峒间歌者
(一)
走在闽西的山水间,好些地名常常引起我的遐想。官畲、江畲、于畲、苏畲、蓝畲、乐畲、石畲、坪畲、绕畲、上畲、中畲、大畲、畲心、畲部、畲背、黄草畲、张畲坑、立禾畲、畲坑堡、合桃畲、畲窝里……难以计数的带“畲”的地名,竟然都出现在并无畲族人口的客家村落,相反,那些畲族人聚居的畲村,村名却往往并不带“畲”的字眼,比如山羊隔、比如小澜、比如庐丰,比如官庄,都是今日龙岩地域的畲村、畲乡所在。这种畲村不带“畲”、客村却有“畲”的现象,究竟揭示了怎样的历史事实呢?
一千多年前,畲民曾大量繁衍生息在闽粤赣三省边境地区,在中原汉人大量迁徙抵达这片如今的客地之前,在南海国灭亡、闽越人北迁“其地遂虚”之后,数百年的光阴中,畲民在这里“承山散处,刀耕火种,采实猎毛,食尽一山则他徙”,过着“畲民不役,畲田不税”不为官府所羁比较自由的生活。客家先民辗转南迁到达闽粤赣边的时候,这片土地上主要的土著,就是畲民。可是,千年之后,畲民的身影在闽西却是鲜见了。清末闽西名士就曾发出了“畲人安在”的感叹。新中国成立之后,1964年人口普查,龙岩地区7个县级单位,畲族人口仅有513人,曾经遍及如今这片龙岩地域的畲民,到哪儿去寻找他们的身影呢?
比较权威的说法是,畲族绝大多数已迁往闽东、浙南一带。大约自唐末开始,小部分畲民即循武夷山脉北迁,到了宋元时期,大量的畲民陆续离开闽粤赣边,时居时徙,徐徐北上,至明清已基本定居在闽东、浙南。现今这一带的畲民占全国畲族人口的三分之二,而究其由来,都是迁徙自闽粤赣边。
但这样的说法并不能完全令人信服。远在公元7世纪,畲族的人口就已经接近今日了。宋元明几个朝代,闽粤赣边曾陆续发生过数十次的畲民起义,起义的人数常达数万,甚至十数万人。依繁衍的速度,畲民的人口当远远超过今日。那么多应该存在的畲民后裔,他们究竟隐形在何方?
20世纪80年代,龙岩地域开展了畲民认定恢复族属的工作,一下子冒出了数以万计的畲民。仅1987年,上杭县就有蓝、钟、雷三姓3万余人恢复了畲族族属,并由此设立了官庄、庐丰2个畲族乡;而这些畲民,无论从语言、服饰、文化心理各个层面,都与客家人一般无二,他们中的许多人,在恢复畲族族属之前,一直认为自己是客家人,而当畲族身份突然降临他们身上的时节,一些人一时竟有些茫然失措:“嘛个(什么),(客语:我)系畲族人?”
其实,龙岩地域生活着的多数畲族人,早已融入客家人群落中了。畲族的特点大多已经消失,“银钏金钗来负水,长刀短笠去烧畲”,唐代刘禹锡笔下的畲瑶风情,早已是难得一见了;少部分人还保留下来了他们的图腾——传说中的祖先“盘瓠”,保留了春节祭拜祖图的习俗,而在多数自认为客家人的畲民后裔中,这种图腾崇拜也已经渐渐远去。走在山山水水间,我的眼睛总在触目可及的那些带着“畲”字的地名间打转,在这些已经全为客家人的村落间,我能否寻觅到那个古老民族的蛛丝马迹?
(二)
时光倒转一千余年,闽西地域还是地广人稀的所在,大量的虎、豹、猿猴、山羊、野猪,与不太多的土著居民,常常是隔河、隔山相望。这时节的土著,主体是畲族。
畲族是何时开始生息在此地的?尘封的历史扑朔迷离,只能从传说中揣摩一二。据说,畲族的祖先生息在广东丰顺、饶平、潮安交界地带的凤凰山上,在闽越人迁徙江淮之后,畲族渐渐溯流而上,天长日久,闽西地域都有了他们的身影。他们工具原始,靠的是刀耕火种。“其人耕无犁锄,率以刀治土种五谷,曰‘刀耕’。燔林木使灰入土,土暖而蛇虫死,以为肥,曰‘火耨’”。他们民风淳朴,女子劳作尤勤,“绿蒲畲客饭,红叶女郎樵”,唐代诗人的这些诗句,正是他们的写照。他们能歌善舞,“岗头溪尾,肩挑一担,究日往复,歌声不歇”,唱的多是身边的事,“妇人女子矢口而成”,即兴表演,而脍炙人口的《高皇歌》,则是畲族的史诗,诉说着一个古老民族的图腾——
当初出朝高辛王,
出来嬉游看田场,
皇后耳痛三年在,
医出金虫三寸长。
医出金虫三寸长,
便置金盘拿来养,
一日三时望长大,
变成龙狗长二丈。
变成龙狗长二丈,
五色花斑尽成行,
五色花斑生得好,
皇帝圣旨叫金龙……
这便是畲族的图腾——盘瓠。皇后耳中挑出的一条金虫,“瓠篱盛之,覆之以盘,顷刻化为五色犬,因名‘盘瓠’”。在敌军侵犯国土的紧要关头,盘瓠奋不顾身,一口咬掉了敌酋的脑袋。论功行赏的时候,盘瓠不吃不喝,闷恹恹躺在屋角,期待高辛王实践原先的诺言:许配美丽的三公主。高辛王发愁了,盘瓠不是人身啊,怎么办?
