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县新罗
(一)
瘴雨蛮烟。
这一片占福建省总面积六分之一的土地,千万年来每每处在与世隔绝的状态,三列山脉:东部的戴云山脉、中南部的博平岭山脉、西部的武夷山脉南端,如三笔粗重的颜体笔画,个个气势不凡,自东北画向西南,在天地间耸起无与伦比的一个“川”字。这个立体的川字之内,是如此广袤的化外之地,溪流如网,网格内,是难以计数的谷地、丘陵、中山以及偶或崛起的千米高山,是欲断尤连的原始森林与灌木林、草地。这里是走兽飞禽、虫豸鱼鳖的领地,那种叫作“人”的生物,多少万年来都显得那么稀缺。寥寥可数的人,只能抱团聚居在依山傍水的若干个原始村落里,这些村寨被称作“峒间”,也就是在莽莽群山一列列的山峒之间,它们,充其量只相当于茫茫戈壁滩上星星点点的绿洲。
这些居于峒间的人,千万年来换过了一茬又一茬:奇和洞人、清流人、闽越人、畲人……当北方来的文明终于突进这片化外之地的时候,这里生活着的,是被典籍称作“蛮獠”的土著,包括闽越人后裔“山越”、畲人以及人数不算太多却在典籍上前后绵延数百年的“山都”与“木客”。
西晋武帝太康三年(282年),是闽西古代史上值得大书特书的一年,闽西地域上第一个县级行政机构新罗县建立,这一年,是闽西历史上有确切纪年的开始,标志着这片化外之地,第一次纳入了朝廷的版图。
其实,在西汉之前,整个福建都属于化外之地。汉初的闽越国,是福建有明确文字记载的开始。闽越国覆灭,汉廷将闽越人举族北迁,致“其地遂虚”。西汉东汉数百年间,占地十二万多平方千米的福建境内只有一个县级机构“冶县”,在籍户数不足一千。我所居住的小区,面积不到一万平方米,在籍户数居然超过了当时的整个福建地域。到了三国时期,福建地域是吴国的领地,东吴在此经营多年,吴永安三年(260年),东吴政权在此设立建安郡,“统县七,户四千三百”《晋书·地理志》,表明闽地从县级管理单位上升到郡级管理单位,成为福建开发史上的一个里程碑。
晋武帝太康三年则是闽西开发史上的里程碑。这一年,西晋朝廷在闽地增设了晋安郡,下辖8县;加上原有的建安郡7县,福建地域有了2郡15县。只是,与西晋一统时全国19州173郡245万户1616万人的总量相比,闽地2郡15县不足万户实在有些可怜。而占地接近福建五分之一的闽西南地域,居然只有一个新罗县,管辖着现龙岩市7个县(市、区)和现三明市的宁化、清流、明溪3县全部地域,以及现漳州市的南靖、平和2县部分地域,面积超过2.5万平方千米。
无论如何,这是闽西地域上的第一个县级建制,尽管其存在时间并不长。由西晋到东晋,再到南朝的宋泰始四年(468年),新罗县就被裁撤了,存世不过186年。在建县与撤县的接近两个世纪间,新罗古县发生过多少鲜为人知的大事与故事?漫漶的史籍难觅片言只语。古县留下了太多的谜,留待后人去考证。如同这片土地上那早已消逝的瘴雨蛮风,依然盘桓在典籍上,在后人急切的目光中,若隐,若现——
新罗,为什么叫新罗?
新罗的县治在何处?
新罗的地盘上,其时有过哪些村镇,那些山峒?有过多少姓氏,多少人口?
新罗立县后的第一批居民,是北来的汉人?是南来的畲客?是遁入深山的山越?是构巢林间的山都还是木客?
……
每一道谜,都是一粒宝石,深藏在历史的缝隙间,不时总有难以掩饰的光芒,闪烁……
(二)
新罗,为什么叫新罗?
县以山名,此为一说。
建县之前,闽西地域有山名新罗山,高耸峻拔,为域外人所知。建县之际,因以山名为县名。只是,此山既为闽西地标,如何今日又寂寂无闻,竟无人能确认山在何处?
