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原和彦的轨迹
2058年在科幻博物馆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馆长办公室。
那天,为了筹备新书,我在办公室收集、整理资料,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这大概是我的性格使然,一旦投入一件事情中去,就会完全失去时间的概念。
从我受命担任这座博物馆的馆长起,已经过去了三年。我的专业并不是博物学,我只不过是一介爱好者罢了。科幻博物馆的老板见我从年轻时就酷爱异端博物学,虽是外行但还写过几本异端科学的科普读物,便向我抛出了橄榄枝,使我得以上任这个职位。
科幻博物馆是个私人博物馆。老板机敷野老先生终身未娶,以收集这些展品为毕生使命。这里便是他从世界各地收集来的“机敷野珍藏品”的展示厅,这么说可能更好理解一些。是的,陈列在这儿的各种稀奇古怪的设备、装置、机器、工具等物品,都属于那种绝对不会在其他博物馆展出的东西。
老板机敷野风天把自己的发明取得的专利费当作资金,疯狂地收集那些还未被大众社会所认同就消失掉的、异端科学所孕育出的小玩意儿。他的藏品并不是按照某种体系来收集的,他甚至给人一种,总是根据一些碰巧得到的信息,完全没有规划地,仅凭一时的冲动就集齐了这些物件的印象。
只有一次,我通过他的代理人,简短地见过一次已经衰老的机敷野先生。无论是当初邀请我赴任馆长一职,还是平时有关博物馆的运营上需要征求机敷野先生的意见,都是通过他的代理人。我与他见面时,总共也没说上几句话,因此我对那个场面已经没什么印象了。我也明白,只通过短时间的会面和他的外表,想要摸清他这个人的本质,几乎是不可能的。
然而,我却清楚地记得,当我第一次得知这个展厅里的展品时那种强烈的感动。这里,充满了那种私人博物馆才有的有趣的理念。
那么我就来介绍一下这里的展品吧。
古代的跳板式飞行装置、模仿鸟儿做的巨大翅膀、炼金术中会用到的各种装置和坩埚、各式各样的永动机、信息捏造器、空间传送器、次元挖掘机、自由能提取机、人体磁性改变装置,等等。
所有这些展品,都是隐藏在正统科学史的阴影之下得不到普及的,即便登上大众舞台也被人们不断诟病并最终忘却的东西。
没错,这里就是那些在科学史的阴影中诞生的“畸形儿”的镇魂之处。实际上,机敷野老先生说过,他就是为了给那些失意的创造物一个安息之地,才建了这座博物馆。有光明的地方,必然会有阴影。这些都是绝不会有机会曝光在大众视野中的科学发明。至于这些装置和机器为什么得不到普及,原因也是五花八门。有些是无法实现最初的设计目的和功能的残次品,但有些则是完全可以正常发挥它的功能的完成品。
有的受制于它被发明时所处的时代大背景。有些太过于危险的发明……没错,它们存在于那些人类本不该涉足的领域,而有的则是单纯因为生产成本的问题而被埋没;有的是在与同种功能的其他机器的竞争中被淘汰掉的,还有的是因为,发挥功能所伴随的副作用太过巨大。
在那个水的成本约等于零的年代,有人发明了把水分子进行分解后转化为能量的装置。这个装置如今也收藏在我们馆,也同样不被人们知晓就退出了历史舞台。并且,它的发明者已经被肃清。理由很简单,那个年代,所有的能源供给都被国际石油资本所垄断,统治者担心更为廉价的新能源将对此构成威胁。我不禁感慨,这台机器能出现在这里可真不容易。我猜测,这是那些杀手作为证据带回来的,后来因为某些原因,以古董的性质流落到偏僻的地方,被我们老板收了回来。
我们馆收藏的都是些稀奇的玩意儿,可是观众却少得可怜。主要是因为我们并不对外界大肆宣传,且本身也不以营利为目的。这也是机敷野老先生的意思。他认为,基于兴趣或者好奇心来观赏这些展品,本身对展品就是一种亵渎。我甚至觉得,像我这种极度迷恋这些展品的人被放在馆长的位置,说明他把我也当作他的收藏品之一了。
这里的工作人员只有几个。我、一个接待观众的前台、两个不领薪水的研究员,还有一个晚上也住在这里的保安兼维修人员,这就是这座博物馆的人员构成。营业时间是上午10点到下午4点半。
然而,包括我在内,所有工作人员想在这里待多久都可以。这里的工作,一旦开始就很容易忘却时间。
那天,保安中林给我的办公室打电话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夜里12点。
他说馆里进了一个可疑人员。他已经用警棍将那个人电晕在地,问我要不要移交给警察。
我再三叮嘱他千万不要这么做。在我接任馆长时,代理人特意嘱咐过我的。理由很简单。如果警察在调查案件的过程中问起这些展品的入手渠道,那么保不齐会给机敷野老先生带来一些麻烦。老先生入手这些物件时,都支付了相应的报酬。但卖家是否也是这种路数,那就不好说了。
“但是……”
我打断了正在纳闷的中林的话,让他将那个可疑男子抬到了馆长办公室。
那个人似乎还没有完全从电击的昏迷中清醒过来。一个普通人,从被电击到完全苏醒需要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
季节已是深秋,但那个人只穿了一条单裤和一件单薄的衬衫。而且,他身上的白衬衫,我也只能推测那曾经应该是一件纯白色的衬衫,事实上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看上去像是穿了很久却从来都没洗过的样子。为此,中林甚至有些犹豫要不要把这个男人放到沙发上。
“你掌握了他的身份没有?他是什么人?”
我如此询问中林,但他只是否定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好像没带‘卡片’。”
真让人难以置信。在这个年代,竟然还有人敢不带比自己性命都重要的“卡片”出门。他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个年代,每个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都要随身携带一张个人信息卡片。卡片的持有者无法离开卡片而生活,卡片就是这个人一生的“履历表”。持有者的所有资产都会被数据化保存到这张卡片里面。生活费的领取和支出都会记录在内。还有这个人的体质、病例,甚至是口味的偏好以及在聚会场合挑选交流对象时候的喜好和倾向等等。是的,这张卡片里记录着关于持有者的一切。即便是再古怪的人,也不能不把它带在身上。
不带“卡片”,意味着被所有的信息机器拒之门外。也就是说,这个人将会饿死在这个时代。我以不带“卡片”出门这种令人难以相信的情况为前提重新审视昏迷在沙发上的这个男人,终于明白了他的穿着有些不协调的原因了。
他的着装,和这个年代非常不符。
从他的衬衫和裤子上都能看出岁月的痕迹。我不是那种对流行很敏感的人,但我能看出他的穿着和我平时看惯了的不一样。
“他从闭馆前就藏在馆里了。”
中林说。
“他是要偷什么东西吗?”
对于我的提问,中林有些困惑。
“好像也不是……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在一楼D厅的机器前面。”
“一楼D厅……那间展厅只有一台机器吧。长得跟火车头似的……”
一层的D展厅比其他房间都要大个两圈,天花板的挑高也更高。那里展示的是……柯罗诺斯旅行机。
“他在那干什么?”
“他……”中林使劲吞了口口水回答道,“他想启动那台机器。”
我和中林同时看向沙发上的男人。
男人发出了呻吟声,渐渐开始恢复意识。
男人抬了抬头。
直到这时,我才仔细地看了看这个男人的相貌。
他脸上的大部分面积都被又黑又短的胡须覆盖。五官长得很立体。不只是因为受到了电击,从他两颊的消瘦程度可以看出,这个人一直处于一个极度焦躁的状态。
他应该是一个有文化素养的人。即便还未完全恢复意识,但从他端正的相貌,可以窥见这个男人的本性。就算他浑身脏兮兮的,这一点也应该没错。
我的直觉告诉我,一定有什么重大的原因。
这个男人并不是真正的坏人,一定是因为一些迫不得已的原因,他才潜入博物馆。男人又一次发出微弱的呻吟声,渐渐睁开了眼睛。
中林见他即将苏醒,准备再给他一击。我连忙制止。
“中林,接下来就交给我吧。我想跟他聊聊。”
“可是……”中林面露不安。但他对我的偏执和顽固也有着充分的了解,也就没再和我争辩。
我点了点头,他无力地耸了耸肩,表示没有办法,走出了我的办公室。
馆长办公室只剩下我和可疑男子两个人。
明明已经快入冬了,远方却传来打雷的声音。一阵风从窗外吹进屋里。像是以这阵风为信号似的,屋外开始传来什么东西砸下去的巨响。那是霰或者冰雹砸落在屋顶的声音。
突然附近发生了雷击。
和一道刺眼的闪电一起,男人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这时,一个小小的金属制品从他的右手掌心滑落。我把它捡起,又递回了他的手中。
屋里的灯都灭了。这说明刚刚的雷电离我们非常近。
现在,他的手里握着的是……
黑暗之中,我能感觉到男人正在环顾四周。他已经恢复了意识。不一会儿,照明再次亮了起来。在这个博物馆,只要遇到停电,我们的展品之一——永久能源装置就会开始发电,供博物馆使用。
男人用大梦初醒般的声音说:
“刚刚的那束光……不是柯罗诺斯旅行机啊。”
我从书架的后面掏出珍藏已久的白兰地,分别倒入两个酒杯,把其中一个伸到男人面前。
“这酒的味道是我很喜欢的,它还有镇定精神的作用。请别客气,我就是这里的负责人。”
我坐到了正对着男人的沙发上,把自己杯中的白兰地一饮而尽。男人也学着我喝了一口酒。他似乎刚刚弄清目前所处的状况,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您为什么要潜入我们博物馆?没关系,您不用紧张。我只是非常好奇。我们这里并没有收藏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您还是这么做了……我并不认为您是想偷东西。我也很抱歉受到惊吓的安保人员对您采取了过度防卫的举措。”
“只是,我想知道原因”。
“您刚刚提到了柯罗诺斯旅行机。您和那台机器又有什么关系呢?”
男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又喝了一口白兰地。
“如果我说了……您能帮帮我吗?不,您可以不帮我。您能当作什么都没看见,然后放过我吗?”
男人突然像决了堤一样开始滔滔不绝。
“这……还要看您说的是什么。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没有任何能够做出判断的信息嘛!”
