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的“打死鬼子地”
我们村叫龙山村,是黑龙江省鸡西市麻山区的一个偏僻山村,革命老区。“九一八”事变没多久,鸡西这一带就来了日本人,他们成天往外运煤炭、运木材,还在虎林那边修建军事要塞。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村里人开始打鬼子。
村外有一片大田,大伙儿至今仍叫它“打死鬼子地”——我们村的农民一共铲除了七个鬼子兵。前些年,村里搞二轮土地承包,我特意用十几亩好地换了这块地,就是希望儿孙们能够永远记住,这片地是咱龙山村的光荣。
我已经 93 岁了。虽然村里经历过这段抗战岁月的人没剩几个了,但打鬼子的故事还在村子里流传。
横头地,“梁炮”第一个开杀戒
我们村的北面是太和村,南面是吉祥村。那时,吉祥村驻扎着一个日本宪兵队。因为两村相隔不远,而且翻过我们村西的山头是去牡丹江最近的路,所以,经常有鬼子从我们村路过。
有一年秋天,两个日本兵路过村里,走到我家,推开门就比比画画要吃饭。他们都背着枪,你就是一百个不情愿,哪敢不答应啊,我妈就赶紧做饭。等着饭熟的工夫,日本兵见我二哥李宪武膀大腰圆的,就想比试比试——摔跤。
那年月,日本兵杀个把老百姓是常有的事。就在那年,邻村几个被怀疑是抗联的村民,头上被扣了黑面罩,五花大绑地押到密山,扔进了狗圈——活生生地喂了狼狗。所以,一看鬼子要摔跤,一家人都怕出点啥事,就拼命拦着我二哥。
可是,我二哥这人倔得要命,看着鬼子那个横样就气不打一处来,非要跟他们比试比试。两个日本兵轮番上阵,都让我二哥摔了个“嘴啃泥”。结果,一个日本兵急眼了,端起枪,亮起刺刀,明晃晃地就朝我二哥冲了过去。好在有我爸妈和兄弟几个在,好说歹说才让日本兵收了枪吃饭。
因为是山区,我们这儿有不少飞禽走兽,村里人大多既种地又打猎。当时,村里有一些“打鬼子不要命”的血性汉子——像梁长庚、董二虎、张少勤、王德全、童明福、我二哥李宪武,还有其他很多村民,都跟小鬼子真刀真枪地干过。
村里第一个敢杀日本兵的,是梁长庚。咦!这人了不得,因为练得一手好枪法,大伙儿都叫他“梁炮”。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横头地铲地,远远地看见董玉发赶着马车出了村,车上还坐着一个日本兵。不用问,董玉发肯定是被鬼子“征缴”了,要拉鬼子去牡丹江。我觉得,空荡荡的庄稼地里,这身日本军服那么扎眼……突然,啪的一声枪响,那个日本兵一头栽下了马车。董玉发吓蒙了,赶着马车就蹽了。我朝枪响的方向扭头一看,只见“梁炮”从不远处的山坡上跑下来,可能是那个日本兵还没死,“梁炮”跑到他跟前又补了一枪。
听着这两声枪响,我和附近地里的几个村民瞅瞅没有其他日本兵,就聚了过来,大伙儿拖着鬼子的尸体就上了山——得找个隐蔽的地方埋好,别让日本人发现了!这次,“梁炮”缴获了一支三八大盖、十几发子弹。我对“梁炮”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大哥,无论枪法还是胆量,太厉害了。
“梁炮”打响了村里抗战的第一枪,也给龙山村断了“良民村”的后路。村里跟他关系不错的八九个小伙子,都要跟着他“保家卫屯”。
小屯内,钢叉挑死日本兵
八九个人、两条枪,起初,“梁炮”他们没敢跟鬼子公开硬碰硬,只是抽冷子“搞他一下”。
曾经让村里人后怕了十年的那场仗,发生在 1935年的春天。那时候,各家各户正张罗着往大田里拉粪、施肥、种地。一天晌午,三个日本兵端着刺刀进了村,碰上正在大街上溜达的董二虎、张少勤。日本兵对他俩说:“卡袋子,卡袋子,米西米西。”
村里人平时见的日本兵多了,也就粗通了几句日语。董二虎见日本兵说“饿了,要吃饭”,就把他们领进了街边的一所闲置房子里。这所房子是原来的老村部,也叫村公所。他一边张罗着给日本兵做饭,一边找人通知“梁炮”。