有人认为山在今上杭、连城、龙岩交界的梅花山自然保护区一带。依据为梅花山诸峰地势高耸,闽西海拔最高的三座山峰狗子脑、黄连盂、庙金山都在这一带,非此群峰难为闽西地标。清代扬州画派著名画家华嵒自号“新罗山人”,盖因其家乡上杭县的白沙正在新罗山附近。
有人认为新罗山在今长汀县城西的篁竹岭一带,篁竹岭又名新乐山,处于闽赣之间,南迁汉人由赣入闽,最先看到的山峰就是新乐山,“新罗山”应是“新乐山”讹音而来。
只是,若新罗山在梅花山自然保护区一带,为何诸峰名号百出,却无论典籍或是传说,皆无一峰与“新罗”两字相关?
若新罗山为新乐山讹音而来,而新乐山又为南迁汉人命名,寓意其地为逃难汉人新的乐土,则新罗山名应迟于县名,因为汉人南迁进入闽西最早也在西晋“五胡乱华”之后,而新罗县在西晋统一全国的第三年便已设立,时间上要早得多。如此,以山名县之说也就不能成立。
县名源自古老的典籍《尚书》,此为又一说。
《尚书》之“尚”,意为“上”,乃上古流传下来的经典。“新罗”二字,出自《尚书》,寓意“德业日新,网罗四方”,是十分大气而富有包容的称呼。朝鲜境内曾有一个受汉文化影响深远的国度,于公元6世纪立国时,就以“新罗”作为国名,便是采用了《尚书》的寓意。不过与福建境内这个“新罗”古县相比,时间上却是整整迟了三百年。
或许,正因“新罗”含蕴如此大气而富有包容的寓意,这个古县之名在闽西发展史上常有回音。唐开元二十四年(736年),闽西境内第一个郡级建制汀州设立,下辖三县:长汀、黄连、新罗。其时废弃已268年的新罗古县名,重被起用。这个在闽西境内第二度出现的新罗县,地域只有新罗古县的三分之一,时间更只有短短6年,之后县名便改成龙岩。尽管只是昙花一现,但在文人墨客的笔下,新罗长在,唐宋元明清千余年间,新罗始终作为龙岩的别称,在历代诗文中长新。直到1997年,在龙岩地级市成立的同时,撤销县级龙岩市设立新罗区,“新罗”一名在新的历史条件下获得了延伸。
当然,新罗得名的诸种说法都缺乏有力的佐证,新罗的来历,依旧还只是一个谜。在谜底最终揭晓之前,就让这种种猜测并存吧。或许,对种种猜测的考证,会在我们眼前铺开:柳暗花明。
(三)
新罗古县,县治何方?这是第二个谜。
西晋初的闽西地域,地广人稀,基本上是走兽飞禽出没的所在,为数极少的土著与零星进入的汉人,星散在一个个依山傍水的盆地间,也即峒间。那个时候有多少“峒”呢?辉耀闽西史册上的,只有四个著名的聚落:光龙峒、黄连峒、苦草镇、长汀村。那时晋安郡八县的人口,在册的不过4300户,平均一县500余户,即便把隐匿的估算进去,闽西地域也不过万余人口。这四个著名的聚落,大约占了人口的八成,一个聚落,大约就有两千余人,在那个时代,算得人丁兴盛了。县治所在,应该只在这四个聚落中。只是,哪个“峒间”会是新罗古县最早的治所?
四个聚落,黄连峒在北,光龙峒在西,长汀村居中偏南,苦草镇在东,闽地的开发大体由北而南,居于闽西北部的黄连峒会是最早的治所么?