男人无力地垂下了头,抱住自己的脑袋,沉默了。
远方的雷声还在继续,那声响像是在震动大地。
我耐心地等待着男人的反应。
“好吧。”男人把心一横,说道,“我不知道您对柯罗诺斯旅行机有多少了解……您不知道我为了找到这台机器花了多少心血。”
“无论您相信与否……不,即便我说了也……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我总觉得您不会相信我说的话。”
我听他继续往下说。
男人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
1995年秋天
1
11月,马上就要入冬了。
吹原和彦站在交叉路口,阴凉的北风掠过他的肩颈。
和彦拉紧了绣着公司名称的夹克领子,缓缓地从斑马线上走过。
这里到下一个路口之间大约有80米的距离。
和往常相同的时间。
一边的国道上不断有巨型卡车驶过,与此同时发出爆炸声一般震耳的排气音。车上满载着化学药品。同时,贴着“可燃物”标识的油罐车也一辆接着一辆,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和鸣笛声驶过。
这些都是和往常一样的光景。
他看向挂在右手边综合大楼五楼的时钟,确认时间。
和彦正在前往他的工作地点P.弗雷克股份有限公司——一家只承包母公司住岛重工研发业务的子公司。
从车站到公司有两公里左右的路程,从周一到周五,和彦每天走着去上班。这能折合成他大约2000步的运动量。这是他每天都在坚持做的事情。
对于和彦来说,这也是他一天之中最幸福的时间。
自从他入职的那天起,每天走这两公里的路程,他勤勤恳恳坚守了七年,从未间断。但这个过程变得光芒四射是从两年半以前开始的。
从车站到公司,一共要经过五个交叉路口。在第三个路口的左手边,有一家花店。
两年半前,和彦在这里,第一次遇见了她。
他并不是在花店“Chic·Bouquet”的店内见到她的,而是在她给橱窗外的小盆花草浇水时见到的。
她被一些不知名的小花小草包围着,有红的、粉的、蓝的、紫的。她身着一条牛仔裤,围着绿色的围裙。
直到路过她身边的前一秒,和彦都没有察觉到什么。然而,就在那一瞬间,突然地,仿佛获得了神的启示一般,他发现了她的存在。
她手里拿着塑料喷壶,像是要甩开眼前碍事的刘海儿一样,看向了马路一边。
那一刹那,和彦的全部视线都被这个女人吸引了过去。他只能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无法从她的身上移开。他甚至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他继续往前走着,但不知为何,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许多。
那个女人的表情已经烙印在了他的心里。女人顺滑的头发在他心中随风飘扬,细长清秀的眼眸中充满了温柔,还有线条清晰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这一切都以一种绝妙的平衡搭配在一起,她的眉眼长在还能看出小孩子模样的脸部轮廓之中。
那一天,她的表情在和彦的脑海中无数次地重现。和彦甚至怀疑那一抹微笑已经在他身上发生了印记作用。就在那个街角,那一刹那。
但是,这种令人坐立不安的冲动到底是什么,和彦并不知道。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那天傍晚,他用心观察着情况路过花店的门前。但却没能看到她的身影。她应该已经下班了。店里面只有一个看上去像是店长的、微胖的、看上去很和善的中年女人。
这就是他发现了“她”的第一天。
和彦确信:当天他被她吸引,并不是一件偶然发生的事情。他觉得,一定是因为他每天都重复地走过这条路,并且在这个路口准能看见她,在这个过程中慢慢被她吸引的。
和彦第二次见到她,是第二天的同一时间。
和彦在花店的门前伫立了一会儿。随后,他的期待变成了现实。
和前一天一样,在早上的8点40分,她拿着塑料喷壶,从店里走了出来。
和彦继续向公司走去。
就这样,这种单方面的、一瞬间的约会,持续了一段时间。
和彦的工作由一个小组的人共同完成。
P.弗雷克公司由大约50名技术人员构成。每当接到母公司的研发委托,四个开发部门中的一个便开始执行这个任务。如果母公司住岛重工方面没有具体的研发任务,技术人员就会进行自主研发。
和彦是从住岛重工借调到这里来的,P.弗雷克的绝大部分工作人员都是如此。社长由住岛重工的技术开发部门部长兼任,所以在这里基本见不到他。实际负责指挥工作的是从母公司派来的常务,随着人事的调动,两年一换。
和彦一入职就被总公司派到了P.弗雷克。所以他有预感,在不久的将来,他将被召回本部。
然而,他对这种人事方面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因为他十分享受在P.弗雷克公司从事的研发工作。
就在这时,刚刚上任的常务在公司的实验室受了伤。是骨折。并不是什么实验装置爆炸之类的重大事故,而是常务在视察实验室的时候踩到了不小心洒在地板上的少量机油,一个寸劲儿就摔倒受了伤。
当时,和彦正好就在事故现场。当然,责任不在和彦身上。但是,常务的伤势需要几个月的住院治疗。各个部门都在商量派几名代表去医院慰问一下常务。就在这时,和彦忍不住提了一个建议。
“我觉得只带那一点慰问款去好像差了点意思。买束花过去怎么样……我在花店有熟人。”
说完,和彦都惊讶于自己的提议。他的同事们也是如此。大家都无法想象,和彦竟然会提出“买花”的想法。
在和彦心里,一直挂念着街角花店“Chic·Bouquet”的她。她的影子就这样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对于买花的建议,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也没有人对“从和彦熟人的花店买花”这件事有什么其他的意见。
最后决定由和彦去花店买花。自从得出这个结论后,和彦就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开始不停地悸动。
午休时间,和彦跑着前往“Chic·Bouquet”。他在花店门前停下来,掏出手绢擦了擦汗。此时的他汗如雨下,紧张至极。
她就在店内。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她。
和彦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花店。长发的她,正面对着一个花篮,做着一副大型花艺。她的右手拿着一朵花瓣硕大的白色百合……好像是叫卡萨布兰卡……
花店的门铃响起,她回眸说道:
“欢迎光临。”
她露出了微笑。看到她笑容的那一刻,和彦整个人愣在了那里。因为那是他一生中见到过的最美好的笑容。他感觉自己已经深深地沦陷在这迷人的笑容里。那一刻,他甚至忘却了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位呆站在门边的顾客。“呃,那个……”和彦好不容易恢复镇定,挤出了几个字。
此时的和彦,穿着工装夹克。
“您好。幸会。”
和彦脱口而出。
“啊?”
她反问。花店的顾客对店员说“幸会”,可不是常见的事情。和彦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说得不对,慌里慌张又说了一句“您好”。
“花,请帮我准备一束花,看病人用的。”
此刻的和彦面相狰狞,几乎是吼着说的。
她又露出了笑容。
“好的,您稍等。”
接下来,她询问和彦的预算和对于花材的偏好。虽然预算很好回答,但和彦对于花的品种实在是没什么知识储备。
“交给您了。”
只能这么说。
“我可以帮您搭配您喜欢的花。您是要探望住院的人吧。是长辈还是年轻人呢?先生还是女士?”
她一边看着插在桶状器皿里的各式花材,一边像唱歌似的询问着。
干净透明。这是她的声音给和彦留下的印象。
她稍微想了一下,一枝接着一枝地挑出那些和彦连名字都说不上的花材。
和彦觉得应该趁这个时间对她说点什么,但脑袋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在和她说话这件事上,他可能本来就没什么缘分。
和彦低头看向桌面。那里放着一本词典和一本英文书,还有一本笔记本。压在最下面的那本笔记本上写着:KumikoFuki。
“您读这么厉害的书呢!”
和彦惊讶于英文书的厚度,脱口而出。与此同时,他在思索KumikoFuki对应的是什么汉字。
她略显羞涩地咬了下嘴唇。
“我在上夜校。快考试了,我就把参考书带到店里来抽空复习。临阵磨枪呢!”
“这么用功啊!”
这是他发自内心的话。
“谢谢您。”Kumiko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这时,和彦看到她围裙的一角挂着一个小小的名牌。
上面用毡尖笔写着一个“蕗(Fuki)”字。在名牌的右下角小小地写着“来美子(Kumiko)”三个字,旁边还有一朵手绘的小花。
“好了。您看这样可以吗?”
来美子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开始包装花束。
眼看就要包好了,必须得赶紧说点什么。约她。但,邀请她去约会是不可能的。必须得说点什么……
“让您久等了。”
“啊!”
她伸出一大捧包装得精美的花束。和彦放弃继续寻找搭讪的切入口,转身去结了账。他不再有任何理由继续待在这里,虽然这很遗憾。
来美子微笑着说:“非常感谢。欢迎再次光临!”
“我会再次……光临的。”和彦说罢准备离开花店,又突然站住,回头对她说,“每天……早上我都会路过这条街。每次都觉得很美……啊,这花店很美。”
来美子忍不住笑了出来。不知为何,和彦觉得此时的自己无地自容,跑着离开了“Chic·Bouquet”。
2
第二天早上,走在上班路上的和彦正在为要不要从来美子的花店前经过而踌躇。
有很大的可能,来美子今天早上也会在“Chic·Bouquet”门前打理花草。但自从前一天去花店包了一束花之后,即便回到家,和彦都会像强迫症一样不停地回想起这件事,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妥当的事情。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很奇怪,但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这么想。和彦不是不想见到她,相反,他恨不得现在立刻就见到她。但是,他还是踌躇不定。这两种矛盾的、相悖的情感在和彦的心中同时存在。
也许,那个叫来美子的漂亮女人,早就忘了昨天有哪些人去过她的店里呢。装作若无其事地路过“Chic·Bouquet”就可以了。
和彦如此暗下决心,快速朝着花店的方向走去。路过花店时,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窥探店内的情况,那个叫作来美子的女人今天并没有出现在门前。放松的感觉和遗憾的情绪在和彦的心中交织在一起。
他马上就要走过花店了。
“早上好!”
和彦的背后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和彦回头。
穿着牛仔裤的来美子站在那里。
“啊!”和彦说不出话来。他没办法随机应变地说出那些该说的话。
来美子鞠了个躬。“昨天谢谢您的光临。”然后露出了她标志性的灿烂微笑。
“早、早上好!”
和彦下意识地挠了挠头,也鞠了个躬,然后说了句“加油”,转身继续向公司走去。
为什么是“加油”,和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对继续往前走的和彦,来美子从背后回了一句:“我会努力的!”
来美子向他挥了挥手。终于,和彦的脸上也有了笑容。他回头冲着来美子挥了挥手,继续朝着公司走去。
从那天开始,和彦和来美子每天早晨都会互道早安。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一直如此。
两个人的关系没有变得更加亲密,也没有变得疏远。
这就是和彦的处事风格吧。他想和来美子有更多的交流,也想共度一段美好的时间。虽说心里有这种愿望,但他不会主动去推动两个人的关系更进一步。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有很多情感在和彦心中交织,但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他没有约过她一次,只是本本分分地期待着每天早上那简短的见面时间。
是的,每天早上的那一点点时间,成了和彦生活中最有意义、最光芒四射的时间。
离花店越来越近了。然而这一天有着和以往的每一天都不同的意义。
和彦的右手攥着一个小小的盒子。
来美子站在那里。
“早上好。”
来美子用她那清澈通透的声音向和彦打了招呼。
“早啊!”和彦一边回答,一边走向来美子站着的地方。来美子看起来有些惊讶。
“昨天是我们公司的周年庆。聚餐的时候玩了宾戈游戏,我一不小心还中了个奖。”
说罢,和彦举起手中的小盒子。来美子似乎还没搞清楚情况,瞪着圆圆的眼睛。和彦也没有等来美子的回应,也不给自己喘息的时间,继续说下去。
“回家打开之后发现是我用不到的东西。我也没有什么适合用这个的朋友。然后就想到了蕗小姐您,觉得您用一定很合适。”
来美子的围裙上每天都挂着名牌,所以和彦能够说出她的名字也不奇怪。比起这件事,和彦更担心来美子会给出什么样的反应。
来美子乖乖接过那个没有包装的小小盒子,打开盒盖。
“哇,真漂亮!”
来美子下意识地感叹。盒子里面躺着一个银质的小青蛙胸针。青蛙伸出一只腿,正在往银色的叶子上爬。
如和彦所说,他确实是在公司的聚会上得到的这个胸针,这并不是谎言。而且在他心中,没有人比来美子更加适合这个胸针了。
来美子把胸针在胸前比了比,脸上有发自内心的喜悦。
“好看吗?”
“当然了,很适合你。”
但来美子的脸上又闪过一丝担忧。“可是……这是纯银的,一定很贵吧。”
“没有的事!”和彦连忙摇头,“对我来说,这就是天上掉馅饼砸到我手里的。而且,放在我手里的话,这只小青蛙太可怜了。它应该戴在最适合的人身上。这和贵不贵没有关系。我只是觉得来美子小姐一定最适合……”
来美子明显有些惊讶。
“您知道我的名字?”
和彦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心想坏了。
“上次买花的时候我看您的笔记本上写着名字。而且虽然很小,但名牌上也写着呢……”
“哦,是啊。只是,很少有人完整地叫我来美子……”
她也没有在意更多。
“谢谢您。那我就收下了。但是……我还不知道客人您的名字呢!”
