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府汀州
(一)
“天下水皆东,唯汀独南”。
一道水,涓涓滴滴,以最细微的形态,从宁化南部赖家山的石缝间渗出,从篁竹的根系间漫出,缓慢而坚定,向南,向南。沿途接纳众水,接纳无数的涓涓滴滴,渐而成涧、成溪、成河,长成了一条江的雏形。然后,从龙门山的高峻石窟间穿出,以初生之江不同流俗的走向,一路自北而南,流经闽西的大部分地域。州府、县城、乡镇、村落,都沿着这条江及其众多支流的两岸分布,一条江,哺育了闽西近80%的人口,200万的闽西客家人。
这条江,便是汀江。依八卦所示,南方属“丁”,“丁”之水,是为“丁水”,“丁水”合而为“汀”,此即汀江得名之一说。而江畔闽西大地上第一个州府,便以江为名,一以贯之地称作“汀州”。
汀江,特立独行地南流,给绵长岁月间生息在此的生灵丰厚的乳浆:原始人、闽越人、畲人、山都木客,以及隋以前零星进入的汉人。当岁月之轨运行到唐代,越来越多的汉人开始进入这片化外之地,人数逐渐接近乃至超越原本的土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曾经的蛮荒之地由此开启文明教化的进程。唐开元二十一年(733年),福州长史唐循忠在潮州北、虔州东、福州西的闽西一带“检得”避役百姓三千余户,因奏请朝廷在此建州。三年之后的开元二十四年(736年),汀州设立,下设长汀、新罗(龙岩)、黄连(宁化)三县,闽西这块土地第一次有了州级建制,第一次正式纳入了唐王朝的版图。
长汀城区济川门(莳缃摄)
汀江南流(廖亮璋摄)
州以江名。汀州,与汀江从此如影随形,历经唐宋元明清,直至民国末年。而与汀州如影随形的,更有唐以后大量生息在汀江及其支流沿岸的客家子民。汀州与客家人千年相伴,汀江孕育了客家民系,汀州客家人又由此启程,如汀江一般由北而南,向广东广西,向湖南江西,向四川,向台湾,向东南亚,播迁繁衍。汀州,因而成了客家首府,汀江,成了名副其实的客家母亲河。
一条江,一个州府,一个民系,一千二百多年的沧桑嬗变、起落沉浮……
(二)
汀江南流,三百滩头,风高浪急,难通舟楫。但在临近上杭县城的一段,却是难得的宽展盆地,汀江干流与最大支流旧县河于盆地西北端汇合,水面宽展,碧水无波,两水交汇处沉积出一道长长的沙堤,“水面平沙曰汀”,长长沙堤旁边的村落就叫了“长汀村”,这一名称,早于汀江,也早于汀州。
州以江名,江以长汀村而名,这是“汀”与闽西大地结缘的另一说。此说与“丁水合而为汀”之说并存千年,难分伯仲。但最初的州治设在此地却大体无疑,不仅为历代典籍所载,也为新近发掘的出土遗物证实。多年前一个夏日,得知厦门大学历史系在此考古有重大发现,我曾赶往上杭一探虚实。出上杭城,沿着汀江向北,约莫七八千米的路程,一片宽阔的冲积小平原就在眼前了。周边是低山,两道河水——汀江及其最大支流旧县河从小平原的西北、东北方向流来,在此交汇。扩容了的汀江略显雍容,舒缓南去,江畔的长汀村就矗立在一片绿树与田野之间。当然,现在村名叫“上杭县临城镇九州村”。九州,其名大气,却是旧州的音转。
最初的州治为何设在长汀村呢?清乾隆《汀州府志·建置》给出了解答:“唐开元二十四年,开山峒,置汀州于新罗故城,东置长汀县,为汀州治所”,依府志说法,州治设此是因为这里曾是新罗故城。古县虽废,曾经的居民不少仍在此地繁衍,加上地理环境不错,两水之间的一片冲积小平原,倒也确实是立州的好地方。州治设此,州府所在的长汀县治则在州治之东,同在这片小平原上。看来,汀州之名,还真与长汀村大有关联。
