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马克思主义彻底性贯穿于意识形态批判始终
马克思对意识形态批判,完成于1845年《德意志意识形态》书稿。这是马克思首先做出的最伟大贡献之一,马克思的两大发现都是建立在意识形态批判基础之上,没有这把卓越的剃刀,不可能有后来的两大发现。正是在这一著作中,唯物史观第一次得到了正式表述。《德意志意识形态》书稿因而成为马克思主义的诞生地,在思想史上具有很高价值,智慧女神雅典娜的猫头鹰(die Eule der Minerva)从这里起飞了。
一部马克思主义发展史就是一部意识形态批判史。马克思的批判性非比寻常,一般人只知道马克思对资产阶级意识形态批判,却不知道他对意识形态本身的批判同样犀利。很多观念,貌似已经被当作垃圾从前门扔了出去,又顺手从侧门捞了回来,更不要说那些从后门偷偷溜进来的,《共产党宣言》就尖锐地指出,有的屁股上还留有封建主义的胎记,却恬不知耻当作自我标榜的勋章。
什么是意识形态(ideology)?简单地说,就是跟“物质形态”相对立的“观念形态”,物质形态和观念形态这两种形态是此岸和彼岸的关系,有如镜子成像,是镜和像的关系。需要指出的是,当我们在物质后面加上“形态”二字时,它本身就已经被充分意识形态化,赋予柏拉图式的理型观念(不同程度上)。物质形态本身也是一种意识形态。可见,意识形态这一概念的穿透力是多么的强大。
意识形态这个概念最早由法兰西院士特拉西(1754—1836)在1801年出版的著作《意识形态的要素》中提出,目的是要确立像研究自然科学那样不偏不倚的观念的科学形态。这显然是不可能达到的,难怪拿破仑会对这帮不切实际的“幻想家”和“麻烦制造者”不以为然。
事实上,观念形态内在地有着共同信仰、价值或技术结构,即范式(paradigm)。对此,马克思最先作出批判性揭示,马克思之前还有卢梭、黑格尔,马克思之后有尼采(1844—1900)等人,包括海德格尔,都不同程度地揭示了真相,这个名单可以罗列很长,甚至追溯到古希腊的苏格拉底,可见其渊源之深,流传之广。但是,要论对意识形态批判最深刻、挖掘最深的还是德国人,其深刻性已达到令人叹为观止的高度。这本身是否也是一种德意志意识形态呢?
“范式”这一概念迟至1970年才由美国科学哲学家托马斯·库恩(1922—1996)在《科学革命的结构》一书中正式提出,它准确地传递出意识形态固有的属性,揭示了意识形态的本质。虽然和意识形态这一概念相比,范式提出的时间晚了一百多年,但毫无时间隔阂,二者能直接对接,彼此遥相呼应——因为没有人不在意识形态中思考问题,思考都是意识形态化的思考。自从有了这种自我意识之后,人们再提出任何一个观念,都会瞄准它背后的价值取向。套用卢梭的话,人(的思想)是自由的,但无时不在(意识形态)枷锁之中。
如果我们不把枷锁当作枷锁,岂不重获自由了吗?这当然是“聪明”的做法,这是否属于自我欺骗或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行为呢?
未必尽然如此。假使从来都生活在这种环境,预先没有枷锁意识,视之为必然或不可克服而必须付出的代价,则另当别论。“交学费”论调不就是这种意识形态的反映吗?这是所有心灵鸡汤惯用的麻药。美国南北战争时,南方庄园奴隶们并不认为自己受到压迫和虐待,奴隶天然地依附于奴隶主,主仆关系井然有序,至少表面上风平浪静,并无剑拔弩张的紧张关系,倒是北方佬手伸得很长,要实行长臂管理,去解放南方劳动力。电影《飘》对此揭示得相当深刻,这是南北方两种意识形态的较量,对南方来说,奴隶与奴隶主是共生关系,谁也离不开谁,奴隶一旦离开了奴隶主,无法生存。
但北方缺劳力,因此不答应,要伸手解放黑奴。
人们往往笑话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套中人》的角色,岂不知自己在观察和思考问题也是不知不觉地套用某种范式,表面上是在争论某个观点,背后则是不同范式之间的较量。所以,要驳斥某人观点,最好将对方的范式连根拔除,否则还只是意气之争。显然,没有不偏不倚的意识形态,意识形态的这个特征跟特拉西的初衷正好相背。
对意识形态最好的批判,就是避免落入意识形态陷阱,而避免落入意识形态陷阱的最好办法,就是去除意识形态幻觉。例如,要使得我们的思想政治教育得法,每个人所说的话首先让自家孩子能接受,如果连自己的孩子都拒绝接受,怎么好意思拿来说服大家?某些裸官,大言不惭地高谈爱国主义,拿谎言来击鼓传花,终有落地被击穿的时候。这种教育方式显然是不可持续的。
马克思主义彻底性表现在对意识形态的批判上。无产阶级要将自身置于被审察的位置上客观看待,不为任何利益所束缚。越是彻底,不心存侥幸和任何幻想,无产阶级获得解放越彻底。狭隘地死抱自身的利益不放,终将落空。譬如,工资提高了,或是劳保福利水平上升了,但在既定生产关系下如果效率没改变,财政并没有额外的来源,结果必然是新一轮物价上涨,羊毛还是出在羊身上。又如,如果教育资源不放开,供给端没有增加,需求端争来争去,表面改来改去看着眼热而已,实则于事无补。
对意识形态的批判,虽然我们前所未有地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但看到的高度尚不及巨人,甚至于马克思所批判的现象,刚从前门扔出去,不幸又从后门被全盘拣回来了。最典型的就是教育的强行灌输理论,重答案轻思想、重结果轻过程,用一个模子去套,标准化的大规模应试教育这种生产方式,是当代教育体制失败的根源。重新提倡创新型思维方式和学习型政府,就是对现代教育体制的纠偏。
马克思对意识形态批判给今天话语体系建设、怎么讲好中国故事有什么启示呢?