很快,“梁炮”家聚拢了六个民兵,听说鬼子手里有三杆步枪,一个个眼睛锃亮。“梁炮”决定:等鬼子放下枪,准备吃饭的时候再动手。他还特意嘱咐:“这几天,鬼子的大部队正在山上打抗联,枪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所以,这次行动不能用枪——先把他们绑起来,夺了枪再说。”
饭做好了,董二虎将饭端进房里。三个日本兵见饭上来了,便把枪支在屋子中间。说时迟,那时快,三个日本兵刚端起饭碗,六个民兵就冲了进来,两个人对付一个。可刚过了三招,这六个人就发现,即便两个打一个也挺费劲。打着打着,一个日本兵突然冲出房门,跑到街上大声呼喊。这时,童明福赶着马车,刚从地里送完粪回村。他见那个日本兵在街上哇哇大叫,立马明白了怎么回事,顺手抄起马车上的钢叉,跳下马车,一下子叉进了鬼子的前胸。日本兵翻了几下白眼,断了气。
接着,他冲进屋里,和那六个民兵一起制伏了剩下的两个日本兵。大家累得气喘吁吁,正想歇一会儿,童明福提醒道:“我从地里回来时,瞧见一队鬼子往咱这边来了。这三个估计是探路的,得赶紧收拾了,要是等大队鬼子上来发现了,非屠了咱村不可。”那六个民兵一听,立刻跳起来,三下两下就把两个日本兵宰了。紧接着,他们把三具尸体搬上童明福的马车。童明福赶起马车跑进了村西的山沟里。
当时,我二哥还在村子里。他赶紧找人打扫“战场”,清理地上的血迹,然后大摇大摆地朝村口走去。在村口,他遇上一队日本兵。
日军翻译问他:“有没有三个太君来过?往哪个方向去了?”
我二哥顺手往东南一指:“太君,往那边去了。”于是,那队日军就往东南方向走去。
鬼子前脚走远,村里人就抱着行李、干粮上了山——大伙儿都怕啊,这要是让鬼子发现他们的探路兵被杀了,还能饶了我们村的老老小小?幸运的是,那队日本兵不知上哪儿去了。第二天深夜,大伙儿见村里没事,就两三个、四五个地聚堆回了村。有几个胆大的,又去村西山沟子的蒿草地里,悄悄把三个日本兵埋了。
这次战斗可是收获不小,缴获了三支步枪,近百发子弹。不过也实在是惊心动魄、险象环生!
打死鬼子地,“梁炮”至死攥着那杆枪
民兵队一下子多了三支枪,顿时觉得腰杆子硬了,就琢磨找机会打一场大仗——咋不得再消灭三个鬼子?
第二年的秋天,庄稼还没有收完,一场大雨把道路浇得跟大酱缸似的。一小队鬼子——七个日本兵,大概是刚刚翻过一个小山头走累了,见天色已晚,就在离村很远的一块大田里宿营。
“梁炮”发现这一情况后,就跟大伙儿合计“干一仗”。大伙儿都听他的,说干就干,趁着天黑,五个人带着五条枪一点点摸到鬼子的跟前。“梁炮”爬在最前面,举枪朝一个鬼子打去。另外四个民兵听见枪响,也一齐朝鬼子射击。
鬼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两个立刻见了天皇,但剩下的五个鬼子迅速展开反击。咱得承认,日本兵真是训练有素,没一会儿,我们的人就败下阵来。好在这是在自己的地头上,熟悉地形,而且天已黑了,“梁炮”断后,朝山上分散撤去。
第二天,民兵们各自回到村里,心情激动又有些忐忑不安。又过了一夜,始终没有“梁炮”的消息,大伙儿的心就提了起来。又勉强过了一夜,大伙儿不约而同地前往那夜的战场。战场上,躺着三具鬼子的尸体,还有三条步枪,可枪栓都没了,显然是活着的鬼子逃跑时卸走的。
大伙儿拖着鬼子的尸体往山沟里走,寻思找个地方埋了,可没走出多远,一个人突然喊了起来:“梁、梁!”
大伙儿扔下鬼子的尸体奔过去一看,双脚顿时定在那里,眼睛死死盯住躺在草丛里的一个人——那是“梁炮”!他牺牲了,一颗子弹穿过他的胸膛,手却死死地攥着那杆枪。
大伙儿先把鬼子埋了,然后一起抬起“梁炮”。回村的路上,大伙儿默默地流着眼泪。进了村子,全村的老老少少跟在身后,一起把他送到家。出殡那天,天下着雨,老少爷们儿都来了,民兵朝天放枪给他送行。
我们村的抗战没有因为“梁炮”的牺牲而停滞,相反,随着抗联等武装的逐步壮大,很多村民开始协助抗联传递情报、运输物资,投入了更广泛的抗战中。
有一首歌唱得多好啊,“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我们龙山村就是这样。
(整理:韩建平,2013 年 8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