畲族祖图局部(白云提供)
神奇的盘瓠登时口吐人言:“只要将我放在金钟里面,七天七夜,我就可以变成人。”
高辛王用金钟把盘瓠盖住,一天,二天,三天,盖到第六天,皇后怕盘瓠饿死,悄悄打开金钟一看,盘瓠全身都变成了人,只有头还未变好,从此再也不能变了。盘瓠就与三公主成了婚。
头是龙狗身是人,
爱讨皇帝女结亲,
皇帝圣旨话难改,
开基蓝雷盘祖宗……
盘瓠与公主生了三儿一女,请高辛王赐姓。大儿子生下来放在盘里,赐姓为盘;二儿子生下来放在篮子里,赐姓为蓝;三儿子生时恰逢雷声云头响过,便赐姓为雷;小女儿长大成人,嫁给一个士兵,跟着丈夫姓钟。
这就是畲族四大姓盘、蓝、雷、钟来历的传说。四姓共奉盘瓠为最高始祖,各姓都珍藏着绘制好的盘瓠祖公图像,或是绘成连环画式的历史画卷,统称祖图。每逢春节、端阳节、中秋节,畲族人都要祭祀祖图,并由长者向朝拜者讲述祖先盘瓠神话般的身世经历,年年如此,代代相传,永记盘瓠。
畲族的起源主要有土著说与迁徙说两大类型。持土著说的一般认为,畲族就是原闽越人的后裔;持迁徙说的则有《高皇歌》中所述的源于凤凰山说,以及源于湘西南迁的武陵蛮说。
无论是土著说还是迁徙说,一个事实却是不可否认的:与唐朝末年之后才大量进入今日龙岩地域的中原汉人相比,畲族先人无疑更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就是这些传奇的盘瓠后代,在唐以前的数百年间,一直是闽西土著居民的主体。正是他们,在中原汉人大量进入闽西之后,与这些客家、福佬先人既争斗又联合,磕磕碰碰相处了数百年、上千年,在这片土地上,书写了血汗凝就的篇章。
(三)
还是先看一看这些畲族先人在这片土地上的生存状态吧。
隋唐以前,闽西一带尽是荒山野岭,多的是野兽,少的是人烟。拓荒者大约是无须交什么租,服什么劳役的,要种粮,只要舍得花力气,土地有的是;要捕猎,只要有胆量,上山便有收获。畲族先民在这里,近似于桃花源中人,过的是虽然艰辛却自由自在的日子。畲人“承山散处”,分散地居住在山坳溪谷,靠山吃山,而靠山吃山的方式主要就是两条:一是种粮,一为打猎。农耕的方式畲人是落后的,靠的就是刀耕火种。扛着长长的砍刀,劈倒一片荆莽,然后点起一把火,烧它个浓烟蔽日,林木与荒草都在滚滚的浓烟中化成了肥沃的草木灰。趁着地表的温热,用刀剜出一个一个坑,播下种子,然后就拍屁股走人了。不管不顾,直到百日之后,再回到这块地头采收。古人诗曰:“五月畲田收火米”,指的就是这样的畲禾,这样的收获当然是微薄的,要填饱肚子,就要“采实猎毛”并用。采实,除了采收庄稼,也指采摘山上的野果;猎毛,拿起弓箭去射飞鸟走兽。畲人狩猎倒是技高一筹,其箭头上涂上烈性药,中兽立毙。反正农耕所需的时间不多,一年中大部分时间是在山上采实猎毛。就这样烧一片山种一片粮,第二年换一片山再种另一片粮,一带山地都种过了,就举家迁徙到新的地方,所谓“望青山为业,傍木为家”,畲民常常是居无定所的。他们与官府之间关系淡薄,官府很难将他们作为固定居民予以课税、摊派劳役。南宋名臣、福建莆田人刘克庄任漳州知府时,曾有一个著名的告示《漳州谕畲》,是今日发现关于畲族的最早文献,文中就说:“畲民不役,畲田不税,其来久矣。”
畲族姓氏舞(廖亮璋摄)
