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身农民“豆选”村干部
那是 1948 年农历腊月十五,白雪皑皑,脚踩在雪上,嘎吱吱响。晨间小村,缕缕炊烟,骡马嘶叫,不时传来数声狗吠。突然,街头涌出一支秧歌队,锣鼓喧天,唢呐嘀嘀。村子顿时热闹了。
“开会啦——”
“选村官儿啦——”
翻身的农民呼呼啦啦走出家门,齐奔会场。
这是青冈县四区(现为连丰乡)三才村,我的家乡,1947 年解放。
当时我 16 岁,农会推荐我当儿童团团长。全村两个路口,用杨木板子和秫秸搭起两个简易“岗棚”。我们八名儿童团员手持红缨枪,分成两伙,轮班站岗放哨,盘查过往行人。那时,老百姓出行都要到农会办“路条”,上面写明姓名、性别、成分、去往何地、路经何村、所达地点。
有一次,正好我值岗,一个陌生人从村外走过来。我一看路条,公章字迹模糊不规整,就和三个小伙伴把他送到了农会。一审,审出他是用土豆子伪造的农会公章;再一审,审出他是给土匪拉“汗线”(土匪黑话,指情报探子)的。农会就派人把他交给区政府转送县公安局。前前后后一年多,我们查出的可疑的事能有 50 多件。1948 年初建政,经农会推荐,我参加了区建政工作队。
建政工作的核心是选举一个好村长,建立村政权。我们工作队深入农家,在贫苦百姓的热炕头上,一边宣传建政的意义,一边同群众商量村长人选。然后,工作队根据百姓的意见,把全村 80 户人家分成 8 个小组,按村长的条件,每组推选出一个候选人。
会场设在原地主刘家大院的雇工伙房里。那是五间筒子房,敞亮,能容百多人。房门柱上贴着对子,上联是“穷人当家做主选举可心人”,下联是“掌握好印把子为民服好务”,横批是“选举村官”。院内的土墙上还贴了不少标语,把会场烘托得热烈而庄重。
老百姓都穿戴上土改斗争时分的衣服和棉帽子。村里有名的“孙光腚子”,穿上了以前地主老财穿的棉袍子,高兴得都不会走路了。有人逗他:“你和从前比,像换了一个人,现在真美了,媳妇也好找了。”大伙哈哈大笑。
全村人都到齐了。区长、建政工作队队长李忠惠大声宣布:“选举村长开始。”
八名候选人上场,每人身后放一个大碗,碗上贴了红纸,纸上写着他们的名字。八名监督员站在他们的身后,查看候选人和名字都对上了,就报告“审查合乎规定”,分头给每个选举人发一粒涂了红色的“豆粒”。因为这些农民多数不识字,有的即便识几个字也不会写,笔都不会拿,所以建政工作队报区委批准:“豆选”村长。
当时,东北还没有全解放,敌情相当严重。为防意外,民兵临时代替儿童团盘查过往行人。我作为区建政工作队队员,在会场里一边维持秩序,一边监督选举过程,看选举人的豆是不是丢了,投的豆有没有颜色,投了几颗,掉没掉到外边。有人先把豆投到这个碗里,想想不妥,又拿回豆往另一个碗里投,我要查看他是拿回了一颗豆还是几颗豆。有人投完了豆,不一会儿又稀里糊涂上来投。作为村儿童团长,我还关心着治安情况,时刻准备着,一有敌情,马上就行动。我的红缨枪就竖在门旁。
选举结束。会场一片肃静。监督员数豆,分别向建政工作队报数。工作队再验数。验完数了,向队长李忠惠汇报。百姓不眨眼地瞅着他。他站起来宣布:“刘青山当选村新政权第一任村长!”
现在回味这段往事,仍然会感到新政之风拂面。手里的“豆儿”就是他们的权利,就是他们对民主的渴求,就是他们意志的象征。
(整理:李树明,2004 年 12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