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牵梦绕“将军洞”
1943 年 4 月,13 岁的我由于生活所迫,跟舅舅高鹏柱(抗联地下工作者,解放战争时任团长,在战斗中牺牲)离开辽宁盘山县(现大洼区),到吉林通化参加了抗联小分队。同年 10 月,我随小分队来到驻扎在苏联的东北抗联教导旅。
1944 年 5 月,我给时任教导旅旅长的周保中将军当警卫员,直到 1950 年离开他赴朝参战。
在将军身边,我看见他不管指挥战斗多忙,不管环境如何艰苦,每天坚持写日记。将军非常相信我,让我保管他的日记。1964 年将军在北京逝世后,我和他的夫人王一知及他们的女儿周伟一直保持着联系。
林口有个“将军洞”
记得 1946 年 2 月春节前两天,在吉林省海龙县张家油坊的辽吉军区驻地,延安《解放日报》记者穆青(当时名叫关寄晨)和作家魏东明来采访将军。为了记者的安全,将军命我给穆青当了 20 天警卫员。
五天后,将军叫我通知原二路军参谋长王效明及副官陶雨峰、金京石、王福、张贵仁、张建华、朴洛权等人来接受穆青采访。采访时我在场,听到战友们向穆青讲述了一个保护抗联火种的“将军洞”的故事。
那是在 1938 年,日军为了拔掉插在关东军心脏的东北抗日联军这把尖刀,向东北大量增兵,残酷地实行归屯并户、坚壁清野、保甲制和连坐法,到处制造无人区,出动飞机、坦克反复围剿抗联。
10 月,将军率二路军总部西征,与日军秋季“大讨伐队”在宿水河多次交战。
11 月 23 日上午,将军率二路军总部在王房附近与日军步兵的一个联队激战,打死打伤日军 20 余人。下午 2 点,日军骑兵和蒙古骑兵 300 余人迎面扑来,副官陶雨峰、张贵仁率领一支小分队奋勇抵抗,朴洛权、李海峰带领另一支小分队抢占小孤山,打退敌人三次进攻。敌兵大叫:“抓住周保中赏 500大洋!”
陶雨峰、张贵仁、李海峰在森林里用车轱辘战术边打边退。李海峰因双腿被日军的炮弹炸断而牺牲。陶雨峰、张贵仁分三路打击日军,把敌人引到了不同的方向。
11 月 28 日上午 11 点,部队来到一座山上,总部全体人员在向阳坡石崖上休息,战友们就着雪水啃玉米。陶雨峰经侦察发现,此山高约百丈,景色优美,好似画中一般;西南高处有一山洞,可容七八十人,是个隐蔽的好地方。
陶雨峰将发现的情况报告后,将军命令部队入洞隐蔽。下午 3 点,日军骑兵、步兵共 1 500 人前来搜山,兵力就部署在山洞下石崖右边一条弯曲的小路上,与抗联的掩蔽处近在咫尺。
日军让叛徒周有才喊话:“周大麻子投降吧!皇军给你大官当!”
山洞被原始森林遮蔽,洞口被一棵大柞树和左右两边约一米高、两米宽的大石头挡住,不到近前极难发现。
日军搜山第 5 天,从莲花泡调来 50 人送粮,因汽车进不了山,就让伪军背粮上山。莲花泡日军在森田大佐的指挥下封锁了上山的路,老百姓黑天白天都无法上山给抗联送粮食、衣服。由于叛徒的出卖,地下交通员安为浩夫妇也被杀害。
将军和战友们在山洞里不敢大声说话,身上只穿着单衣,脸上手上沾满了泥土,也没有水洗;带的黄豆、玉米不敢烧火煮,只能生吃;更糟糕的是 73 个人挤在狭小的洞里,大小便都成了问题,只好在拐角挖了两个坑当厕所。因为臭味难忍,女同志们不断用手捂着口鼻。
将军告诫大家,毅力和韧性可以战胜一切。战士们对总指挥说:“请首长放心,我们永远跟随你抗日救国!”
在日复一日的坚持中,18 天过去了。那天,将军脸上露出少有的笑容,他说:“同志们,再耐心点儿,可能用不了两三天,日军就会撤走。”
“真的吗?”一个担任秘书的女同志不大相信。
第 20 天的清晨,哨兵报告,日军在拆除宿营帐篷;20 分钟后哨兵又报告,日军撤走一里地远了。同志们高兴地要跑出去。将军严令,任何人不许出洞,他说这是敌人摆的“迷魂阵”。
第二天,哨兵报告:“山洞顶上有一个日军联队刚刚撤走。”
同志们明白了,狡猾的日军是有意留下一部分,观察他们撤退以后有没有抗联的动静,幸亏将军把大家拦住了。
战士们问将军:“你怎么知道日军要走?”