“我叫吹原……和彦。”
“好的,”来美子把小青蛙的胸针别到衬衫上,说道,“吹原先生,谢谢您。我会好好爱惜它的。”
那一刻的喜悦,是和彦一生中任何时刻都无法比拟的。
“但是平白无故收您的礼物,我也怪不好意思的。”
来美子又露出了担忧的表情。
“不要在意这些。这个胸针真的很适合你。”
来美子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这个月末我就发工资了。虽然那些贵的东西我请不起,但是我想请吹原先生您……吃顿饭。就当是我的还礼了。”
和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难以相信,来美子在邀请他共进晚餐。
“谢谢,但是请客就不要了吧。或者让我来请您吃饭怎么样?”和彦连忙说道。
“但是这样我觉得太过意不去了。”
来美子有些固执。最终,和彦还是接受了来美子的提议。当然,这对于和彦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来美子说,等她定好时间和地点,第二天早晨再告诉和彦。她应该会用心挑选合适的餐厅吧。30号也就是三天后。来美子还问和彦那个时间是否方便。但对和彦来讲,不管那时有什么事情,他都准备推掉,优先安排这顿饭。
就这样,那天早上的寒暄时间结束了。
“真的,特别适合你。”和彦再次看了看来美子胸前的小青蛙胸针说道。来美子故意调皮地挺起胸膛,向和彦炫耀了一下。
和彦一路小跑前往P.弗雷克。
那一天,对于和彦所在的部门——研发三科来说,也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加上早上和来美子定下的约定,和彦的情绪异常高涨。
和彦一早就来到了实验室。
为的是对新开发的装置进行最后的微调试。
虽说是实验室,但这里并不是一个狭小的空间。这个实验室足足有一个小型体育馆那么大。这里是供各个开发部门使用的共用实验室,摆放着许多实验装置和试运行的仪器。
目前,在这个空间里最占地方的是研发三科和四科联合研发的一款巨型装置。
不知道该称之为装置还是机器。虽然实验室的挑高相当高,但仍然给人感觉有点装不下这台机器。
那是一个反着黑光的巨大炮台。在原本炮筒的位置,取而代之搭载了一架非常古老的蒸汽式火车头。
它就是柯罗诺斯旅行机。
命名者是执掌研发三、四科的主任野方耕市。这个名字准确地反映了这台机器的用途。
柯罗诺斯,是掌管时间的神。而野方本人,则是旧时代的科幻爱好者。
“你们知道什么是Jaunte吗?和Kwim是一个意思。表示从一个空间跳到另外一个空间的状态。Kwim这个词在FredricBrown的 Martians,GoHome 中被使用,Jaunte则出现在AlfredBester的 Tiger!Tiger! 里面。这个机器也有跟它们一样的功能,所以我命名它为柯罗诺斯旅行机。是不是很好听啊。”
于是,这个机器便有了名字。
它的正式名称叫作“物质逆时输送机”,是一款应用了时间轴压缩理论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装置。设计者的名字没有被公开,P.弗雷克有限公司负责的是按照设计图纸完成试验品,以及对其进行试验。
“柯罗诺斯旅行机的试验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费城计划一样,都是脱离常规的动作。但,这类机器属于科学怪人领域的内容。”
野方非常巧妙地说道。
在开始制作试验品的阶段,和彦就和其他小组成员一起听取了相关的说明。
“关于这台机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大家这样联想一下应该比较明了。有一部非常著名的科幻电影。讲的是未来,在机器人和人类之间发生了一场战争。机器人一方为了抹杀掉人类领导者的母亲,将一个智能机器人杀手传送到了过去,因为只要杀掉人类领导者的母亲,人类的领导者就不会出生。就此历史将被改写。”
“在这部电影中,关于机器人如何将杀手机器人传送到过去的细节没有写出来。但是,如果传送的工作需要一台机器来完成的话,那么那台机器和柯罗诺斯旅行机就是同一个东西。”
也就是说,这是一台可以把目标对象传送至过去某一时间点的装置。
通过压缩那个时间点到现在之间的时间轴,拉近与过去某一时间点之间的距离。将目标物体投放到被拉近的那个时间点后,被压缩的时间轴就会复原。在理论上,无论是投向3分钟之前,还是投向10年前,运行柯罗诺斯旅行机所需要的能量都是一样多的。
前些天,使用小物体进行的投射试验已经取得了成功。
野方主任的自动铅笔成了投射试验的对象物。在蒸汽火车头大炮底部的“发射室”中央有一个50厘米见方的小台子,在那里放上了准备投射出去的自动铅笔。
这次试验没有出现任何失误。虽然留下了几个疑问,但这些疑问都是关乎“时间”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的性质,大家认为只要反复进行试验,在这个过程中自然就会得到答案。
比如,把自动铅笔投射到过去后它再回到现在的问题。
被放置在大炮底部并投射出的对象物,会出现在大炮最前端下面的被拱形透明遮光罩包裹着的碟状台子上面。
当时,自动铅笔以10分钟前为目标射出。关于这一点,成员们在试验前讨论过几个悖论。比如有一种观点认为,如果自动铅笔被投射到10分钟以前,那么试验开始的10分钟前,人们就应该看到自动铅笔出现在那个台子上。那么如果没出现的话,也就意味着10分钟之后的试验在未来是失败的。
但这种观点是基于历史以及时间的前进是不可改变的想法。如果在试验之后自动铅笔真的穿越到了过去,那就说明没有接收到自动铅笔的过去被接收到了自动铅笔的过去所覆盖。也就是说,历史上发生的事情发生了改变。
当然,不实际操作,无论是哪种观点,无非都是纸上谈兵。
然而现实情况是,放置在柯罗诺斯旅行机的野方主任的自动铅笔,确实朝着过去的某一时间点成功射出。
10分钟前的过去。
自动铅笔从大炮底部的发射室内消失了。
但是,人们没有在拱形外壳内的台子上看到自动铅笔。这不应该。穿梭到10分钟之前的自动铅笔,只要没有人为地去移动,理论上应该一直存在于碟状台子的上面。
然而,现实是,自动铅笔消失了。
在自动铅笔射出的12分钟后,自动铅笔突然出现在了台子上。
这意味着这中间存在着12分钟的空白。
出现这种状况的原因是一个谜。
也许,柯罗诺斯没有将自动铅笔发射到过去,而是发射到了12分钟之后的未来……仅根据目前的状况来推测的话,也可以这么解释。
无论是自动铅笔的性能还是外观,都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和试验之前没有区别。
在发射物体这一功能上,柯罗诺斯可以说是正常发挥了它的作用。虽然如果换成活体试验,谁都不能保证没有影响。
然而,对于今天的和彦来说,这些问题都是不足介意的。现在,占据着他所有脑容量的都是在花店门前,被花草簇拥着面带微笑的来美子的样子。
一定是的。一定是来美子感受到了自己的心意。他不禁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幸运儿。早上发生的事,需要和彦鼓足勇气来完成。和彦把胸针递给来美子的时候的心跳,令他永生难忘。就好像是面对一张鼓一通乱敲。
明天早上,她说好了会告知吃饭的地点。哪里都好,再难吃的餐厅也无所谓。只要能和她一起共度一段时光。
接下来,和彦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自己和来美子共进晚餐的场景。他摇了摇头。直到昨天,这种场景他想都不敢想。
现在,心情好极了。和彦不想待在这里,他恨不得马上就跳起来。虽然这和自己的形象过于不符,但他特别想大声地唱歌。
“心情不错嘛。”
听到一旁的声音,和彦的思绪被拽回现实。
同事藤川一边坏笑着一边窥探着和彦的表情。藤川与和彦是同一年入职的,但他现在已经有了家室。藤川是那种无论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圆滑周到的人,比起在技术领域工作,更适合在经营领域发挥特长。
“啊,没什么……没有的事。”
和彦连忙摇头。
“是吗?我看你的表情,倒像是有什么相当开心的事情呢!”
“可能是因为正在参与一个非常具有历史意义的试验吧。”
和彦想要糊弄过去。
“确实是啊。但我怎么觉得你的眼神都没有在手册上聚焦,而是自己在那偷笑呢。”
“啊,啊啊……”
和彦连忙把手中打印好的操作说明翻了几页,再次开始确认柯罗诺斯外部仪表盘上的数值。
3
前一天在数值的微调试上花了很多时间,但今天已经没什么复杂的工作了。
藤川抬了抬下巴,示意放在房间角落的玻璃容器里的那只青蛙。
这只青蛙即将穿越到过去。
之前把一只青蛙的银质胸针当作宾戈游戏的奖品,大概也是这个缘由吧。
试验将在上午9:30开始。
9:10过后,人们陆陆续续聚集到实验室。不仅是三、四科的人,还有一些一、二科的人。不仅如此,还有几位住岛重工总公司领导也来到了现场。
这说明,这个试验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历史上第一次,有生物逆时间前往过去的世界。
仔细想想,这里面还存在很多矛盾点。大家都心知肚明。比如,如果这只青蛙被传送到了10分钟之前,那么这只青蛙在10分钟之前就存在于这个空间。也就是说,会有两只完全相同的青蛙存在于同一时空之中。那么如果再将这两只青蛙同时传送到更早的10分钟之前,那么在那个时间点上会出现三只相同的青蛙……也就是说,随着时间的不断回溯,青蛙就会无止境地增多。
真的会发生这种事情吗?
再比如,被送到过去的那只青蛙如果咬死了10分钟前的自己,也就意味着这只青蛙从10分钟前就不存在了,那么是不是就无法实现向10分钟之前传送青蛙了呢?如果这只青蛙无法被传送到过去,它也就无法咬死曾经的自己,那10分钟前的青蛙就可以安然无事。这就是时间悖论,在科幻电影中无数次被讨论过的话题。这个问题将在柯罗诺斯的试验中得到一个答案。
和彦把微调试的结束报告给了主任,其他技术人员也陆续在自己负责的模块前就位,这些配套模块并不是直接辅助柯罗诺斯工作的机器,柯罗诺斯旅行机的系统仅由其本体独立完成,配套模块的功能就是观测柯罗诺斯旅行机工作时发生的各种其他现象。
9:15,装有青蛙的容器被安放到射出室。所有有关人员已经在实验室集结完毕。大家远远地把柯罗诺斯旅行机围成一个圈,整个实验室落针有声,每个人都凝息而待。
完成了微调试的和彦,在试验正式开始后就暂时没有任务了,可以静静地旁观试验的进程。
和彦虽然没有亲自操作过,但柯罗诺斯的操作并不复杂,谁都可以胜任,只需要设置投射的目标时间和现在的时间,人坐到射出室中从里面设置空间目标,就可以发射到具体的某个位置,如果不设置,那么就从射出室发射到大炮前端靠下的透明罩子里面。
这次的这只青蛙,如果不设置明确的目标位置,那么也应该出现在那个透明罩子里面。
和彦和其他技术人员一同安静地观望着试验的进行。他在思考。这样一台机器被做出来,它会有怎样的用途呢?野方主任说过,它会有各种各样的使用场景。终有一天,它能完成的向过去发射的时间也会变得无限久远。无论是一天之前,还是一千年前……还是几百万年前。因为无论是什么时间,柯罗诺斯工作的原理都是相同的。工作所需的能量大小和操作方法也不会变。
利用这台机器能够实现的,那就是……改写历史。这真的可能吗?如果杀了希特勒,如果挽救肯尼迪于那场刺杀……世界会因此而改变吗?可是,和彦现在对这些问题并没有什么兴趣。对于穿越到过去的时空旅行,和彦并没有什么热情。
藤川走到和彦的旁边,戳了戳他的肩膀。
“吹原,如果让你坐上这台柯罗诺斯旅行机,你想去哪个时代?”
“没有吧……没什么想去的。”
“是吗?”藤川摆出一副“你可真无趣”的表情,对和彦叹了口气。“我想去一次白垩纪或者侏罗纪。哪怕半个小时也可以,我想亲眼看看恐龙长什么样。”
“我是认真的……”藤川的眼神中闪过这五个字。和彦缩了缩肩膀。
“时间到了!”
观测器的时间指向9:30,另外一个表盘显示“000”。
柯罗诺斯旅行机的炮筒部分划过一道螺旋状的蓝色电光,整个机器剧烈地震动起来。一种看不见的东西被拍打在地上一样的撞击声响了数次,那厚重的震感直击人的腹部。
这种状态持续了几秒钟,突然,实验室又恢复了寂静。柯罗诺斯旅行机自动切断了电源。
把青蛙放进射出室的负责人走近柯罗诺斯旅行机,打开了它的门。他探头确认了里面的情况后,转身对在场的人喊道:
“试验成功了。青蛙从射出室里消失了!”
掌声在整个实验室中沸腾。和彦也跟着鼓掌,但他并没什么切实的体会。虽说试验成功了,但只是因为青蛙从射出室里消失了而已。你说它是打破时间的壁垒去到另一个时空了,但并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确认这一点。如果想要确认这件事情,也许只有亲自坐上时光机,穿越到同一个过去。
和彦还记得,在前一天的试验中,自动铅笔在12分钟之后出现在机器里的事情。接下来应该还会发生什么。
当时钟指向9:40时,装有青蛙的容器出现在了前端下部的透明罩子里面。一瞬间,罩子里的空间发生了畸变,然后突然,装有青蛙的容器就回到了“现在”。
实验室里响起了欢呼声和喧哗声。
工作人员打开罩子,取出青蛙,放到了地板上。青蛙在地上蹦了两下。掌声再次响起。
待掌声安静下来,工作人员把青蛙放回容器里面,拿出了容器内的另一样东西。关于这件东西,和彦事先完全不知情。
工作人员按下了那个东西的按键。然后把它拿近看了看,使劲点了点头,又举过头顶。
那是一个秒表。
“9:20按下了它的开始键,9:45按下了暂停键。也就是25分钟的时间。然而,秒表上显示的是33分钟。这其中产生了8分钟的误差。这就是小雨蛙‘froggy’的时间之旅的证明。”
这位工作人员如是说。这真的能证明一场时空旅行吗……和彦不禁有些疑惑。但既然他那么说了,也只有这么认识这件事了。
为了再一次进行微调试,上午的试验先告一段落,留下几个工作人员,大家都散了。
“成果喜人呀!”