畲民的物质生活是艰苦的:种粮,广种而薄收;打猎,常常也要碰运气;穿着,只能靠自种蓝靛、苎麻,染织粗布。贫瘠的生活条件,难以抵御自然灾害,在无所不能的上天面前,畲人“万物有灵”的信仰自然而然产生,雷公、电母、石头、大树……似乎都成了主宰人们命运的神灵,“多信鬼神,好淫祀”成了畲人信仰的特征。但物质条件虽然艰苦,畲民的精神却相对自由。畲人没有缠足的陋习,男男女女共同从事户外劳作,女子则里里外外一把手,比男子还多一份辛劳。劳作之际,男子穿着“郎衣”——一种大襟无领的衣衫、去腰偏裆的裤子,女子穿着“娘衣”,即去了郎衣袖口,在右襟上缀上花边的衣衫,男男女女衣色多青、蓝,质地多为粗布,衣袖口、裤脚边皆宽大,配上一袭围裙,分外精神。山间地头劳作累了,仰头亮嗓,清亮亮的山歌就飞出喉咙,这片山头一支山歌刚刚唱罢,隔山马上飞来应和的歌声,男女相互对唱,疲劳早已飞得无影无踪。不少青年男女唱得入港,越唱越动情,情投意合也就唱到了一起,结成了夫妻。
如今,走在那些带着“畲”字地名的村落,偶尔仍能听到那些清亮的山歌声,当然,这些歌者都不是畲族人,而是曾与畲家同处数百年岁月的汉族支系客家人、福佬人后裔,山歌也并非畲歌,而是沉淀了畲歌古韵的客家山歌、龙岩山歌。清亮的山歌回荡在山水间,它让你想起了畲家男女对歌的经典场景,它让你回到了千年前畲家烧畲拜山的岁月。
(四)
唐末,黄巢起义带来的战乱席卷大半个中国,自西晋“五胡乱华”开始就逃离中原辗转南迁已经数百年的客家先人,又一次从新的暂居地起程,大量进入了战乱尚未波及的闽粤赣边,与在此生息已久的畲民,必不可免地产生了碰撞、争斗与交融。在人口众多、文化程度远胜于土著的客家人包围中,原先的土著畲民,一部分与客家交往较多的,被逐渐融合而汉化;另一部分与客家关系较疏远的,则不得不选择离开,去寻觅更适合保持自己生活方式的地方。闽粤赣边,最终成为客家民系的大本营。
黑狗公王的故事,或许是二者碰撞交锋继而融合的一个很好的注脚。
上杭、武平、长汀三县交界处,有个罗坑头村。村里有个很著名的神坛,据说十分灵验,远远近近的村民都来朝拜,都说是朝拜黑狗公王。其实,神坛供奉的主神是紫微大帝,是汉人信仰中法力高强的神祇。紫微大帝神坛前约一米高的半圆形地基中央,供奉的才是畲族的神灵黑狗公王。神坛四周绿树环绕,一条小溪从神坛前汩汩流过,风景宜人。此坛平日香火不断,每逢农历初一、十五更是人头涌动,香烟缭绕。
汉族的神灵紫微大帝与畲族的神灵黑狗公王因何共处一坛?村人的述说耐人寻味。原来紫微大帝是他们的上祖迁来时带来的神灵,黑狗公王则是紫微大帝在畲心村收服的一位土神,与紫微大帝收服的另三位土神“麻公三圣”合称“四大将”。由于黑狗公王法力极高,神位又正在紫微大帝坛前,村人祭拜时多在此叩拜、许愿,公王的灵验也就越传越神、越传越远。说是有个小伙子看上某位姑娘,姑娘家却不答应,小伙就到公王神坛前虔诚许愿,没用多久就喜结连理了;说是有家人妻子离家出走,做丈夫的把妻子穿过的鞋子往公王坛边的树上一挂,然后跪在公王坛前许愿多时,等他磨磨蹭蹭回到家中,嘿,妻子已经在家中煮好饭等他了。这些灵验的传说广为流行,一来二去,黑狗公王名声远播,紫微大帝反倒知之者不多了。
这样的故事不正是两种文化碰撞过程的形象诠释么?激烈的碰撞之后,畲族文化融入了客家文化中,但畲族文化并未消失,它的许多精髓的部分,被后来的客家人接受并予传承。黑狗公王的知名度在客家民众中居然超过了紫微大帝,是否可以看作是畲族文化在客家人中的传承与发扬呢?