黄连者,苦黄连也,以此名“峒”,只能是两个原因:要么是此地多产黄连,名声在外;要么是此地恶水穷山,生计艰苦。以其时闽西地域瘴雨蛮风肆虐来看,后一种更为可能。但无论此地多“苦”,毕竟在闽西北部,开发较早,唐乾封元年(666年)黄连建镇,唐开元十三年(725年)升格为黄连县(后更名宁化),成为新罗古县废弃之后闽西地域重设的第一个县份。新罗古县治设于此,并非绝无可能。
只是,黄连建镇迟至新罗古县废弃198年之后,古县设立时,此地同样荒草蛮烟,并无优势,更何况黄连居于闽西最北一隅,要管辖广袤闽西地域,是不是有些鞭长莫及?
那么,苦草镇呢?
苦草镇地域现今为龙岩中心城区,是新罗古县设立时唯一称“镇”的地方,古老的族谱甚至言之凿凿称首任长官姓雷,名雷日斌。不能排除以苦草镇为新罗故治的可能。只是,其时苦草镇盆地低洼处多为湿地,河流蜿蜒于沼泽之间,遍生苦草,这才有了苦草镇的得名。据专家考证,其时民居多在山腰甚至山顶,镇治更是设在盆地西部的龙岽顶,管理一镇地域尚且吃力,如何管辖广袤得多的闽西地域?
或许,偏西的光龙峒是古县治所?
光龙峒一带如今属于长汀县城区,自唐以来一千多年间都是州、府、郡治所在。西晋之时聚落人口当不少,城西的篁竹岭又名新乐山,倘若新乐山真是新罗山的讹音,则新罗故城极有可能就在光龙峒。只是,哪里找得出新乐山等于新罗山的证据呢?
或许,长汀村更有成为新罗县治的可能。
出上杭城,县北15里,一片宽阔的冲积小平原跃然眼前。两道河水:水量充沛的旧县河在此汇入汀江,让汀江主河道略显雍容。长汀村就在这冲积小平原上,二水滋润,平添勃勃生机。这里是汀州设立时最早作为州治的所在,而据清乾隆《汀州府志·建置》载:“唐开元二十四年,开山峒,置汀州于新罗故城,东置长汀县,为汀州治所”,若此说成立,则最早的汀州治所长汀村就是新罗故城,最初的长汀县治则在新罗故城的东边。只是,清乾隆距唐开元建州已过一千年,其说之依据何在?
或许,除了现今所知的四大聚落,还有未知的聚落可能是新罗古县的治所,而随着新罗古县的裁撤,聚落人口大减,辉煌不再,也因此逸出了后人的视野?
或许……
尽管千百年来众说纷纭,见仁见智,新罗故城的遗址依然未能确定。要到何时,才能真正解开这千古之谜?
(四)
谁是新罗古县最早的子民?这是第三个谜。
清康熙三十七年(1698年)《武平县志》“象洞诗”云:“新罗辟地自晋始,窟穴旧是南蛮居。”说的应该就是西晋新罗县的居民,多属“南蛮”,也即中原汉人南下之前的土著。这些土著都有些什么人呢?