藤川对和彦说。
“是啊。”
和彦含糊地回应。他觉得还是缺乏某种说服力。看得出藤川有些兴奋。
“秒表显示33分钟,意味着什么呢?9:20开始计时,等待了10分钟后,青蛙被投射到过去。这是9:30的事情。然后青蛙穿越到了10分钟之前,也就是9:20。但这中间的情况人们是不可见的。9:40,秒表回到了现在,9:45停止计时。整个过程是33分钟,也就是说本应该20分钟的旅程,只进行了18分钟。因此,可以推断,秒表被送到9:20后,一直在那里停留到9:38后,突然被拉回9:40了。为什么秒表不在那里一直停留到现在,而是突然出现呢?令人费解。”
藤川看起来是想听听和彦的看法。
“我也不知道啊。”
听到和彦这种回答,藤川摆出了一副极为失望的表情。然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也是。这件事情也许只有人类亲自开启一场时空旅行,才能得出答案。”
“你说,什么时候用人体做试验呢?”
和彦顺着藤川的话,随口一说。
“还需要很长时间吧。毕竟现在还不能完全证明这台机器的安全性。据说下午要把一台摄像机传送到过去。我估计今后的一段时间,都要不停地拿这些无足轻重的小玩意儿做试验吧。虽然我觉得永远不能保障100%的安全性,但如果哪天到了能够想到的安全问题全都被解决掉的时候,也许就可以让人类坐上这台机器了。虽然目前的工作计划里还完全没提到这一环节。”
“谁那么想回到过去呀?”
和彦表示不解。
“你……可真是个没有梦想的人。”
藤川又叹了口气。和彦并不是没有梦想,他今天早上才刚刚把自己的梦想攥在手中,他即将迎来和来美子的新进展,对“过去”确实提不起什么兴趣。
来美子的笑容又出现在和彦的脑海中。
“你笑什么呢,怪吓人的!”
藤川嫌弃地看着和彦。
就在这时——
站在楼道的两个人听到了一声巨大的、闷闷的爆炸声,接下来就是玻璃窗被连续震碎的声音。
和彦和藤川面面相觑。两个人本能地朝着实验室的方向跑去。
他们的直觉认为,一定是柯罗诺斯旅行机出现了事故。
两人冲进了实验室。
没有任何异常。实验室里的几个技术人员也疑惑地看着彼此。
爆炸声的来源不明,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实验室南侧的所有玻璃窗上,都已经被巨大的爆炸声震出裂痕。如果那只是普通的玻璃窗的话,肯定已经碎成粉末飞了出去。
“不是这里,好像不在咱们单位,应该在别的地方。”
一名技术人员慌张地说道。
藤川打开了一扇比较低的位置的窗户,被玻璃裂痕遮住的视野明朗起来。
“在那!”
藤川指向远处。
一片黑烟在很大范围内升起,那场景就好像是受到空袭之后的样子。在那滚滚黑烟之下,偶尔能看见几条壁虎的红色舌头一样的火焰。离这么远都能清楚地看到火焰,那火灾现场一定非常惨烈。
和彦感到一阵不适,就好像一块铅坨从他的胃部沉到下腹部一样。
那是极其凶残的想象。
“是车站的方向。”
某个人无意间的一句话重重地甩在和彦的后背。
和彦也明白,但他希望他最坏的想象不要成为现实。
和彦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只能拼命摇头。不能在这里。和彦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不停地颤抖。
他只知道,他站在这里,也不能掌握事情的真相。
“吹原你怎么了?”
和彦听到藤川从背后叫他的声音。他没有理会,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在楼道里,他撞到了几个同事。和彦冲出单位的大门,朝着他每天早晨走来的方向跑去。
4
警笛声杂乱地交错着。
远处有清晰可见的火焰。
连马路都在燃烧。
和彦平时根本不会这么用力地奔跑,所以很快就上气不接下气了,腿也开始越来越沉,但是和彦没有停下来。他拼命地向前跑,朝着蕗来美子所在的“Chic·Bouquet”的方向。
每天早晨上班的时候,从来没觉得这条路有这么长。前面的人群越来越近,滚滚黑烟还在不停地升腾,尖叫声不绝于耳,还有工作人员为疏散人群大声呼喊的声音。凌乱地停在路边的消防车、警车和私家车不停地发出好几种警笛声。
这种场景脱离了日常的状态,这种非日常状态的光景在奔跑的和彦眼前真实地上演着。那些人都是从附近跑来看热闹的群众,和彦在从他们身边往里挤的时候听到了许多碎片化的信息。
“好像是有个油罐车翻了,然后就爆炸了!”
“那车是运什么的,汽油吗?”
“不是,好像是什么氧化剂。”
“那么大的爆炸呢,我觉得是装了什么瓦斯之类的东西吧!”
“据说是那辆车开得特别快,在拐弯的地方跟另一辆油罐车撞了!”
“我刚刚看见一个女的,浑身都是火,在那哭喊呢!”
“听说交叉路口那一带已经炸得不剩什么了。”
这些信息有多少是真实的,和彦也不知道。现在正是各种谣言满天飞的阶段。
几名警卫人员背对爆炸现场,在限制闲杂人员的进入。
有一辆很少见的型号的大车在冲着爆炸地喷射大量液体。是化学消防车。
和彦绕进一旁的小路,一边因白色的消火剂而脚下打滑,一边朝着交叉路口“Chic·Bouquet”的地方继续跑着。大马路上已经被交通管制了,但胡同里的小路上还没有聚集起好事者,畅通无阻。
和彦看到了他最害怕的场景。
“啊啊啊啊啊啊啊!”
和彦发出了哽咽一般的呻吟声。
花店“Chic·Bouquet”已经完全消失了踪影。那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黑洞,还有一辆巨大的车辆烧焦了的残骸,像恐龙的骨架一般躺在那里。地面上散落着化学消火剂的白色泡沫,以及勉强能看出形状的房屋骨架。
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看出,这里曾经有人生活过。
和彦想,来美子现在在哪……如果有奇迹发生,恰好那个时间,她去别的地方送货了……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人联想到来美子曾经在这里。没有任何东西……
就在这时,和彦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闪闪发光的东西。那个东西掉落在距离“Chic·Bouquet”十几米远的地方。
和彦的呻吟声变成尖叫。他的样子和蒙克的《呐喊》一模一样。
那个发出银色光芒的东西,正是几小时前自己亲手交给来美子的银质小青蛙胸针。它的一半已经熔化成银水。
为什么?这一定不是真的!
和彦一边尖叫一边瘫软在了地上。
他停止了尖叫,但迟迟回不过神来。
别的人和事情都不重要。都无所谓。虽然这听起来自私又绝情,但真的无所谓。可唯独这件事情不能容忍。来美子遇难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这到底应该怪谁?
然后,和彦感到一股无处释放的怒火。
其他事情都可以原谅。曾经别人开自己的玩笑、故意捉弄自己,和彦都选择了原谅。但是,这件事情他无法原谅。命运竟然从自己身边夺走了来美子。
因为……
因为来美子在和彦心中是最重要的部分。因为和彦……爱来美子。
如果可以……和彦宁愿自己去死。
和彦抬起了头。
是的。直到刚才,和彦都认为自己是一个对于过去没有任何兴趣的人。但现在不是。他没想到,自己也会如此迫切地思考如何改变过去。
而且,和彦也许正好处于一个能够更好地处理这种事情的状态。
因为有柯罗诺斯旅行机。
他要乘坐柯罗诺斯旅行机穿越到事故发生前的时间。然后从这场事故中救出来美子。
和彦感觉到了一道希望之光。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力量。是的。办法只有这一个。
和彦紧紧握住那个熔化到一半的小青蛙胸针,站了起来。
他要回到P.弗雷克。他知道怎么操作。然后自己坐上时光机,飞往过去。
行动的流程在和彦的脑海中像一道道闪电一般浮现。
当然,他根本没有想,这么做之后可能会出现什么问题。
一旦决定了这么做,只有去执行了。
和彦掉头走向P.弗雷克。在路上,和彦在电器店外墙镶嵌着的一面面电视屏幕前停下了脚步。
新闻快讯的滚动条在电视剧的画面下方流动。
横岛市长月町的交叉路口发生了一起两辆油罐车冲撞导致的爆炸事故。遇难情况尚不明确,周边一带发生了大规模的火灾。
画面切换到另一个节目,主持人正在播报。
主持人对滚动条上没有提及的现场的详细情况一一做了补充。
事故发生在上午10:15。由于两辆油罐车相撞,高压可燃性汽油和特殊氧化剂外漏,火灾很有可能因此而起。死伤人数预计多达一百多人。
一百多的数字令人惊讶。但仔细想想,光是碰巧在那个交叉路口等红灯的小轿车,应该就不止几十辆。再加上周围几栋办公楼的外墙也被炸毁、烧焦了。又有多少人正在那些楼里上班?
总之,和彦获得了一些他需要的信息。事故发生在上午10:15左右。
所以他应该把柯罗诺斯旅行机发射的目标时间设置在事故的一个小时之前。
和彦会向来美子说明情况,带着她逃到尽可能远离事故现场的地方。
和彦一边向公司跑去,脑袋里一边想着。
可是,对于公司来说那么意义重大的一台试验机器,会让他因为这种私人原因使用吗?想必不会得到许可。
只有擅自启动了……但是,真的能成功启动这台机器吗?就算可行,即便穿越到了过去,他也要负很大的责任。
不过,要负多大的责任呢?拿命偿还的方式已经不存在于这个现代社会了。也就是说,被P.弗雷克公司解雇就是最严重的处罚了。这点心理准备和彦早就做好了。他才刚刚找到在他生命中最想珍惜的、最想守护的人。如果能够让他继续守护那份珍贵,受到多么严苛的惩罚,都不值一提了。
和彦这么想着,走着。只要能够救回来美子,我愿意做任何事。和彦小声对自己说。
进了P.弗雷克的大门后,门卫好像想对和彦说些什么。
你去看事故现场了吗?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大概是想这么问吧,但他没有问出口。和彦看了他一眼,门卫就呆立不动了。
看来和彦的表情已经相当吓人了。大概就是那种被什么东西附了体的表情吧。
和彦没有理会,直奔实验室。
这时,正好响起了中午12点的铃声。从12点到下午1点,P.弗雷克公司会停止所有业务。
和彦准备直接去实验室,启动柯罗诺斯旅行机。因此,午休时间没有什么人对他来说是个好事。
这个时间,员工们大多应该会去另外一栋楼的咖啡厅,吃个午饭再小憩一会儿。
和彦继续向实验室走去。中途遇到了几个技术人员,但没人特别注意到和彦。
进入实验室。没有人。
和彦直接走到柯罗诺斯旅行机的面前。
“吹原,你要干吗?”
背后有人叫住他。他转过身看到,嘴里正嚼着午饭的藤川瞪圆了眼睛站了起来。
“藤川。午休时间你在这干什么?”和彦说。
藤川反而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我每天都吃我老婆给我带的饭呀。还有点儿下午试验的准备工作没做完,在这吃比较省时间。吹原你过来干什么呀?”
和彦并没有回应藤川的提问,打开了柯罗诺斯旅行机的主开关,把目标时间设在了上午9:30。
然后转向呆站在那里的藤川,喊道:“对不起,你就放过我吧。”
和彦钻进射出室,从里面上了锁。
他在座位上坐好。眼前是显示屏和操控台。通过这个设定目标位置的坐标。
画面上显示出P.弗雷克周边的地图。一个红色十字的光标出现在画面中央。这些都是计算机计算出的图纸,是最正确的地图。一触碰坐标设定的开关,P.弗雷克公司周边的图像缩小,变成整个街道的地图。
移动光标,顺着P.弗雷克公司前面的道路一直滑下去。固定在长月町的交叉路口。
这就完成了设置。剩下……剩下就是……
对了。忘了把发射模式调成自动。
和彦咬住了嘴唇。从射出室内是无法完成发射的。要么先出去切换成自动模式,要么……
和彦听到敲打射出室门的声音。
从椭圆形的特殊强化玻璃窗,和彦看到了藤川的脸。
“浑蛋!吹原,你有病吧!你干吗呢!这台设备还远没有到可以进行人体试验的阶段。你快给我出来!”
和彦摇了摇头。
“放过我吧!我必须要去救一个人。她被卷入了刚才那场交叉路口的爆炸事故。”
“这行不通啊。从我的职责出发,我也不能允许你这么做。”
藤川彻底被和彦吓到了。但是和彦不能听从藤川的话。一旦从射出室里出来,他就失去了回到过去的机会。
摆在和彦面前的选择只有一个,他必须要赌一把。
“藤川,我就求你这一次。那个人被卷进了这场事故。对我来说,她比我自己的命都重要。我必须去救她。眼前只有这一个办法,就是我自己亲自回到事故发生前的过去。藤川,你应该也有比自己的生命、社会地位都更重要的,你愿意抛下这一切去保护的人吧?藤川,你有妻子吧?那个每天都会为你做饭带饭的妻子。如果遭遇事故的是你的妻子,你会怎么办?我想你一定会和我做出同样的选择。你也会用这台柯罗诺斯旅行机吧。你一定会不顾一切回到过去,去救你的妻子!”