证诸史实,可以看到,自宋以降,以畲族为代表的土著人口在闽西、粤东不断消减,到明代正德年间,已不足唐时的十分之一。这里,当然有部分畲族人口往闽东、浙南迁徙的因素,但更主要的原因,还在于畲人与南迁汉人的融合,相当部分的畲民汉化,融入了客家人的群体。近年恢复畲族族属的龙岩地域畲民,服饰、语言、举止、文化、心理都与客家人毫无二致便是明证。可以说,今日的客家,其实是中原南迁汉人与土著畲民长期融合的结果,在数百年畲客融合的基础上发展的客家文化,虽然始终是以汉族传统文化为主导,但畲族文化也必不可免地融入了今日客家人的深层心理。
那么,今日的客家文化,传承了畲族文化哪些因子呢?
语言当然是第一个要素。今日的客家话,沉淀着不少的畲瑶语言成分,比如语音,客家人称母亲为“娓”、称祖母、外祖母为“jia”,与畲瑶语十分相似,却明显不同于普通话的妈妈、奶奶、外婆;比如词汇,客家话的性别词尾“公、婆、牯、嬷、哥”等使用频率很高,在汉语方言中十分突出,像蚂蚁叫“蚁公”、耳朵叫“耳公”、老鹰叫“鹞婆”、小偷叫“贼牯”、拳头叫“拳头牯”、斗笠叫“笠嬷”、兔子叫“兔哥”等,都是普通话没有的用法,而畲瑶语却有近似的用法。比如语序,客家话的词序倒置现象颇为频繁,像公鸡要叫“鸡公”、热闹要叫“闹热”、力气要叫“气力”、客人要称“人客”、多吃一碗饭则叫成“食多一碗”或“食一碗添”,这样的倒置在畲瑶语中也时有出现。有学者认为,这些都表明畲族语言的某些词汇、语音为客家所吸收和借鉴。
服饰。改革开放之前,客家人的服饰尚蓝、尚青,这与历史文献记载畲人“衣尚青蓝色”相同;尤其妇女的衣着打扮,如大襟衫、高髻、天足等,有学者说,“简直就像是从畲族妇女那里学来的”。
饮食。客家人饮食与畲人相似处不少,比如绿荷包饭,早晨上山劳作时,用芋荷叶包好饭菜,正午就在泉边、地头,就着泉水吃芋荷叶包着的饭菜,家境好些的还会带上一壶水酒或茶水,那就是以酒配饭其乐融融了。绿荷包饭就是从畲民那儿学来的,有诗曰:“绿蒲畲客饭”,这可是有千余年历史的唐诗为证的。
信仰。客家民间信仰庞杂,不仅有传承于中原汉族的信仰,也有承继土著畲民信仰的成分。比如前述黑狗公王信仰、猎神信仰等,就是从土著中承继的。而畲人“多信鬼神、好淫祀”的现象,在客家人中亦不鲜见。
习俗。客家的婚俗主要传承中原,但葬俗则有承继畲族的成分。比如“二次葬”,人死下葬多年后,再捡拾骸骨盛于陶罐中,重新选择风水宝地安葬。这在客家人中十分盛行,称“捡金”。有学者考证,此俗同畲瑶,应是借鉴了畲瑶,但又融进了客家人的风水观念的。
风情。客家山歌,无论内容、形式、曲调均多相似于畲族山歌,明显有传承或借鉴后者的成分。
还有……
两种文化的激烈碰撞、争斗,既而融合,建构了今日龙岩地域璀璨的客家文化。当我们探寻客家文化这座宝库的时候,我们是否看到了,在客家文化璀璨夺目的光芒背后,那畲族文化的背影?
(五)
或许,终于可以解答“畲村不带‘畲’,客村却带‘畲’”这一独特的生存现象了。
大量的原始资料表明,客家与畲族,实在是有着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的关联的,正是这两大族群长时期的互动,才有了今天的客家民系。这种交融既是文化上的,也是血缘上的。畲族原来只在族群内部通婚的习惯,在客家人大量进入闽粤赣边与其杂处后,便已不再延续,客畲通婚十分普遍。查阅众多的客家族谱,诸如祖上迎娶畲女蓝某娘、雷某娘、钟某娘之类的记载比比皆是,有的家族甚至连续好几代都迎娶畲女为妻。客家是多源的,客家的源头不仅仅在中原,至少,闽西地域以畲族为主体的土著,也是客家的源头之一。这,或许就是今日的客村常常带有“畲”字的缘由。
古代典籍上称山峦之间为“峒”,百家畲峒则是对畲人聚居村落的泛称。走在今日龙岩地域一个个带着“畲”字的村落间,峒间,畲人,那些千年前曾经活跃此地的身影,那些峒间天生的歌者,拂去千年风烟,正款款踏歌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