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四野当炮兵
1945 年冬天,我 16 岁。家里断粮好几天了,我跟我爸说,我要去参军。我爸没说啥。
第二天,我跟回家探亲的王大叔进了山。山里大雪纷飞,特别冷,而我只穿了一条破单裤。王大叔把他的军大衣给了我,直到找到部队,我才换上一身新衣裳。
从那时起,我跟着部队从松花江畔一路打到海南岛。
困长春打四平
入伍两年后,我被编入林彪警卫第五团,经过半年训练成为一名炮手。我带着表弟王志,还有一个战友,掌管一门缴获的日本小钢炮。
1948 年初,我们被编入六纵十七师四十九团一营二连八排炮班。那时,我们已经把长春围了一个多月。
我到长春的第一仗是打机场。这一仗,我们炮班一发炮弹都没打出去,先头部队就拿下了机场。敌军失去机场后,给养只能靠空投。物资有时候落到我方阵地,有时候落到敌方阵地。如果落到两方阵地之间,双方就会因为抢夺空投物资而发生战斗。
在长春外围驻守的四五个月里,我们一直在“大练兵”。大战的火药味越来越浓。老百姓的院墙上都用白灰写了“积极练兵打长春”的口号。大家士气高昂,一心想把长春尽快拿下来。
9 月的一天,上级下达命令,让部队紧急准备干粮,准备转移。去哪儿谁都不知道。一连三天,我们都在老百姓家里忙着烙玉米面大饼子,每个人身上都装了一大袋子,足够三四天吃的。第四天开拔,走了三天到达四平。
第五天,连指导员带我们在四平市里转悠,讲了些打四平的事情。第六天凌晨,天下起了雨,冰凉刺骨,我们几个从老乡家的猪圈里爬起来,向 20 公里外的火车站急行军。
快到火车站时,突遭空袭,部队马上隐蔽到路旁的草沟里。沟里都是水,可谁都不敢动,任凭炸弹在我们身边“轰轰”地爆炸、机关枪“嘟嘟”地扫射。半个多小时过去,大家从沟里爬出来,都是一身泥污,好在我们班一个人都没少。
趁着渐渐退去的夜色,我们上了一列闷罐火车,第二天抵达张武,又坐火车继续南下,到了辽宁庆和门一带,在天亮之前抢渡辽河。因为国民党军队把河上的桥炸断了,我们只能蹚水过河。河面有 300 多米宽,水没胸脯,河水冰凉刺骨,上了岸我的腿就抽筋了。我们跟着部队往前冲,一直冲进义县,对锦州形成了合围。
一路上,地雷轰然爆炸的声音和枪炮声连绵不断,地沟里、荒原上,处处都能看到零零碎碎的肢体,可见战斗异常激烈。
攻城,表弟牺牲
义县街头的硝烟还没有散尽。中午,我们几个去老乡家讨水喝。一个老爷子对我们说:“看到大头鞋、狗皮帽子,就知道哈尔滨的部队过来了。”
我问:“你知道我们过来干啥?”
他说:“看架势,你们是来打锦州了。”
“你看我们能不能打下来?”我接着问。
“嘿嘿,够呛……”
老爷子的话,让我的心里一直打鼓。
经过一段出奇的沉寂之后,1948 年 10 月中旬的一天,战斗在下着雨的深夜打响。战前,我们都写了保证书,按了手印,决心死战。
四十军冲锋在前打外围。因为我们师在爆破、攻坚上有一套,上级就调我们师跟进四十军,等他们打完外围,我们就撕开口子攻坚。
晚上,我们顶着雨急行军至前沿阵地,四十军打得正起劲。敌机不时地来轰炸。我们都想往前沿阵地冲,可突然接到命令:挖掩体坑——休息。这一夜,不仅仅是飞机,还有双方的榴弹炮带着“嗡嗡”的气流声在空中呼啸,紧接着就是雨点般密集的轰鸣声,整个天空被映得血红。
我跟表弟王志躺在掩体坑里,用茅草和树枝盖住坑口,怎么也睡不着,可又不敢动,生怕哪里飞来块炮弹皮……
天放亮时,冲锋号响了,总攻开始了,整个部队一齐朝锦州城压了过去。我们也从掩体坑里爬出来,身上满是泥水。我们登上一个山坡,正要蹚过一条大横沟,沟那边两个敌堡里的机枪突然朝我们疯狂扫射,部队伤亡不小。
大家都趴在横沟前的岗子下不敢动,子弹就像贴着地皮要往你的身上钻。我听见排长在前面喊:“大家不要怕……”
机枪班的李班长,山东人,一米九十多的大个儿,猛地站起来,端着机枪“嘟嘟嘟”朝对面阵地猛扫过去,大声喊:“兄弟们不要怕,冲呀!”