和彦一口气说完了所有的话,等待藤川的反应。藤川依然是不知所措的表情,但的确已经开始动摇。和彦是这么理解。
“但是你干的事明显是违法的。我很理解你现在走投无路的处境,我也很想帮你,但是你也想想我的立场。我也是P.弗雷克公司的员工。既然我看见你的行为了,我就不能视而不见。我也有责任,让我的家人不愁吃喝,我不能丢掉这份工作。所以我不能违反组织的纪律做事。”
“好!”和彦把他别在右边裤脚上的十字改锥举起来,在藤川的眼前晃了晃,“那我现在就在你面前把柯罗诺斯旅行机毁掉,我要把它弄得无法修复!”
藤川大吃一惊,连忙后退了几步。他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藤川非常清楚,只要有一只改锥,从射出室内部就可以把整个机器破坏得看不出原形。
和彦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我是认真的。没错,我在恐吓你。如果我这么做,P.弗雷克公司会蒙受巨大的损失。要想防止这种损失,你必须听从我这个疯子说的话。”
“我知道了。我会放你一马。但我真没想到,你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事!”
藤川仍然一脸惊讶,不停地摇着头。和彦继续说下去。
“还没结束呢。你把那个自动发射的开关打开!”
“什么?你要让我做你的帮凶?”
“是的。但是公司可以因为你的这个举动,直接获得柯罗诺斯旅行机人体试验的数据,直接跳过那些烦琐而没有意义的小试验。如果我能平安回来,你们可以随意对我的身体进行剖析!”
“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谁呀?”
“……一个花店的女孩子。她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她就在事发现场附近的花店上班,被卷入了那场事故。无论如何我都想把她救回来。”
“我知道了,”藤川用力点了点头,“我可是被胁迫的。”
藤川虽然无奈地咋舌,但可以看出,他并不是打心底不想做这件事,而是那种拿一个调皮的小孩子没办法的表情。
一旦决定,藤川的行动非常迅速。他立刻跑到操作台旁,打开了自动发射的开关。
机器开始剧烈地震动。那种震动比从外部观察柯罗诺斯旅行机工作时想象的要大得多。和彦坐在里面能够深切地感受到。
无数发着蓝光的粒子在射出室内跳跃、交错。
有一道白光在闪烁。
肉体上也有明显的异常。有无数的小针在全身上下不停地刺来刺去。还有一种从身体内部不停向上挤压的冲击力。这时,和彦开始有了类似于后悔的情绪。
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和彦就晕了过去。刺眼的白光让他闭上眼睛之后,眼前还是一片惨白。同时,有一种声音好像要穿透他的身体。
他的意识和眼前的强光一起,变成了一片空白。
5
从假死状态中,和彦感觉自己被扔了出去,然后清醒过来。
“呃呼……”和彦被拍在了人行道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
他微微睁开眼睛,首先感受到了周围的人。
有无数的脚步声路过,逼近。
他就在人来人往的人行道中间。
当和彦发现自己是躺在人行道上的时候,几乎马上跳了起来。
几个人停下脚步,好奇地俯身盯着和彦看了半天。但当他们确认和彦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后,就迅速失去了兴趣,继续消失在了人潮之中。
和彦不停地环顾周围。
他在车站前面的广场上。和彦看了一眼镶嵌在广场纪念碑上的时钟。
9:31。
他回到了事故发生之前的时间。但是,位置稍微有些偏差。
这里和长月町的路口大概还有100米的距离。
他来不及想那么多。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要赶到“Chic·Bouquet”。
和彦跑了起来。
朝着来美子所在的花店的方向……还有44分钟,那里就要变成惨烈的事故现场了。
奔跑,不停地奔跑。
与刚刚奔向事故现场时的绝望狂奔不同,这次,和彦是带着希望的。再熟悉不过的每天上班路上的风景,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和彦站到了长月町的交叉路口上。
等待红灯的时间让和彦感到煎熬。他几乎是原地踏步等待着红灯的结束。
他看到了花店。
那里就是蕗来美子应该在的“Chic·Bouquet”。不知道那辆出事的油罐车是从这条街的哪个方向开过来的。
红灯变成了绿灯。
和彦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他跑着过了马路。
花店的外面没有来美子的身影。
她在店里面。
来美子正在编一个花篮。那是一个由红色的百合和茼蒿菊装点的花篮。
和彦急促地喘着气,冲进了花店。店里的钟表正指向9:38。
只剩37分钟了。
来美子抬起头来,一脸惊讶,然后露出了微笑。
“是吹原先生啊。刚刚谢谢您……出什么事了吗?”
此刻的和彦在强忍着眼泪。
在这个世界里,来美子是平安的。但,这也没有多长时间了。
下意识地,和彦看向了来美子的胸口。
还在。今天早上和彦送给来美子的那只银质青蛙胸针还在。
和彦不知该从何说起。太多的情绪填满了他的思绪,无法很好地用语言表达。
“您……没去上班吗?今天休息了吗?”
和彦想告诉她不是,不是的。他一边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一边用力地摇头。
终于,他开口说了话。
“那,那个,那个……请现在马上离开这里。很快,这里会发生一起很大的事故。现在,马上离开这里!”
蕗来美子用一种无法相信的眼神看着和彦。这个人想说什么……看样子来美子没有理解和彦的意思。
来美子露出了有些僵硬的笑容。
“但是,吹原先生,您突然跟我说这些,我也很难办。我不能离开这里啊,店长现在让我看店呢。现在是我的工作时间,我不能放着花店不管!”
和彦明白了。
……她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这并不奇怪。他应该如何向她解释,这里即将发生一起重大的事故呢?其实自己是从3个小时之后的未来穿越过来的……如果这么说,一般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请你相信我说的话。你听着……我因为工作的原因……在做一项能够准确预知未来的研究。我在研究中得知,今天上午10点多,在这里,会发生一场巨大的爆炸事故,所以我来救你了。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让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来美子认真地盯着和彦的脸。就好像要从和彦的表情中读出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但是显然,她还没有得出结论。如果在电影里,这个时候男主人公会对女主人公喊出:“Trustme(相信我)!”于是女主人公便会把自己交给男主人公。
“相信我!”和彦恨不得大声喊出来。但是,即便和彦和来美子之间存在着好感,两个人也还没有更进一步地了解对方。他们之间不存在相互信任的基础。
就在这时,和彦感到了一种异样。
就在和彦的体内,正发生着一些变化。
身体正在违背自己的意志,被拽往某个地方。皮肤、肉体、血液……直到身体最内部的骨髓深处,他所有的肉体的全部……
“来美子小姐!”
来美子不知所措。和彦看了一眼马路对面的时钟。
已经过了9:40。
还有不到35分钟。
但是,这是怎么了?我的身体……身体……
突然,视野变得一片空白。
和彦尖叫了起来。他完全失去了重力的束缚。上下左右的方向感也完全消失了。他正在一个虚无的空间里面游荡。
他只感到一股不明来历的强大力量正在猛烈地拽着他的身体。
但,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他的视线又恢复了。
他看见了柯罗诺斯旅行机巨大的黑色躯体。
这里是实验室,正是P.弗雷克公司的那个实验室。和彦坐起了身子。整个房间都非常安静。
差一刻1点。
“藤川!”
和彦下意识地喊了出来。
他没有达到他的目的。他没能够成功地让来美子离开那里。在他救出来美子之前,他就被拽回了“现在”。
那种焦躁感变成了那一声呐喊——“藤川!”
但是,不见藤川的身影。
不应该……他的直觉告诉他。
在和彦不顾藤川的制止执意穿越到了过去之后,藤川都做了些什么?
大概,他会跑去把这件事报告给野方主任、公司负责人,还有那些领导。不知道他们会作何反应。按理说他们应该为了等待和彦从过去回到现在而聚集在实验室里才对。
但这里却空无一人。这件事情明明闹大了也不奇怪的。
难道藤川没有去叫人吗?不可能。依照他的性格,他会拼命去做很多保全自己的事情。
热。和彦反常地出了很多汗。
和彦走出实验室,前往研发三科。
迎面走来研发四科的林田和泷川,他们看到和彦的瞬间停下了脚步。和彦并没有理会,继续走向三科。
三科的办公室里只有藤川一个人。藤川看到和彦的一瞬间,吓掉了下巴。如同见了鬼一般,盯着和彦看。
“吹原……难以置信!”
和彦摇了摇头。
“我没能救回她。我还想再去一趟。”
“吹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在刚刚。我在过去只待了10分钟左右,突然间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住了,然后就被拽回来了。那么短的时间我真的没办法。”
藤川不停地摇头。
“吹原……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从你‘飞’走已经过去了一年零八个月!”
怪不得这么热。现在已经是夏天了。但是……真没想到已经过去了20个月。
“吹原……自打你走了之后,这件事在那段时间里闹得挺大的,而且你又没回来,我也没少挨批。”
“我甚至以为……你在去救她的时候被卷入那场事故了。”
藤川从抽屉里拿出了他的剪贴本。
“现在办公室的人要是进来看到你,肯定又要闹大了。咱们先去没人的地方聊聊吧。”
两个人环顾了四周之后,偷偷摸摸走了出去。午休时间还没有结束,整栋楼里也没什么人。
两个人走进实验室隔壁的休息室。
“你先看看吧!”
和彦接过藤川递过来的剪贴本,飞快地扫着。
藤川把那些消息巧妙地整理成了两个类别。
一个是关于长月町交叉路口重大事故的剪报。
另一个是柯罗诺斯旅行机的试验过程。
自那以后,又反复进行了各种各样的试验——逆时间而行的试验。
和彦的那次“飞行”也作为试验数据之一被记录其中。
“我现在算是失踪人口吗?”
和彦从剪贴簿上移开视线,抬头问藤川。
“你指的是在哪里?公司内,还是社会上?”
“都无所谓。”
“在社会上你的性质我也说不好。但是柯罗诺斯旅行机的存在是对外严格保密的社内机密,口径就是你从某一天开始再也没来公司上班了,所以应该算是去向不明吧。”
和彦噘起嘴刚要说什么,但很快就意识到说出来也没有意义。
“在我之后,你们又做了人体试验吗?”
“嗯……还有四个。在你之后,有个人回到了一个小时之前。这个人很快就回来了。还有一个去了六个月之前。在那之后还有个叫栗塚的,去了一年多以前。这两个人到现在都没回来。最近一次是去年12月的试验吧……一科有个叫布川的男的,请愿当了试验体。”
“他回来了吗?”
“这个人也还没回来。”
这个叫作布川的男人,带着一种特殊的“过去滞留固定装置”被送到了五年前。藤川并不知道这样做的具体目的,但他确实是被送出去后就没再回来。和彦的情况跟他们不一样,因为极有可能回到临近事故发生的时间、地点后被卷入爆炸,无法回到现在了,所以被视为另一种情形。
除了人体试验之外,也有过几次使用无机物或小动物的试验。
据说时间流会根据试验体的性质不同而呈现出不同反应。无机物和小动物均回到了不久后的将来。
“为什么一到人体试验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和彦觉得这不可理解。但藤川也并不掌握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也许,逆着时间流回到过去的行为本身就是违背自然法则的、不被允许发生的事情吧。所以……该怎么说呢……柯罗诺斯,掌管时间法则的神……为了实现万物的和谐跟平衡,如果有什么东西回到了过去,那么就要根据它的性质,把它扔到更远的未来吧。”
和彦觉得藤川说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他在脑海中联想,回到过去,就好像在腰上安装一个巨大的弹簧后向远处跳出去的状态。一端被固定住的弹簧以完全抻开的状态让人着陆。于是弹簧开始逐渐加强它的拉力。当这股拉力超过了跳出去的这个人要停留在那里的力量的时候,弹簧就会把人拉回后方。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那么为什么只有人类会被拉回到更远的未来呢……为什么和那些无机物以及小动物有那么大的差距呢……这大概是来源于人的精神力量。人想要留在过去的力量和时间流之间发生对抗,终有一瞬间,他们之间的平衡被打破。只要人类想以他们强大的精神力量在过去逗留更久的时间,那么原本应有的平衡就要在更远的未来被找回。
和彦不由得点了点头,继续快速地看着有关爆炸事故的剪报。
11月27日上午10:15。
和彦把这个时间牢牢地记在了脑子里。
死者127名。
被剪成圆形排列在本子上的死者的头像。其中就有蕗来美子被放大得有些模糊的面庞。
果然,历史并没有发生改变。
看来,在那之后来美子并没有选择逃生。只靠那样的劝说并不能改变她的行动。
藤川对正在聚精会神看剪报的和彦说。
“没什么可后悔的了吧。你现在应该已经明白了,即便你回到过去也还是无法改变历史。柯罗诺斯旅行机在这里的试验基本上也都已经结束了。”
“估计下周吧,那台机器就要被送到住岛重工的立野仓库了。据说是因为在实际运用上有太多的问题了。也就是说,虽然挺快的,但就要被雪藏了。”
“被雪藏?!”
