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当年抗战时
1913 年 3 月,我出生在辽宁省辽中县冷镇,当时叫冷子堡。父亲赵鸿禧曾与别人合开染坊,年仅 30 岁就过世了,那时我还不到 1 周岁。
母亲姓金,本是当地旗人(满族)家的姑娘,嫁给父亲后,别人便叫她“赵金氏”。我一辈子也不知道她究竟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是我最亲爱的母亲。
父亲死后,家里、地里全靠她操劳,晚上她还要纺纱织布。家里吃饭从来没有炒菜,只有咸菜和大葱蘸大酱,一年中春、夏、秋三季都挖野菜吃。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母亲仍坚持供我们三个孩子上学。
我在本村小学毕业后考入沈阳第二初中,三年后又考入沈阳第三高中。为了给我交学费,母亲把仅有的几亩地卖了。因为老家的地和房子都卖了,1931年,母亲便带着我们搬到沈阳,在城里租了一间房子。
9 月 18 日晚上,我和同学们刚复习完功课回到宿舍休息,突然被隆隆的炮声惊醒。大家披上衣服跑出房门,只见炮火从日本租界发出,从我们头上飞向东北军的驻地北大营。
此后的情形,就像一首民谣所展现的那样:“高粱叶子青又青,九月十八来了日本兵,先炸火药库,后炸北大营,杀人放火真是凶!杀人放火真是凶!中国的军队有几十万,恭恭敬敬让出了沈阳城。”
沈阳沦陷的第二天,学校的老师都走了,学生也纷纷离校。因为沈阳成了日本人的天下,我在家里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只身挤上火车,流亡北平。
那时,北京西单皮裤胡同有一个东北难民收容所,每天给难民 10 个铜板,可以买 5 个烧饼。11 月初,我进入东北民众抗日救国会创办的东北中学学习。因为教员的水平不高,实在学不到什么东西,我便经常跑到北平图书馆自学。报考别的学校之前,我一时拿不定主意是考清华大学还是考北师大附中,因为很想补高中的缺课,就两个学校都报了,结果都被录取了。考虑到北师大附中住公寓需要花钱,于是,我选择了免费的清华大学。
这时的华北,日寇的铁蹄肆虐,狼烟滚滚,已经放不下一张宁静的书桌。日本侵略者继占领我国东北之后,又于 1933 年攻陷山海关,同时向长城各口发起进攻。3 月热河沦陷,国民党政府与日军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塘沽协定”,承认日军对热河的占领;7 月,又有出卖华北的“何梅协定”出台,民族危亡的乌云密布华北上空。在这样的形势下,在“一二·九”学生运动中,我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任中共清华大学党支部书记。
因为组织领导学生抗日救亡运动,我被捕入狱。在狱中,我坚持编写革命刊物,宣传马克思主义思想,发展狱友入党。1936 年 4 月出狱后,我参与了创建全国抗日民族先锋队的工作。
1938 年,我经冀西调任晋冀特委组织部部长。这时在晋东、冀西、晋东南、太岳地区,我党我军都处于大发展时期。党的北方局已转驻晋东南,随八路军总司令部先驻辽县,以后转至武乡,后来又到涉县。
1937 年卢沟桥事变后,国共两党进行第二次合作,我军组建了三个师——一一五师在晋察冀,一二〇师在晋西北,一二九师在晋东南。蒋介石本以为,我军在敌后与日寇作战,他可以利用日军之手,实现自己十年不成的剿共计划,结果适得其反,八路军、新四军与根据地群众血肉相连、鱼水相亲,生死与共大发展。党中央到延安时,部队不足 3 万人,到 1940年,部队发展到 50 多万人,在华北、华中、华南建立了 10 多个敌后根据地,拥有 1 亿人口。当时,日本占领了湖北宜昌,控制了入川的门户,同时进攻东南亚地区,切断了英美在缅越与中国的国际交通线。重庆政府于 1940 年 3 月和 6 月在香港和澳门与日寇秘密进行了两次停战谈判。
在这样的形势下,为了打击日寇的嚣张气焰,抵制国民党投降派的危险主张,八路军总部在华北发动了“百团大战”,我们率领地方武装和民兵全力配合。
1940 年 8 月 20 日至 9 月 10 日,八路军向正太、同蒲、平汉、平绥、石德、津浦等铁路线大举进攻,并一度攻占娘子关。日伪军猝不及防,仓皇应战,损失惨重。第二阶段,自 9 月 22 日至 10 月上旬,目标是摧毁深入根据地内的日军据点。但由于部队过度疲劳,除二分区拿下榆社县、辽县、涞源县、灵丘县等,其他则未能攻克。
“百团大战”期间,八路军在地方武装和广大人民群众的密切配合下,战斗1 600 余次,打死日军 2 万多人,俘获日伪军 1 600 多人;拔除敌人据点 290 多个,缴获各种火炮 50 余门、各种枪支 5 800 余支;破坏铁路 470 余公里、公路1 500 余公里,中断了敌人在华北地区的交通线,极大地缓解了正面战场的作战压力,振奋了全国的民心。
蒋介石于 1940 年 9 月 11 日给朱德、彭德怀致电:“贵部窥此良机,断然出击,予敌人大打击,特电嘉奖。”可见,国民党当局也不得不承认共产党、八路军的战绩。当然,我们的损失也很重。
“百团大战”之后,敌人调回大部兵力,进攻我抗日根据地。为了打通冀、豫交界与华东、山东交通线,我方专门成立了小晋冀豫,其中偏城、武安、沙河为六地委,我调任六地委书记。主力地方化以后,三八五旅陈锡联为司令员,谢富治为政委兼地委书记,我任地委副书记。因谢富治只分管军队,地方工作仍由我负责,我离任后由王铮接任。
那时,太行山区的条件异常艰苦。我们有时一天要跑几十里甚至上百里,经常吃不上饭。最难的是喝不上水,嗓子渴得要冒烟。
记得有一次,冀西游击队司令员杨秀峰实在渴得受不了了,让警卫员给他接点儿马尿来。可人都喝不上水,马当然也喝不上水,结果警卫员接了半天,马一点儿尿也没有。我那时长了一身疥疮,但对此不以为意,还开玩笑说:“疥是一条龙,先在腿上行,腰里盘三遍,屁股上头扎老营。”
手头的几张老照片,忠实地记录了当时的情景。半个多世纪已经过去,我跑遍了大半个中国,又经过几次风波,这几张照片竟然奇迹般地幸存下来。一张照片是老百姓夹道欢迎我们的部队,一张照片是一群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土布衣裤、裹着白羊肚手巾的老乡,正在挥锹扬镐破坏鬼子扫荡必经的公路。现在看起来,他们的穿戴土得不能再土了,可是,就是这些土里土气的老百姓不经意间的留影,有着流传后世、震撼人心的巨大力量,这说明老百姓是我们共产党、八路军的胜利之本。
(整理:张忠宇,2005 年 2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