我们一个个跳下大横沟,蹚着过腰的泥水,冲过封锁线,端掉敌堡,打开了进城的缺口。大部队随即蜂拥而入。
刚进城门,“轰、轰、轰”,三枚重型炮弹打了过来,转眼间,几个班的弟兄就炸没了影。我背着小钢炮趴在地上,一股股灼人的热浪袭来,恨不能钻到地里去。炮声响过之后,大部队又像潮水一样朝前涌去。
这时,我看见表弟王志踉踉跄跄往前走——他腿上扎进一块弹片,整条裤管全被血浸湿了。我正要去搀他,突然“啪啪”几声枪响,表弟倒在地上。
我们赶紧卧倒,寻找火力点反击。我心里惦记着表弟,知道这是与他的永别。此时部队发起冲锋,我咬了一下牙,没有迟疑,跟着部队往里冲。
前进的路上,我们遇到四十军的一支部队正在吃饭。他们啃着饼干、吃着罐头,把我们馋得直流口水。几个战友厚着脸皮跟他们要,他们开玩笑说:“赶紧往里打,里面啥都有……”
心里想着饼干、罐头,我们冲进了锦州城。
攻坚,小钢炮发威
敌人躲在大楼里、碉堡里,机枪声爆豆一样响个不停。城里一片枪林弹雨,大火有几层楼那么高,映红了大半个城区。烟雾弥漫中,我们的脸就像是鬼画符,啥样的都有。
打掩体和碉堡,我的小钢炮如鱼得水。进城后,首先遇上的是国民党五十五师,他们躲在楼里用机枪横扫。我们的机枪在前面打了一阵,压不住他们,连长急得直骂娘,叫我们炮班上去。我架起炮,定位,瞄准,“咣”的一炮打在敌军火力点前面,机枪还在响。“咣”地打出第二炮,正中目标,机枪顿时哑了。不待他们缓过神来,我的炮又打了过去,正中目标。这下,敌军举起了白旗。
我们冲上去缴械,好家伙,楼群里有总共整整一个师,5 000 多人。连长脸上乐开了花,从国民党军队的物资库里拽出一条棉裤扔给我,还说要给我申请表彰。我赶紧脱下湿棉裤换上。
我捡了一双美国厚底军皮靴和两双上海造的胶鞋,还有些袜子、毛巾,当即换上。听说大楼外面有个老太太正在烙大饼子给我们吃,我就跑去要了三个,蹲在墙根下啃。
我的第二个饼子还没啃完,连长就集合部队,说有重要任务。原来,城区中心的一座白楼还被国民党九十三军总部死死盘踞着,火力很猛,成为解放锦州的一块绊脚顽石。连长让我们炸毁白楼。
白楼高五六层,异常坚固,易守难攻,火力把对面街道小巷严密封锁。我们的机枪压不住敌人的火力。一名爆破手抱起炸药包朝前没跑几步,就被雨点般的子弹打中。第二名爆破手冲上去,也趴在地上不动了,接着是第三名、第四名……连长眼瞅着一个个战士被打中,急红了眼。
我调整方位发了几炮,因为距离太远够不着,心急火燎地跟连长说:“连长,你让我带着炸药包上吧!”
还没等连长给我下命令,六班的李班长抱着炸药包,冒着横飞的子弹,机智地从侧翼迂回上去。我趁敌人火力转移、松动之际,冲到一个比较合适的位置,架起钢炮,“咣、咣、咣”,三下子压制住了敌人的火力。
李班长也趁机快速匍匐前进,把前面几名战士手里的炸药包都拽到一起,放在白楼底下。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白楼带着滚滚黑烟上了天……
人们欢呼、跳跃,庆祝胜利。我的小老乡小王,16 岁,葛连长的警卫员,蹦蹦跳跳地往我们这边跑来。突然,“啪”的一声,不知从哪儿飞来一颗子弹,小王倒在血泊里,胜利后的喜悦表情仍在他脸上。
战斗结束,我被提拔为小炮班班长,入了党。
(整理:韩建平、杨中宇、张忠宇,2010 年 3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