古老的典籍言之不详,却把我们带进了更为多元的猜测。
山越,这是典籍上比较集中的说法。
在闽地的山越人本闽越族遗民。南海国、闽越国先后被汉廷所灭,闽越人数次被迫迁徙江西上淦以及江淮一带,不愿迁徙者则逃亡隐匿于深山老林之中,清乾隆《龙岩州志》载:“武帝灭之,徙其民而虚其地,其民不从徙者复生聚。”这些闽越遗民,先是匿伏深山,繁衍生息,“白首于林莽”,汉亡后,逐渐散居依山傍水的小盆地间,形成聚落。他们,是西晋时期闽西主要的土著。
畲民,也是新罗古县子民的重要组成部分。
查闽西各姓族谱,晋以前就居于闽西的只有钟、雷二姓。二姓族谱皆载始祖来自中原,却又都载有盘瓠信仰。有学者认为,这是闽西钟、雷二姓畲民附会汉人钟姓、雷姓,以显耀抬升宗族地位的缘故。无疑,钟、雷二姓畲人在闽西土著中具有较强的实力。
山都、木客,也是新罗古县子民的一部分,是闽西土著中的少数族群。
山都、木客是两种类型的族群,因都生活于闽粤赣三省交界山中,典籍常把他们并列。两个族群生存于汉魏南北朝时期,至唐初犹有他们的踪迹。新罗古县存在的186年间,正是他们活跃的时段。
典籍上描述的山都近神、近妖,《西京杂记》记赣南山都:“南康有神,名山都,形如人,长二尺余,黑色,赤目,黄发,于深山树中作窠;”《舆地纪胜》记粤东山都:“潮阳县有神名山都,形如人而披发迅走;”北宋《太平寰宇记》记唐初汀州初设时,“地多瘴疠,山都木客丛萃其中。……州初治长汀,大树千余株……山都所居。其高者曰人都,其中者曰猪都,其下者曰鸟都。人都即如人形而卑小,男子妇人自为配偶。猪都皆身如猪,鸟都皆人首,尽能人言,闻其声而不见其形……”通过神与妖的表象,可以看出山都属于比较原始的土著,还在有巢氏的阶段,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相貌与中原人也有较大差异,被南迁汉人视作异类。
“酒尽君莫沽,壶倾我当发;城市多嚣尘,还山弄明月”。这首传说为木客所作的诗格调甚高,可以看出木客的文化传承要高于山都。穿越时空隧道,你可以看见木客稍显模糊的身影:高高,瘦瘦,短褂,赤足,一把斧子别在腰间,穿行山道如履平地。他们的先祖据说来自北方,秦始皇兴建阿房宫,一声令下,他们就被遣送到闽赣山中伐木,宫未成秦已灭,从此滞留山中,子子孙孙都成了山的儿子。木客与人交易,以物易物,诚信无欺,人“置物枋下,却走避之,木客寻来取物,下枋与人,随物多少,甚信而不欺……”这种交易方式称“虚市”,因其市场虚空无人。闽粤赣边一带至今称赶集为“赴墟”,据说就是因木客交易传承而来,墟者,虚也。
山都也好,木客也罢,唐以后再未有踪迹,应是融入了闽西唐宋之后的族群中了。
(五)
置县已经186年之久的新罗古县,为何说废就废了呢?这是第四大谜。
你看他起高楼,你看他楼塌了,兴与废之间,有何蛛丝马迹?
漫漶的典籍三缄其口,只允许后人,从唐以后闽西族群的有限记载中,倒溯,揣摩,猜测。
唐代,闽西一带的族群被称作“蛮獠”,大略包括前述的山越、畲人,以及山都、木客。即便是废县百余年后的唐初,蛮獠的势力在闽西依然占压倒优势。朝廷设立的新罗县治,真正管辖的范围与人口,实在少得可怜。
“畲民不役,畲田不税,由来久矣”。宋代刘克庄在《漳州谕畲》中如此感叹。紧邻漳州的闽西亦如此。岂止畲民,新罗古县时期的山越、山都、木客都是散居山林之间,游耕辅以渔猎度日,从未纳入官府户籍统计中。新罗古县未见有人口资料,但据《晋书·地理志》,新罗立县时晋安郡“统县八,户四千三百”,而到撤县时,晋安郡“领县五,户二千八百四十三”,不仅废了新罗、宛平、同安三县,户口也只及晋安郡初设时的三分之二。以此推算,新罗立县时在籍户数至多不过五百余户,废弃时在籍户数很可能不足四百户。在籍人口大减,区区三四百户的赋税,如何承担一个县级机构的运转?而游民啸聚山中,不役不税,官府又无力征剿,“以户口逃亡而废之”,该是新罗裁撤的应有之义。
当然,谜底很可能不仅仅一个,有没有农民起义的影响?有没有环境破坏的因素?只能起古人于地下,期盼考古能给出新的谜底了。
还有,古县186年间,有过多少大事要事?有过多少人祸天灾?这些谜底,都在期待着后人破解,也许,终有一天,新罗古县之谜一一破解,那186年的时光,可如梦幻,那么精彩地,闪现,在你、我、他,龙岩地域所有后人的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