首先,人的潜力是无限的,这既是一个愿景,也是推动整个社会向前发展的根本动力,过去是被束缚在整个生产关系底下,现在越来越独立,越来越有自由意志。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同时也取决于)分工和交换关系的发展。
《共产党宣言》旗帜鲜明地提出“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党的十九大报告提到“人的全面发展”达9处之多,在全面建成小康社会之后及时将这项任务提到了议事日程,要在如何使人的自由全面发展进一步成为现实这个主题上做大文章、做好文章。
在“每个人”与“一切人”之间,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绝对的、无条件的,整个社会分工协作关系是建立在每个人自由意志、自愿合作基础上,激励一切生产要素的投入,由此来看市场,是否只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才有的特殊现象呢?由此回过头来看一和多、个体和整体是什么关系,人民的概念等过去所理解的教条主义,不觉得过于片面(偏激)和呆板(机械)了吗?
其次,一切都以有利于每个人的自由发展为目的,以此作为衡量尺度。公有制和按劳分配都是手段,当公有制能够促进这一目的实现的时候,我们就采取公有制形式。尤其是具有规模效应的基础建设,外溢效应非常大,天然地具有公有制性质,要求实现公有制形式。这些领域如果任由私有制为所欲为,假公济私,结果必然是灾难性的。当然,必须明白,我们不是为了公有制而公有制,它首先是一种经济行为,而不是纯粹的政治行动,如果用政治行动完全取代经济行为,等于消灭经济行为,结果扩大两极分化。历史的辩证法是这样实现的,当公有制走过头,沦为大锅饭时,就开始搞包产到户,1958年“大跃进”所带来的灾难性后果,直接影响党内政治生态,这种政治生态一直主导着此后的政治走向,长达几十年。这样的历史教训是非常沉重的,代价也是巨大的。两代人就在这一历史的反复中折腾,成为试验品。
事实上,公有制、按劳分配,以及计划经济都是派生手段,从属于实现生产力大发展这一根本目的。要实现生产力大发展,必须要让每个人自由充分地发展。人民满意不满意、答应不答应才是检验制度优劣的标准。至于按劳分配原则,是迟至马克思晚年在《哥达纲领批判》才提出的主张,计划经济更是苏联人想出来的对策方案。这一切都是权宜可变的,只有每个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才是矢志不渝、始终不变要坚持的宗旨。这是马克思主义发展的原动力,也是支撑马克思主义整个理论体系的支点,阿基米德的地球就是这样被撬起来的。舍本逐末只会捉襟见肘,狼狈不堪。此正所谓一处被动,处处被动,苏联教科书提出的社会主义经济三大原则本末倒置,最终将整个国民经济紧紧地束缚起来,出现长达一二十年所谓“勃列日涅夫停滞”阶段。
若不是被教条主义束缚,哪用得着松绑?事实上,无论苏联、东欧还是中国,改革都从松绑开始。
再者,人的自由全面发展永远是第一位的,成为贯穿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梦的一个总纲。虽然物质发达了,体现人的存在及其价值仍然任重道远。例如,GDP上来了,却买不来健康,其目的性就丧失了;如果国家富强,人均水平上来了,但大多数人低于平均水平,社会矛盾就会激化。
举纲张目,才成体系。人的自由全面发展是架设人类文明桥梁、联系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纽带,更是谁战胜谁、实现制度优越性的不二原则,走到东西方的哪个角落都叫得响。它从根本上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发展指明了方向,同时也说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不局限于一隅(国)一时(发展中国家、初级阶段),而是具有全人类共同价值追求的21世纪的马克思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