“对。你知道柯罗诺斯旅行机的发明者是谁吗?据说是住岛重工的人,但我听说那个人已经自杀了。据说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但也有很疯癫的一面。”
“那种疯狂的机器只有疯狂的人能够操作……也很像某种定律吧。即便数据齐全,也没有人能胜任它在设计上的改善和继续开发。我是这么听说的。”
藤川看向和彦,观察他的反应。
“先不管别的,还是要先去主任那里打个报告吧。我也陪你一起去,这是眼前最要紧的事。”
和彦摇头。
“不行。还不行。”
“不行?你说什么不行啊吹原?”
藤川瞪圆了眼睛。
“我还没有完成。我得,再去一次!”
“你不是已经试过了吗?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能救回她。我救不了她就没有任何意义!”
和彦拿着剪贴簿站了起来。藤川已经完全无语了,坐在原地把身体缩成了一团。
“你还要回到过去吗?”
“对。直到救回来美子为止,多少次我都去!”
藤川噘了噘嘴。
“这次我可没法帮你了。”
“没关系,你就当没看见我就行了。这次我会记得在进入发射室之前把开关设成自动发射。对了,你刚才说那个叫布川的人是带着什么‘过去滞留固定装置’去的是吧?能不能借我也用一下?”
“布川还没回来呢。对于这个装置的效果还有很多的未知数,而且这东西是野方主任在管理的。”
看来,过去滞留固定装置的主意是不能打了。
藤川探过头盯着和彦看了半天。
然后他似乎明白了无论怎么劝说和彦都没有用。藤川伸出食指说:
“我估计就算我拦着你也没有用,但是这几点我要告诉你。关于柯罗诺斯旅行机,通过发射试验获得的信息少之又少。但有几个规律是在每一次试验中都有所体现的。”
“其一,通过自动铅笔的发射试验得出的结论。已经向过去发射过一次的自动铅笔,是没办法再回到上一次它被拽回来的那个时间点之前的。就算想把自动铅笔送到那个时间以前的过去,柯罗诺斯旅行机也不会工作。也就是说,即便吹原你想再回到过去,也无法到达你被拉回来的那个时间点之前。”
“其二,这是通过第二次的自动铅笔发射试验结果得出的结论。把自动铅笔第二次送回过去的时候,回到现在所需要的时间是第一次的四倍以上。”
“这到底是基于什么原理还不清楚。在那之后我们又把自动铅笔送回到了过去,但是,这根自动铅笔至今都还没有回来。”
这些内容和彦在看了试验数据之后心里也大概有数了。自动铅笔第一次发射是向10分钟前,回来是在12分钟之后。第二次是回到9分钟之前,但是回来已经是50分钟之后。第三次被送到了8分钟前,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藤川没有站起来。
“真是对不住你啊。”
和彦说完,走出了休息室。藤川并没有跟出来。他不再帮助和彦的行动,也不做任何的阻挠。也就是说,藤川准备与这件事脱离干系。
和彦一路跑回了实验室。
6
实验室里,只有那台柯罗诺斯旅行机散发着冰冷的黑色光芒。
和彦费了一点功夫,解除了启动锁定。
打开总开关,再把发射开关从手动调成自动。
时间是下午的1点钟。如果今天下午有试验的计划,那么这个时间要员们应该已经在实验室集结完毕了。到现在还没有人出现,说明不用太过着急操作。
和彦坐进射出室,从里面上了锁。
如果设置成自动操作,那么从机器内部也可以设置目标时间和坐标。
1995年11月27日,上午9:30。
目标位置的坐标设定。
上次回到过去时落在了车站前面的路上。也就意味着发生了大于100米的误差。
和彦在操作台显示器显示的地图上,把锁定目标坐标的红色十字光标放到了比目的地长月町交叉路口还要往南50米左右的地方。和彦推测这么设置应该比上次能回到更精准的位置。
和彦把发射设定在3分钟之后。剩下就等柯罗诺斯旅行机自动将他送回过去就好了。
和彦全神贯注地等待这3分钟的倒计时。
还不到3分钟,柯罗诺斯旅行机就开始震动,伴随着白色的强光。
不一会儿,柯罗诺斯旅行机的动作突然停止了。
射出室内有红灯闪烁。
和彦吞了口口水。
是故障吗?机器出现异常了吗?
在画面上闪烁着一行字。
“您已设定无法发射的时间点”。
然后设置的时间点也开始闪烁。“1995年11月27日,上午9:30”。
是的。正是藤川描述的那种情况。和彦想到。果然,自己只能回到当初被拽回来的上午9:40以后。
和彦敲着键盘,更改设定时间。
再一次,和彦开始了漫长的3分钟的等待。180秒,179秒,178秒……
几个人的脚步声从机器的外面传来。
“果然是。好像有人擅自动了柯罗诺斯旅行机!”
“我看见射出室里面有个人影,那个人应该在里面!”
看样子,是听到刚刚那一阵震动声的人赶来看情况。
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和彦从来没有祈祷过什么,也不相信祈祷可以改变什么。但就在这时,他第一次想要衷心地祈祷——还有几十秒,谁都不要来打扰。
“你是谁!快把舱室打开!”
“是吹原吗?你回来了!”
同时有好几个声音。
他们的声音同时变得越来越远。
柯罗诺斯旅行机开始震动。和彦又看到了蓝色的粒子,也看到了白色的强光。
这下没问题了。谁都不能阻止这一切了。和彦舒了一口气,开始感恩。时光之神啊,如果是你听到我的祈祷而帮助了我,那我真的是太感谢你了。
浑身上下那种针扎一样的触感在现在的和彦看来都是那么舒适。
“要来了!”和彦心想。
哦!来了。那种,穿越时空的感觉来了。
这次,和彦亲眼见证了自己出现在过去的一瞬间。
上一次回到过去的时候和彦感觉自己几乎是处于一种假死的状态。但是这次不一样。也许已经经历过一次时空旅行的安心感使现在的和彦没有那么紧张了。
出现在过去的一瞬间,和彦看到路边的时钟正指向9点42分。
视野突然扩大。
这就是这次穿越的瞬间给和彦留下的印象。
和彦出现在了人行道上空几厘米的半空中。上次感到身体被猛烈地拍打在地面上,大概是身体的平衡感失调的缘故。
这次,和彦用右脚找了找平衡,做到了平稳着陆。
“Chic·Bouquet”的门前。丝毫不差。
这样就可以不用浪费时间在路上。
和彦冲进了店里。
和彦冲进去的时候,来美子缩成一团瘫坐在地上。
“来美子小姐。”
和彦从她的背后叫了一声。来美子蜷缩着身子,缓缓地转过头。看到和彦的一瞬间,她惊讶得张大了嘴。
来美子用力地摇着头。
“为什么……刚刚,你明明消失了!你就那么不见了!是什么时候绕到我的身后去的?”
那简直是见了鬼的眼神。
对于来美子来说,一件无法解释的事情刚刚在眼前发生。有一个并不是很熟络的男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说因为灾难将至,让自己赶紧逃命。就在自己犹豫要不要听他的话的时候,那个男人就好像烟雾一般从自己的眼前消失了。不仅如此,明明已经消失了的男人又再一次出现在了眼前。
“那些都不重要。你快跑!”和彦本想这么对来美子说。但他意识到,如果这么说的话,还是和上次一样,只能让来美子很为难。他没有这么说。
“我花了很长时间,绕到了你的身后。”
和彦说。说罢,和彦认为非常不妥。这么说只能让来美子更加困惑了。
“吹原先生……你真的是人吗?”
没想到,偏偏这个时候,来美子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你是外星人还是怪兽?大概就是这种性质的问题。
“当然了!我当然是人类!”
和彦有点无奈地回答道。
这让来美子变得一言不发。在来美子的心里,各种各样的思绪纠缠在一起,无法得出答案。
自己是否应该相信和彦?也许,和彦这个人本来就是个不正常的人。
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9点48分。已经过去了6分钟。
没有时间了。
和彦发现,来美子一直在盯着自己的右手看。
对啊。把这个给她看就行了。
和彦的右手紧紧抓着从藤川那里借来的剪贴本。上次回到过去的时候他还没有拿着。
“这个就是事故发生之后的剪报。这上面写着来美子你今后的命运。”
和彦打开了有关事故报道的那一页。
快。快看。和彦的心情近乎哀求。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新闻报道呢?吹原先生您刚刚说您是从事研究未来的工作的,但这……”
和彦要抓狂了。
我说了这样的话吗?可能吧。但如果不这么说的话,又怎么让她相信自己呢?
和彦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扮演的这个角色,就是一个无比滑稽的小丑。越是用力扮演,就越搞笑的小丑。
和彦发现自己已经变得粗声粗气。
“别管这么多,你先看看这个!”
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
快。快点。快点看完。
来美子抬头凝视着和彦的眼睛。然后,点了点头,接过剪贴簿开始快速看上面的内容。
快点看!和彦强忍着让自己不要这么喊出来。
和彦反复看向墙上的挂钟。
9点49分。
和彦察觉,来美子的反应正在渐渐有所变化。
来美子用右手翻着剪贴簿,左手渐渐握成拳头,拳头越捏越紧,她的手心应该已经沁满了汗水。
她终于抬起了头。
“这是什么诡计?”
和彦感到自己浑身上下都泄了气,只有脸上的肌肉还是僵硬的。
为什么……这完全变成了一出闹剧!
和彦看到来美子的表情之后明白了。她并不是在闹着玩。但,她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作何反应。
“这些报道都是真的。我已经从未来穿越到这里两次了。我想从你手里那些报道所说的灾难中,把你救出去。我是骗你说我自己在做预测未来试验的地方工作的。我们公司是研发穿越时空的机器的。”
“穿越时空的机器……”
来美子自言自语似的重复道。
她已经快要相信了。快了。她快要相信自己说的话了。
这时,那个预兆出现了,和彦的整个身体被拽住了。时间到了。
和彦看向墙上的壁钟。9点53分。
这次也来不及了。
“如果你相信我说的话,就赶快从这里逃走!”和彦想要这么说,但是发不出声音。
时间流按照既有的规则,想要再次把和彦抛到更加遥远的未来。与那种强大的力量抗争已经消耗了和彦的所有力气,他根本说不出话来。
来美子似乎也发现了这种变化。
“吹原先生,您怎么了?”
和彦正在拼尽全力顶住时间流的重压。
“我会……再来的。一定……会来的!”
和彦用尽全力,像挤牙膏似的留下了这句话。
这句话,就是截止到1995年11月27日上午9点53分之前的吹原和彦的所有成果。
和彦被那个时间流的旋涡紧紧抓住了身体。那种要被转移的感觉再次袭来。
和彦马上就看出来这里是P.弗雷克的实验室。
现在是一大早。
天才蒙蒙亮。
对于自己被“弹射”到未来这件事,和彦只感到巨大的无力感。
第二次的时空穿越,自己也没能救出来美子。
和彦慢慢地瘫坐到了实验室的地板上,恍惚了好长一段时间。
和彦茫然地环顾着实验室的四周。和以前有些不同。
他发现了——
没了……
柯罗诺斯旅行机已经不在实验室里了。
和彦着急忙慌地站了起来,再次仔细地环顾朝阳还没有照进来的实验室。没错。
实验室里摆放着类型相同的三台小型机器,但它们和柯罗诺斯旅行机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
那机器上印着“波动发电机”的字样。和穿越时空的机器完全是不同类别的机器。
看来,柯罗诺斯旅行机已经被移送到其他的地方了。
和彦走向研发三科的办公室。
研发三科的工位排列已经发生了改变。是和彦所没见过的。墙上的图纸和工作计划表也都不一样。
和彦很快明白了这是为什么,因为墙上挂着的挂历。
2002年4月13日。
这次,和彦比上次得知自己回到了一年八个月之后更加惊讶。
从那之后又过了五年。
第一次是不到两年。
这一次已经过去了七年。
从过去被“弹射”回现在的时间距离在增加。
但是,和彦必须再一次回到“那个”时间。
他必须救出来美子。
这个强烈的想法在和彦的心中像一股旋涡一样。毕竟他的目的还没有达成。
办公室的书架上也完全不见有关柯罗诺斯旅行机的资料。
藤川的工位在哪儿?
