑的,石壁包括葛藤坑接纳了这些落难者是无疑的,黄巢大军在闽西地域几度擦边而过,却始终未曾进入也是无疑的,这样的历史不正好成了传说的佐证么?葛藤不过是一个符号,预示着客家人的拯救。在客家先民逃难的路上,有过九死一生,但最终闽西接纳了他们,葛藤坑,就是客家先民的避难所,客家人的再生之地。
秋日正午的葛藤坑,静静地,山水、屋舍、树木,仿佛与我一样沉浸在思索中,炊烟从一家家的屋顶悠然而上,如我的思绪一般飘忽。炊烟会飘向遥远的岁月么?思绪会接通先人的血脉么?恍惚间,无数先人的身影,一代代先人的身影,扶老携幼逃难的、背着骨殖奔走的、扛锄肩犁垦荒的……一一浮现,而衬映着无数身影恍如背景一般的,是葛藤,遍野攀缘的葛藤,严严地遮蔽了坑口;是石壁,巍然耸立的石壁,高高地屏蔽在眼前。一道闪电忽然闪过脑际,我明白走进石壁不见石壁、走进葛藤坑未睹葛藤的因由了:石壁是长在先人心中的,葛藤是攀在先人心中的,那是一种坚如石壁的护佑,那是一种摆脱苦难获得拯救的期盼,一个刚刚成型的民系殷切的期盼!
(四)
离开石壁之前,我攀上了站岭隘口。
在江西福建二省绵长的分界地段,这里是最著名的隘口。隘口并不险峻,并没有雄峻的关隘把守,不过就是隆起的山脊胸口处微微的凹陷。代替关隘矗于分水岭的,是两座相连的凉亭,分属江西与福建。凉亭已经十分破败了,梁柱几乎不存,墙体也有部分倒塌,荒草在墙缘、在亭子中心恣肆地生长,你根本无法辨认亭子建于何年何月。一千多年前,一批批客家先人攀上隘口的时候,这里还没有凉亭,只有山风,亘古不变的山风,掀动着漫山遍野的荒草,拂去客家先人额头、颈项的汗水,为焦渴的心送上一丝清凉、一丝安定。
站在隘口西望,山那边,是赣南,与山这边同样被荒草掩映着的古道,从遥远的缓坡蜿蜒而来,山风把荒草吹得呼呼作响,仿佛先人的足音,咚咚、咚咚,不歇地震响在心头。哦,不见古人,却分明闻到了遥远岁月的气息,触到了先人那粗重、急切、温热的呼吸!
回首东望,山下,石壁盆地的稻浪翻卷处,屋舍、道路、小溪、丛林,那么亲切的祖地的气息,遥远的金碧辉煌的客家公祠建筑群,那么醒目地牵着我的目光。参加世界客属祭祖大典的海内外客家子孙,带一捧石壁的土,带一瓶石壁的水,依依不舍走向回程。他们是幸运的,他们带着祖地的祝福,去开拓属于他们各自的风景。一亿的客家后裔之间,有多少人梦寐以求,却始终没能踏上这一片祖先生息的热土,有多少人带着深深的遗憾,久久回望!
而我,我是幸运的么?站在跨越两省的站岭隘口,张开双臂,我拥抱穿越两省的山风,跨开双腿,一脚踩在江西,一脚踩在福建,蜿蜒曲折又被重重荒草掩映遮蔽的古道,在我的脚下连起了江西和福建,而在我的胸中,却那么真切地连起了历史与现实。相对于无垠的时空,千年只是一瞬,但就是这短短的一瞬,一个在血泪与屈辱中诞生,饱经苦难、辗转迁徙的民系;一个英杰辈出、在中国近代史上惊天动地的民系;一个在今天令世界瞩目的民系,却以其不屈不挠的前行,以其永不停息的脚步,创造了客家人传奇般的辉煌!
闽西石壁,这客家的圣地,就在这辉煌中定格,成为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