将军说:“这里不通公路,日军驻扎了 900 多人,每天要用三四十人运粮,冰天雪地的,怎么能坚持下去呢。前些日子日军天天派飞机来侦察,这几天飞机也不来了,说明日军在这里没有发现我们,所以我判断日军很快就要撤走。”
“总指挥,你怎么知道我们头顶上还有日军呢?”
将军说:“你们想想,日军出动了上千兵力,还动用了飞机,找了我们 21 天,连个影子也没看见,明知道我们在这儿附近,却又没法子找到,老等下去又不行,只好使了这么个招数。”
12 月 18 日下午,将军率队冒着纷飞的大雪向南山大夹皮沟进发。
救命的“将军洞”
1991 年,人民出版社出版了将军的《东北抗日游击日记》(以下简称《日记》),周伟把这本书寄给我。《日记》收录了将军在 1936 年至 1945 年所写的日记。其中,将军在 1938 年 11 月 23 日写道:“午后一时,续向偏西南方向前进,过一小分水岭到山巅,遇一石崖,拟宿营,因迎大风,乃下走约 300 米又一石崖壁前,微能避风,乃在该处露营,煮粗皮高粱,化雪为水。”
将军日记中提到的那个露营的山巅,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
我在穆青采访将军时得知,当时山洞里有吉东省委秘书处人员、第二路军总部和五军总部人员共计 73 人。
我至今只想起 30 人,他们是:第二路军总指挥周保中,五军秘书王一知(女),吉东省委秘书李树清(女)、刘玉民(女),周保中秘书姚新一、孙绍堂、金润浩、金京石,五军参谋长张建华,五军副官冯丕让、王福、肖茂荣、陶雨峰、张锡昌、乔树贵,吉东省委副官张贵仁、葛志启,警卫队分队长崔明锡,五军警卫队队长朴洛权,三支队中队长郭喜发,警卫队班长孔正洙,吉东省委妇女主任朴玉顺(女),五军妇女团一大队指导员李志雄(女),五军妇女团队员徐云清(女)、金阳春(女)、冯淑艳(女),五军总部医护金成玉(女)、柳庆熙(女),五军秘书处许昌淑(女),五军班长王玉环(女)。
1948 年 8 月 3 日,将军率我们骑兵警卫排 46 人从吉辽军区司令部所在地延吉出发,经汪清、宁安、牡丹江、柴河,于 8 月 7 日到达林口莲花泡,在当地一位老人的指点下,找到了当年隐蔽的“将军洞”。当时我用刀在洞口的大树上刻下了“道些”两个错别字,将军用匕首刮掉后改刻为“到此”两字。
后来将军随四野参加辽沈战役,进军大西南后到云南任职,再也没回过他坚持抗战了 14 年的东北。
故地寻找“将军洞”
近年来,不断有东北抗联的研究者向我打听“将军洞”的事情,重新寻访“将军洞”的愿望也萦系在我心头。
2009 年 5 月 15 日,我乘黑龙江省委有关部门派的专车来到林口县。县委领导和有关部门接待了我。第二天,我们来到莲花泡镇江西村,找到熟悉山里情况的朱臣德、朱万德哥儿俩,由他俩带我们上山寻找“将军洞”。
由于山路险要,加之我已 80 岁了,身体又不好,在他们的劝说下,我没上山,但我再三交代,洞口右前方五六米处有一块高一米、长两米的石头,洞口左前方约十米处也有一块大石头,洞口前方约四米处有一棵柞树,当年拴过战马;洞宽两三米,洞深七八米。有这些特点的才是“将军洞”。
林口县文体局副局长朱凤富、莲花镇党委书记白黎明、江西村村民朱臣德和朱万德、桦南县抗联史研究者赵海龙、县机关司机曹雷六人中午上了山。林口县原政协主席于春芳陪我在一农户家休息。
我与主人交谈时得知,他在“文革”期间当村党支部书记时,到过那个洞,并捡到过枪管和手雷一类的物件,后被派出所没收。
下午 7 时多,上山寻洞的人回来了。他们兴奋地告诉我:“‘将军洞’找到了!左右各有一块大石头;柞树被人伐了,但树墩还在。一切和刘老说的一样!我们还拍了照片。”
我把找到“将军洞”的消息在电话里告诉了周伟。她非常高兴,表示要找机会到父母当年战斗过的地方看看。
在中华民族最危急的时候,“将军洞”掩护了将军等 73 人,保留了革命的种子,为东北抗联的发展壮大乃至东北的解放做出了巨大贡献。激动之余,我写下了一首《重访将军洞有感》:
峰矗莲花亿万年,
将军石洞御敌顽。
七十三人周保中,
日军围剿万重山。
饥寒交迫抗联军,
冲出重围把敌歼。
魂牵梦绕七十载,
平生遗愿得实现。
(整理:管大鹏、张忠宇,2009 年 9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