他不知道。
和彦从研发三科走了出来。他看向办公室门口的墙壁。那里的公告栏上贴着座次表。但上面并没有藤川的名字。
现在,P.弗雷克有限公司的研发三科,并不存在藤川这个人。
有可能是因为岗位调动调到了其他地方。
毕竟已经过了五年,这也是有可能的。
不光是藤川,也没有任何痕迹显示和彦曾经供职于此。
和彦拿起了电话。
他试图查询藤川的家庭电话。虽然说不上具体的门牌,但靠着对地址的模糊的记忆,他获得了藤川的电话号码。
“请问是藤川先生家吗?我是以前供职于P.弗雷克公司的吹原和彦。”
接电话的正是藤川本人。
和彦向藤川报告说自己刚刚回来,并且在P.弗雷克内部试图找到藤川。
藤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已经从P.弗雷克辞职,独立出来做软件设计了。我已经不记得以前公司的事情了。”
能听出,藤川很反感这通电话。和彦没想到藤川把工作室就设在了自己家里。
“你把住处和工作室合到一起了吗……”
“是啊,我也没有家人。倒是挺轻松的。”
和彦想要说什么,但又闭嘴了。他感觉这五年,藤川的人格都发生了变化。
“这次我也没能救回她。而且不光被送回了七年之后,在实验室里也找不到柯罗诺斯旅行机了。”
“那台机器现在怎么样了?你告诉我吧!在七年后的这个世界里,我除了你以外没有可以依赖的人了。如果我再穿越一次,就一定能够救出她。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藤川在电话那头继续沉默。不知道他是正在思考,还是在回忆。
“吹原,你跟我说过吧?你有一个比你自己的生命和社会地位都重要的,抛下一切也要保护的人。谁都有这样的人,如果我也有的话,就放过你……”
藤川突然开始这么说。
“我记得!”
“我已经没有这样的人了。四年前我也失去了妻子。我离婚了,现在是一个人。这要怎么说?柯罗诺斯旅行机可不能改变过去。柯罗诺斯旅行机也没有办法保护我的家庭,这一点我最清楚。那么我,为什么还要帮你呢?”
和彦想起了藤川当初在实验室里吃着他老婆给他带的饭的场景。
“吹原。我不该跟你抱怨这些。”
“我只是有点起床气。我没有恶意。”
“我只知道,在你第二次穿越的第二天,柯罗诺斯旅行机就被送到了住岛重工的立野仓库。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对了。在第二次走之前,藤川不是已经和自己说过这件事了吗?和彦想了起来。立野仓库在横岛市里比较偏僻的一带。
“吹原。你就当这次是我们两个最后一次对话吧。我已经完全忘了P.弗雷克的过去,开始了新的生活。从今往后,请你保证不要再来找我了。好吗?”
“好的。”和彦回答。
“我没有恶意,祝你顺利。”
藤川说到这里挂了电话。
已经是早上8点多,但是没有人来上班。今天不是什么节日,但好像是个休息日。
柯罗诺斯旅行机会放在立野仓库的哪里呢?
不实际去一趟是想不出来的。和彦找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他的疲劳已经达到了极限。
稍微休息一下吧。
和彦趴在桌子上小憩了一会儿。他没有做任何梦,睡得像一摊烂泥。他并没有想要睡过去,只是想休息一下,却睡得很沉。这说明他的疲劳已经战胜他的理智了。
毕竟,七年的时间里,他一直不眠不休……想到这里,和彦觉得这真是一个不怎么好玩的笑话,自己皱了皱眉头。
只有在和彦醒来的前几秒里那段快速眼动睡眠阶段里,蕗来美子出现在了他的意识里。
在梦里,她笑着说:我觉得我没事,不会变成那样的。
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对了,我想好我们一起去哪里吃饭了。
和彦起身,快速走出了办公室。
和彦跨过比较矮的护栏,走出P.弗雷克公司,朝着立野仓库的方向走去。
公司里员工柜门的位置也变了,和彦找不到自己的钱包了。从公司到立野仓库有七公里的路程,和彦只能走着过去。
工厂街看样子也是休息日,没什么人,也没有什么车辆驶过。
车型的更新换代已经进行得比较彻底,路上行驶的大多是和彦从没见过的新车型。
最突出的特点是,它们都是以椭圆形为基础的流线型设计。
即便是一开始看着有些奇怪的形状,看习惯了也就变成了最正常不过的风景。看着看着,和彦就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了。和彦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适应能力。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和彦一直不停地向前走,朝着住岛重工立野仓库的方向,沐浴着春天暖洋洋、清爽的风。
再试一次。从那场灾难中把来美子救回来。
和彦一边走着一边咬紧嘴唇。
人总是有很多对过去后悔的时刻,总会想,如果那个时候我那样做了的话……但是一味地悔恨过去也并不能为未来开启一条道路。对于现在的和彦来说,如果柯罗诺斯旅行机还能工作,那么他就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因为只要他再一次坐上那台机器,再向过去穿越一次就好了。
但是毕竟他已经经历过两次时空旅行了。他已经不可能再回到更早之前的时间了。
试了两次……
试了两次都没能救出来美子就被送到更远的未来了……
是不是还可以再做些什么?是不是可以再高效地周旋一下就能救出她了呢?
和彦还是会有这样的悔恨。
毕竟,现在有可能救出来美子的,只有和彦。
和彦走在路上,脑海里无数次地闪过来美子甜美的笑容。
有的是梦中的来美子,有的是“那天”早上拿着小青蛙胸针一脸高兴的来美子,有的是认真地翻看剪贴簿的来美子。
这次,不允许自己再失败了。
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7
和彦站在住岛重工的立野仓库门前。
在广阔的院子里,有16栋仓库大楼。
和彦愕然。
他一直都隐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人一旦总是想着不好的可能性,事情就真的会向不好的方向发展。现在这句话应验了。
16栋仓库,每一栋百叶门都关着。每一栋仓库都有两层楼那么高。和彦完全无法推测,柯罗诺斯旅行机到底是被收在哪一个仓库里面。
而且在大门口还有间办公室,可以看到坐在里面的保安的身影。
一个个撬开仓库的大门,也不是办法。
该怎么办?
和彦先翻过了围墙,进到了仓库大院里面。因为是休息日,管理人员的办公室也没人。
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里面排着几张桌子。
和彦打开了其中一个的抽屉。
那里有个名片夹。名片上印着的应该是这个桌子的主人的名字,以及住岛重工立野仓库的电话号码。还有一张未使用的电话卡。和彦抽走了这张卡。
和彦又翻过了那道墙,到了大马路上。整个过程都没有被保安发现。
和彦要去找一个周围没有什么杂音的公共电话。和彦走进了附近一家叫作“朝日第一商务酒店”的酒店大堂。
大概是因为和彦的穿着实在是太不整洁了,大堂的男子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在酒店前台的墙上,挂着很不符合这里装修风格的一张老旧旅馆的照片。看样子应该是这家酒店的前身。上面写着“朝日楼旅馆”。
和彦找到了电话,一边斜眼睥睨着大堂的男子,一边拨通了立野仓库的电话。
铃声响了一段时间后,稍微上了一点年纪的、听上去像是保安人员的人接起了电话。和彦清了清嗓子。一边极力控制住声音的颤抖一边说。
“您好,请问是立野仓库吗?我是P.弗雷克公司的吹原。休息日打扰您了。”
幸好,这个保安听说过住岛重工的子公司P.弗雷克的名字。
和彦告诉对方自己是有紧急的事情打来电话的。他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一口气说了下去。立野仓库应该收纳着在P.弗雷克公司制造的一台叫作柯罗诺斯旅行机的机器。他接到住岛重工的委托,从两天前开始一直开展其他机器的试验,在这个过程中突然需要柯罗诺斯旅行机的数据了。那些数据应该和机器一同安放在这里。由于是紧急事态,马上就要派一个人前来取走数据,希望能配合打开仓库的大门。
门卫一边有些为难,他告诉和彦,和P.弗雷克相关的仓库一共有三个,但是他要找的设备到底在哪一个里面,自己也不知道。
只要挨个去看一遍那三个仓库,立马就能找出来。自己并不是要拿什么东西出来,而只是需要从那份数据中抄录几个数字就可以。和彦这样说服门卫帮助他。
和彦又说,15分钟后负责抄录的人就会到达,然后单方面地挂断了电话。
15分钟后,和彦整理了衣着和头发,站在立野仓库的门前,按下了门铃。
一个戴着眼镜、有点上了年纪的微胖男人连忙跑了出来,请和彦进去。
“我刚刚给P.弗雷克公司打电话确认这件事情,没有人接电话。”
门卫对和彦说:
“柯罗诺斯旅行机是从五年前开始保管在我们这里的,对吧?”
“是的,”和彦回答,“因为今天是休息日,所以电话的线路切换了模式,没有人接电话。而且今天来公司加班的人都在实验室忙着手头的工作呢,估计谁都没空去接电话。”
和彦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罗列了一长串的谎言。当微胖的保安说“那可真是辛苦你们了”的时候,他差点儿因为放心而长舒一口气。
“您打电话过去是想确认什么事情呢?”
“我想确认一下保管期限。我查到那台机器是在15号仓库里面,我这就带您过去。”
“谢谢了!”
门卫是个健谈的人。可能是因为工作性质,难得能和别人有什么交流吧。他问了问和彦的工作内容。和彦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工作内容讲给他听。这个有点上了年纪的保安对于能和别人说话感到无比的喜悦,对和彦说的内容频频点头附和。
但是跟着保安向前走的过程中,和彦意识到有另一种不安感正在心中产生。
柯罗诺斯旅行机是否以和以前一样的形态保存在那里呢?有可能已经被拆解了。能量源呢?是不是已经被切断了能量来源?
如果是这样,那就……全白忙活了。
那么大的一个机器,和彦完全不可能靠一己之力把它复原。能量源又如何去保障呢?
“有什么问题吗?”
保安疑惑地看着和彦。
“啊,没事。”和彦连忙摆出了僵硬的笑容。
两个人站在了一个仓库的门前。
门卫从他的背包中拿出了安全卡,从胸口的口袋中摸出他的老花镜和笔记本。在机器上刷了安全卡之后,用他有点粗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数字。
仓库的大门伴随着“吱吱咯咯”的声响,慢慢地向上抬起。
在太阳光的照射下,能看到几个货架。和彦感觉到那种不安情绪在心中越来越膨胀。灰尘和发霉的味道,都是时间流逝的产物。
保安先一步进去,打开了里面的照明。
“请进吧。”保安叫着和彦。
心悸越来越明显。求求你。求求你了,柯罗诺斯旅行机!请你一定和以前一样,是一个可以工作的状态。
和彦不知不觉中握紧了拳头。在他的手掌心中已经有一汪汗水,滑溜溜的。
和彦走进仓库。
在那儿。
虽然被一个巨大的白色罩布罩了起来,但和彦一下子就看出了它的轮廓。
柯罗诺斯旅行机,以完好无损的形态摆放在那里。
“您能找到吗?”
保安有些担心地问。
和彦一边极力掩饰自己的喜悦,一边点头。
“那我就在这等您。”
“抄录数据可能需要花上十多分钟,您可以在办公室等我。照明下面的开关就是这个大门的开关对吧?”
和彦有些慌张地补充了一句,激动的情绪让他说话变得很大声。
“等这边结束了我再去办公室找您。”
保安对和彦鞠了一躬,说道“那就辛苦您了”,又说“那我就回办公室等您吧”,然后离开了。
运气真好!运气真好!运气真好!
和彦反复自言自语了好几遍,克制着自己恨不得原地跳舞的冲动,跑向了柯罗诺斯旅行机。
他钻进了白色罩子下面。他知道开关在哪儿。打开总开关后,他熟练地把需要做的调试一个接着一个地完成了。
来美子一定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应该不需要更多的说明了。一边调试设备,和彦一边暗下决心,即便粗暴一点,这次说什么也要把来美子从花店里面强拉出来。和彦能够回去的过去,是“那天”上午9:53之后。距离事故发生的时间,只剩22分钟了。
但是……如果自己这次在那里再停留一段时间的话,真不知道会被弹射到多远的未来了。
第一次是一年八个月后。
第二次是七年后。
这次是……
和彦无法预估。他不知道这其中是否存在着什么规律。
和彦决定不想了。总想这些事情又有什么用呢?现在,更应该集中注意力,完成眼前柯罗诺斯旅行机的调试工作才对。
可以放心了。残存在柯罗诺斯旅行机内部的能量足够用的。这简直是巨大的幸运。
在和彦坐进柯罗诺斯旅行机之前,他突然想到了那个胖胖的保安。
自己欺骗了他。他这么做,一定会给那个看上去慈祥的保安带来很多麻烦。
和彦有些过意不去。
和彦就近找了一张纸片,潦草地写下了一段话。
致保安人员:
对不起,我向您撒了谎。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要救一个很重要的人的性命,所以不得已对您说了谎。我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所以请您当作这里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谁也没有来过这里,您什么都没看见。我觉得这样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K.S
和彦把留言纸放到了白色罩布上,又看了看外面。没有人。再一次,和彦坐进了柯罗诺斯旅行机。
设定好时间和空间的目标坐标,和彦再次踏上了时光之旅。
向着1995年11月27日上午9点53分。
那道刺眼的白光再次包围了和彦。
只是,这次有了不同以往的异样震动。是不是微调试出了什么问题?和彦失去身体的平衡,他的左手碰到了设置位置坐标用的开关键。
红色的十字光标在画面中微微发生了移动。
准心偏了……
针扎皮肤的触感在下一瞬间把和彦带到了过去的时空。
和彦屁股着地摔了下去。
他又回到了过去。
这是哪里?