厦门大学历史系庄教授指点着残存的城墙基址、唐砖、古渡口的遗存,一一讲述他的推理,考古发现的这些遗存,指向一千余年前的唐初,甚至更早的晋代,表明这里自晋以来便是一个大的聚落,而城墙遗址则表明此地有过一定规模的古城,结合典籍所载,最初的汀州州治设在此地应无疑义。只是,州治在此设立大约只有近20年,在唐天宝末年(756年)之前便迁到了东坊口。“地多瘴疠,山多木客,丛萃其中”,此为宋初文献《太平寰宇记》对早期汀州的描述,从中大体可以揣测迁州的原因。迁州多属迫不得已,若非居民难以安居,迁州何为?长汀村一带本为新罗古县治,聚落存在已数百年,且地处冲积小平原,宽敞有余,不似狭窄山谷中瘴气难散,纵有瘴疠亦不可能严重到需要迁州的地步。却也正因地处平原,易攻难守,最怕战乱。而唐初闽西一带并不平静,土著与南下汉民之间矛盾加剧,蛮獠啸聚作乱典籍中屡见记载。或许,“山多木客”,土著的作乱才是迁州的直接动因吧?不管怎么说,长汀村就此结束了20年的州治历史,被称为“旧州”达一千余年,直到民国年间,改称“九州”。
九州村全景(廖亮璋摄)
九州村出土魏晋时期筒瓦(廖亮璋摄)
同样被称作“旧州”的还有东坊口,位于长汀村的西北部,相距150里。比起辟居闽西南一隅的长汀村,东坊口更居中,便于对闽西各地的管理。而且东坊口靠近赣南,南下汉民经过两省交界的隘口,轻易便到了这里。汉人的逐渐增多对朝廷掌控闽西无疑更为有利。或许,正是为了加强对土著的管控,东坊口才成了汀州新的治所。只是,东坊口成为州治的时间比长汀村还短,典籍没有记载,估计就是十来年吧。到了唐大历四年(769年),随着一个大有作为的刺史陈剑的莅任,州治再度迁徙,迁至5里之外的白石村。这一迁终于迁到了长治久安之所了,从此,直到民国末年,白石始终是长汀州治与县治所在地,一直持续了接近1200年。
东坊口的迁徙,依典籍记载,大略主要是因为瘴疠。此地群山环绕,地势相对逼仄,草树丛萃,据说是出名的烟瘴之乡。州治在此的那些年,瘟疫频仍,病死者众,人心惶惶,刺史陈剑为此决定迁州。这位老兄大约也懂得些许堪舆之术吧,公务之余带上部众,把东坊口周边走了个遍,最终选定距东坊口仅5里地的白石。其时白石村一带居留钟姓土著,周边则古木森森,山都所居。州治迁往白石,传说钟姓做了很大让步,把祖婆墓地所在也出让了,由此换得官府对钟姓的礼遇。而山都就没有这种待遇了,陈剑令人尽斩这一带古树,既可作为建城用材,又可拓宽州城地盘,还能趁机赶走树居的少数族群山都,一石三鸟,何乐不为?只是苦了山都,赖以栖身的古树轰然倒地,只能纷纷逃窜,奔逃不及的竟被抓住下了油锅。无疑,此次州治的迁徙是以土著的全面溃退与官府的完胜载入史册的。杀伐果断的陈剑由此奠定了汀州初期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安定局面,自身也成为汀州历史上首位名宦。
(三)
数百年后的北宋元丰年间,一位与陈剑同姓的名宦陈轩莅任汀州太守。站在东坊口旧州城的遗址上,颇为感慨地写下了一首《旧州城怀古》:“五百年前兴废事,至今人号旧州城;草铺昔日笙歌地,云满当年剑戟营。”
诗人陈轩有些矫情了,对旧州当年的想象应该只有一半与真实相符。以东坊口那么短的州治史,那瘟疫频仍的艰难光景,恐怕很难是“笙歌地”的。“剑戟营”倒大有可能,为着迁州,武力的恐吓自然不可或缺。只不过,“笙歌地”也罢,“剑戟营”也罢,眼前只是草铺云屯,哪里有当年的一丝残迹呢?世事多如此,还是尽心尽力做好自己的事吧。
事实上,宋代的汀州还真是可圈可点的。陈轩另有一首七绝《汀州》:“一川远汇三溪水,千嶂深围四面城。花继腊梅长不歇,鸟啼春谷半无名。”水绕山环的汀州,花开鸟鸣的汀州,在诗人的笔下,充满诗情画意,一洗唐以来人们心目中汀州蛮烟瘴气的印象。这时的汀州,由于南下汉人的大量进入,汀州的户口由初创时的3000多户,猛增到南宋开庆元年(1259年)的22.34万户,人口近百万。与土著相比,南下汉人及他们的后裔已经占据了绝对的多数,在胼手胝足共同劳作的过程中,土著或迁徙,或逐步被同化,一个以南下汉人及其后裔为主体,同化了土著的汉民族客家民系,就在以汀州为中心的闽粤赣边一带形成。作为客家首府的汀州城区,市场繁荣,经济发达,汀江上下,船舶穿梭,“十万人家溪两岸,绿杨烟锁济川桥”,宋代汀州的繁华就这样留在了史册上。
