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们给抗联送粮食
作为一个老百姓,很难碰到一件跟哪段特殊历史有联系的事,我却无意中碰到了。所以,那段日子在我的记忆中就更光彩了。
说来话长。1941 年春,日本为了防备与东宁县接壤的苏联,实行“清边”政策,硬把我们十几户人家从小乌蛇沟撵到老黑山杨木林子。眼看到开荒种地的时候了,日本警察又来了,说不到 20 户人家不准建屯。
大家心里那个气呀,你说,中国的地方,日本人来横行霸道,算啥事呀!虽然大伙儿恨得咬牙切齿,但也没办法。屯长张传福只好又找来十几户人家,好歹才把屯子安定下来。
转年春天,抗联五军柴世荣司令带着队伍从苏联那边过来了,老百姓那个高兴啊——这回可有人收拾日本人了!抗联的队伍就住在离二道沟不远的片底子、寒葱河、马鹿窑子一带的密林里。因为这支队伍后来出了个著名的将军金日成,所以老百姓就给金日成住过的石头洞起了个名字,叫“将军洞”。
3 月的一天,有 40 多个抗联指战员路过我们屯。大伙儿连夜杀了一头猪慰劳他们。临走时,屯长张传福找了几个人,背着粮食和咸菜,一直把他们送到山上的密营里。打那以后,我们常给抗联往山上送粮食。那年我 21 岁,干这些活儿也是个主力。
4 月里,张传福来到我家,说山上的部队又断顿了。我们爷儿俩二话没说,扛上粮食就直奔马鹿窑子。约莫夜里 10 点钟,我们爷儿俩到了河边,那水能有没腰深,凉得透心,人一下去,腿肚子立马抽筋,疼得受不了。我们爷儿俩一步一步地挪到对岸,后半夜才找到抗联的密营。为了不被日本特务发现,也没敢歇气儿,穿着冰凉的衣服连夜蹚河赶了回来。
认识金日成是那年 8 月的事。一天晚上,我和我爹正在朱家沟河边烤火,有两个人来到我们身边,挺和气地说:“老乡,别害怕,我们是抗日的队伍,想请你俩到我们这里来一下。”
我们爷儿俩跟他们来到朱家沟。一位大高个儿、四方脸的首长接见了我们。后来才知道,他就是金日成。金日成很和蔼,向我们了解在屯里驻扎的日本兵的情况。临走,我见金日成穿的鞋子露着脚趾,就把自己的鞋脱下来跟他换了。有一回我去送粮,在那儿留了一宿,看到他们用饭盒煮苞米粒子,用火燎衣服上的虱子,但还是有说有笑,挺热闹的。
9 月份,老黑山来了日本讨伐队。根据我们提供的情况,抗联做好了准备,没吃啥亏。可没多久,叛徒就把我们出卖了,全屯一下子被抓起来 18 口人,我和我爹都被抓进去了。小鬼子用皮带抽,用辣椒水灌,用火钩子刨,逼大伙儿开口。最后一次提审我的时候,把我吊起来,用刀子割我的手,问我送饭没有。我说送了。“送的什么?”“茄子、辣椒!”这是张传福告诉我们的办法。谁都知道冬天里根本没有这两样东西,说了也是白说。
一天晚上,张传福通过间壁墙的小洞告诉我们,把一切都推到他身上。原来,为了保护全屯的人,张传福把一切都揽到自己头上。随后,他又花钱买通了宪兵队的翻译,利用审讯的机会踢死了前来对质的叛徒。因为没问出什么,日本人只好把我们放回家。张传福却被鬼子送到牡丹江监狱,让大狼狗活活咬死了。听到这个消息后,我们给抗联办事更积极了。
有一天,我在屯外碰到一个抗联战士,他说三天没吃饭了,问我敢不敢给他弄点儿吃的。我说,我恨鬼子,我不怕。我让他在屯外等着,晚上轮到我出来站岗的时候,把半袋小米和一盒洋火隔着板障子给他撇了过去。还有几回,日本讨伐队抓年轻人带路去打抗联,但是我们总是能想法通知抗联,让他们做好准备。
1945 年光复以后,抗联的“张大个子”(不知叫啥名,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任民政部秘书)、柴世荣司令的女儿到老黑山来了,找到我们,问有什么困难,大伙儿说:“没有!”
(整理:刘汝堂、刘惠荣,2004 年 4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