和彦惊讶。那里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既不是车站前面,也不是长月町的交叉路口。
但有一点可以断定的,这是一个清晨,在某一个街角。
他看见一家烟酒铺。一个中年女人张着嘴看着和彦。她把和彦从未来出现在过去的过程看了个满眼。
只有问她了。和彦跑向烟酒铺。
“请问今天是哪一年的哪一天?”
中年女性仍然张着嘴,指了指墙上的日历。
1995年11月……是那天,没有错。
“这是哪里?”
“弥、弥、弥生町……”
“请问怎么去长月町?”
中年女人终于合上了嘴巴。
“坐上那边的公交,两站之后。就在这条街一直下去的地方。”
中年女人指了指那个方向。
这是怎么回事?一瞬间,和彦无法理解这个局面。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在异样的震动发生时,位置坐标的红色准心发生了偏移。就在那个状态下,柯罗诺斯旅行机把和彦送往了过去。
“糟了。”
回过神来,和彦发现自己已经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咬紧了牙关。
9:54。
大街上有时间的显示。他这是犯了什么错误呀?在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么珍贵,他却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到达长月町要多久?
这和车站前100米左右的误差可不是一个概念,如果是公交车两站地的话,说明已经发生了将近1公里的误差。
和彦跑着。他只是拼命地跑着。
时间啊,等等我吧。在我到达来美子那里之前,请不要把我拉回到未来。
一大拨一大拨的人从和彦的对面走了过来。和彦奔跑着,穿梭在人群之中。
和彦感觉到自己的视野在迅速变窄。
他感觉,在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好像从未如此拼命地做过什么事情,也从来没有这么拼命地奔跑过。
但是,自从他得知来美子遭遇了不幸之后,他却总是在用尽全力奔跑。
他要喘不上气来了。他凌乱的喘息声像笛子的声音一样回响。
他看到在国道上飞快行驶的油罐车,以及从那边传来的地面的震动。
在晃晃悠悠的视野里,和彦看着那辆油罐车越开越远。应该还不是那辆车。他看到车的后面印着黑底白字的大大的“危”字。不只是这辆,还有很多油罐车都印着“危”“可燃物”等字样快速驶过。就在这条道路的延长线上,有着来美子所在的“Chic·Bouquet”。
和彦和想要停下来大口喘气的冲动做着激烈的斗争。不能停下来。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腿像是在游泳。明明想要直着伸出去,却总是要画一个弧形。身体不断地前倾,脚已经跟不上速度。
和彦和自己较劲,交替着向前踢出两只脚,只专注于继续前进。
他的脑海里只想着来美子。这都是为了救她。为了救她的命。
他满脑子都是来美子的笑容。痛苦也随着减缓了一些。他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慢慢地变松弛。和彦想,这就是所谓“跑步高潮”的状态吧。
他感觉自己已经跑了很久很久。已经过了第一个公交站。接二连三的汽车鸣笛声也完全干扰不到他的状态。对于在路口无视红灯跑出去的和彦,不得不急刹车的司机投来了愤怒的谩骂和鸣笛。
看到了。和彦看到了长月町的交叉路口。
是那个电子显示的街头钟表。
10:02。
没有时间了。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世界停留多久。3分钟?4分钟?
和彦又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看到了路口旁的“Chic·Bouquet”。
和彦以疾跑的状态直接冲进了花店。
“来美子小姐!”
和彦喊道。
来美子呆呆地站在那里。
和彦顿生不安。她还在犹豫吗?他下意识地看了眼来美子胸前的小青蛙胸针。
对了。
和彦从胸前的口袋中掏出了熔化掉一半的青蛙胸针给来美子看。
“这个。是你在灾害现场的遗物。就是现在戴在你胸口的……”
来美子大大地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
来美子对和彦说。“我相信您说的话。还有那些新闻报道……从我手里消失了。就像刚才的和彦先生一样。虽然我也不是完全理解了您说的意思,但是……我相信您!”
和彦感到胸口一堵。
还没说出话,他先抓住了来美子的胳膊。
“跟我跑。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和彦决定无论来美子说什么都要强行把她从这里带走。
10:04。
看到墙上的壁钟,和彦的表情凝固了。距离灾难发生只有11分钟。
“等一下。”
来美子说。和彦抓着她手臂的手松了一下。
“有一件事,请您告诉我。”
“什么事?”
“为什么您会为我的事这么担心呢?虽然我不太明白,但是我能感觉到您是克服了很大的障碍来救我的。但是……”
“但是?”和彦就好像是自己的谎言被拆穿了一样,“但是什么?”
“但是您为什么要为了我做这些呢?”
和彦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问这些。“回头再告诉你。”
他又拉起了来美子的手臂。
“现在,告诉我。”
和彦面向来美子。
“因为我想要保护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因为我想保护我喜欢的人,我爱的人……我知道这很直白……因为我就是想要保护。”
说完了。和彦自己都惊讶于能够说出这些话。
来美子反过来抓紧了和彦的手臂。
“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那种感觉又来了。要被扔到未来的,“那种”感觉。
动弹不得。
用尽全力对抗着那种感觉,和彦喊了出来。
“不行了。我要被带走了。没时间了。来美子你一个人快跑!”就像挤牙膏一样,和彦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来美子留下了这段话。
但是,来美子在拼命地摇头。
“我一个人不行。我,相信您。我等着您。我会等着您回来救我。”
“别……”
和彦无法理解。
这是为什么?她为什么不肯一个人跑掉呢?
时间流开始在和彦的身上起作用。当和彦的力量抗争不过它的时候,和彦被丢向了未来世界。
2058年再次回到科幻博物馆
这个男人说到这里,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白兰地。
“这次我被送回的,就是这个年代。大概是半年前吧。为了知道柯罗诺斯旅行机的所在,我一直在漂泊。”
“住岛重工那里已经没有相关的记录了。P.弗雷克这个公司现在也不存在了。”
“这对我来说无异于大海捞针一样的事情”。
“但是我还有我的使命。我必须再次回到1995年。为此,我必须找出柯罗诺斯旅行机的所在。”
“我把能想到的所有办法都尝试了一遍。在这个没有一个亲人的世界里,这对我来说是无法想象的。如果没有卡片,别说工作了,连生存都是一个问题。那简直是逃生。”
如果这个男人真的是来自20世纪末的人的话,就确实如他所说。在这个时代,个人卡片是贯穿一个人一生的重要物品。如果没有卡片,那确实很有可能会饿死。
“但是,那个叫作来美子的女士,有没有可能听取你的建议之后,已经独自逃出生天了呢?”
“她不是很明确地告诉你,她会相信你吗?”
我这样问他。但是男人只是用力地摇头。
“我也这么想过。我还去图书馆查了资料,看了新闻报道的微型胶片。”
“但是历史并没有改变。她,还在那个时间点上,等着我回去救她。”
我不知道我该如何理解这个男人所说的话。历史,难道不是绝对不能改变的吗?难道这个男人相信,从现在开始也可以改写历史吗?
“但是,听您讲的这些,我觉得,这所有的事情对您来说,都是不会有任何回报的事情……不是吗?”
“第一次是一年八个月后,第二次是七年后,这次,您可是被送到了六十三年之后。也就是说,就算您找到柯罗诺斯旅行机再一次回到了1995年,这次就更说不好会被丢到多久以后了……”
男人点头。
“我被弹射了三次之后,大概掌握了一些规律。下次,我将会被送到公元6090年。下次将在现在的逆向时间的基础上,再加上逆行时间的平方。”
他很平静地对我说。我却不太能理解这种时间的概念。即便他完成了他的目的,救出了他心爱的人,他自己却要被送到4000年以后的未来,而他本人完全接受这一点。那个时代会是什么样的……我完全无法想象。必然不会有任何一个认识的人。别说是熟人了,就连现在的文明是否还在延续都是一个疑问。4000年以后的人类是什么样的也说不好。就算是想回到过去,也不知道柯罗诺斯旅行机是否还存在。
“6090年……即便你知道自己要被送到那样一个完全未知的未来,也觉得应该回去救她吗?你觉得她值得你这么做吗?”
男人点头。
“我要去救她。我爱来美子,来美子信任我,她还在等我回去救她。那我就一定要回报她的信任。就算为了完成这个目标被送到了一个不可知的未来,我也绝不会后悔。”
“而且,为了救她所剩下的时间只有10分钟了。这次对我来说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如果我错失了这个机会,那么我就永远地失去了救她的可能性。这件事更会让我后悔。”
我看了看男人的眼睛。
现在这个年代,还有人会像他一样为了自己相信的事情、想要保护的人而拼尽全力吗?
但是,这也是事实。在这个男人的眼神中,有一种信念在燃烧。就是那种为了自己坚信不疑的事情愿意豁出一切的信念。
有着这种眼神的男人说的话,我认为我必须相信了。
“求求您了。能不能放过我?刚刚我擅自检查了柯罗诺斯旅行机,刚做好平衡的微调试。”
“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让我用一下柯罗诺斯旅行机。”
再一次电闪雷鸣。距离越来越近了。
“我知道了。”我回答,“我跟你一起去机器那边。虽然中林没有恶意,但是我在身边总归是不容易出事情。虽然我也说不好那台机器还能不能正常工作……”
听我这么说,男人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亮的表情。我也还没见过启动之后的柯罗诺斯旅行机。毕竟已经是六十几年前的机器了。我们起身下楼,走向D厅。
这个男人熟练地调试着机器。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这个男人在柯罗诺斯旅行机面前转身面向我,举起了一只手。
他是想对我表达谢意吧。
我也坐在椅子上举起了手,向他示意。
男人消失在了柯罗诺斯旅行机下方盒子状的空间之中。
他正准备开始他的第四次时光旅行,但是他要付出的代价也太过于巨大了。
他要把自己人生的所有都赌在接下来的10分钟上。
即便要被送往4000年以后的世界,他还是偏要去。为了爱的人,为了相信的事情。
机器开始剧烈地震动。
然后就是男人所说的那种撞击声。在那个看起来像蒸汽火车头一样的桶装空间里,蓝色的螺旋状光线在不停地转动,令人眼花缭乱。
柯罗诺斯旅行机在正常地工作。
中林跑到了D厅。他为了履行他警卫的职务,连忙赶了过来。
我制止了中林。
“我们再放任他一会儿吧。”
“可是……”
中林最终还是听从了我的话。因为机器已经静止下来了。在那台机器中,已经没有了那个男人的踪影。
我让中林出去后,走近柯罗诺斯旅行机,万般感慨地仔细端详了一遍这个巨大的机器。
没想到,在这样一个冷冰冰的机器背后,还有这么感人的故事……
但是,那个男人能成功救出他心爱的人吗?会不会再一次触发机器的误操作呢?
就在这时,我发现在机器的一旁有一个亮晶晶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我把这个小玩意儿拿在手上,仔细看了看。
是那个男人的东西。在馆长办公室时,从他的手中滑落的……金属质地的……
那是一个银质的胸针一样的东西。但是一半已经熔化掉了,看不出它本来的模样。
这个就是男人在他的回忆中无数次提到的那个胸针。
男人可能还没有发现他遗落了这个小小的青蛙胸针吧。明明他这么在意这个东西……
在男人的心里,比起这个胸针,能再一次回到过去的喜悦应该更大吧。
咦……
我看到了令我难以相信的场景。已经熔化掉一半的银质胸针,正在逐渐恢复成青蛙的形状。慢慢地,慢慢地……
这……是怎么回事?
然后我想明白了。男人救出了他爱的女人。胸针已经完全恢复了原貌。女人被男人……被她相信的人救了回来。
爱,甚至可以改写历史。
可是这份爱的代价过于巨大。不过,男人应该无怨无悔……应该是的……我得这么想……
我对着柯罗诺斯旅行机的巨大机体,送上了由衷的、长时间的、赞赏的掌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