宋代,尤其是南宋,朝廷经营的重点放在了南方,本是蛮荒之地的汀州在此时期得到了迅猛的发展,跻身福建五大州之一(福州、建州、泉州、漳州、汀州)。人口暴增,经济发达,也带来了建置的扩展。汀州建州之初,辖长汀、宁化、龙岩三县;41年后,九龙江水域的龙岩改隶漳州,闽江水域的沙县改隶汀州,依旧辖三县,直到五代。南唐保大四年(946年),剑州设立,沙县划归剑州,汀州只剩下长汀、宁化二县,地域大体为今龙岩地域的长汀等客属五县、三明地域的宁化等客属三县。汀州独领两县的格局,直到宋朝方才得到改变。
有宋一代,汀州地域由二县增加到六县,先后增设了上杭、武平、清流、连城四县。北宋淳化五年(994年),汀州境内的两个场(上杭场、武平场)同时升格为县,原长汀县南境、西南境分别划给两个新县。北宋元符元年(1098年),析长汀东北二团里、宁化县北六团里置清流县,归属汀州。南宋绍兴三年(1133年),以长汀县之莲城堡置莲城县,析古田乡六团里归之,属汀州。略微考察一下四个县的命名,倒颇有些诗情画意:命名清流,因其县治清溪环绕;命名莲城,因其东面有莲花山(今名冠豸山),诸峰耸翠如莲;命名上杭,则因其前身上杭场治所形如小船,取《诗经》“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而名之,文化底蕴更足;即便是看来有武力平复之意的武平一名,其源亦远,可追溯到秦汉之际生息此地的闽越族南武侯。
宋元之交、元明之交以及几乎纵贯整个元代的动乱给汀州带来浩劫,据《元史·地理志》载,元至顺元年(1330年)汀州户数仅4.1万余户,不足宋宝祐年间的1/5。元代汀州地域未有新的建制,唯一变更的是莲城改为连城,时在其地罗天麟、陈积万起义被镇压之后,去“莲”之草字头,“寓去草寇之意”。元亡之后,明初到明中叶经济复苏,汀州府重新得到发展,成化年间新增两县:成化六年(1470年),析宁化柳阳、下觉二里,清流归上、归下二里,沙县沙阳里、将乐中和里,置归化县;成化十四年(1478年),析上杭胜远二图、溪南五图、太平、金丰、丰田各四图共五里十九图置永定县。只是,此时的县名再也没了宋代的诗情画意,只直白地表达动乱之后对安定的期盼。如归化,寓意的是民众归化、顺服;永定,更是取永久平定之意。至此,汀州地域一府八县的格局正式形成。
(四)
一条江,一个州府,一个民系,走过千年。
千年之间,这个州府有过多少人文荟萃?漫漶的典籍,以及口耳相传的掌故传说,都只提供扑朔迷离的想象。唐代初创,那些最早的贬官刺史们:因“永贞革新”与柳宗元、刘禹锡一同遭贬的韩晔、名诗人张籍题赠“全家远过九龙滩”的元自虚、撰写著名传奇《霍小玉传》的蒋防……所谓“诗人不幸汀州幸”,正是这些逆境中的贬官,为草创时期的汀州带来了最初的文明气象。此后,宋元明清,难以计数的名宦与墨客,各自以业绩或是文笔,为汀州添加了一笔笔或浅或深的亮色,大名鼎鼎的,就有李纲、辛弃疾、宋慈、王阳明、吴文度、周亮工、宗臣、纪晓岚……汀州因此而文风大盛,彪炳史册的,比如郑文宝、杨时、杨方、马驯、裴应章、张显宗、郝凤升、李世熊、黎士弘、伊秉绶、邹圣脉,以及以《晚笑堂画传》名扬海内外的画家上官周、清代著名画派扬州画派的先驱华嵒、“扬州八怪”之一的黄慎……
汀州古街店头街(莳缃摄)
明清之际,汀州地域的客家人口已趋于饱和,大量的汀州客家人向外迁徙,足迹遍及中国南方各地乃至港澳台,甚至海外。迁徙大潮中的主潮,便是沿着特立独行的汀江向南,走向粤东、潮汕,一部分经由潮汕出海,走向东南亚,成为海丝之路中重要的一支。
站在二十一世纪的曙色中回望千年沧桑,汀州,无疑是客家进程中最具代表性的里程碑之一。这里是客家民系的诞生之地,客家人既源于中原又有别于中原的民系特征,基本是在以汀州为核心地带的闽粤赣边形成的;客家人在汀州生息了千年,如今这里依然生活着两百多万的客家人;从这里走出的客家后裔更是数以千万计。“有海水的地方就有客家人”,而有客家人的地方,总有客家后裔,虔诚地回望他们的根之所在:闽西,客家祖地;汀州,客家首府;汀江,客家母亲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