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在重大社会转型过程中把握百年来变与不变的基本规律
近代史意味着重大社会转型的历史性转折,为千百年来所未见。纵观各个国家的近代化史,就其本质而言,莫不是在跨越“卡夫丁峡谷”。卡夫丁峡谷(Caudine Forks)原指罗马城附近的一条峡谷。公元前321年,萨姆尼人在盖尤斯•庞提乌斯(Gaius Pontius)领导下在此设计打败强大的罗马共和国军队,迫使战俘从长矛架设的轭门底下穿过,以示羞辱,让那些视荣誉如生命的贵族颜面扫地,夹着尾巴逃跑。在马克思的经典著作中,卡夫丁峡谷被用来形象地比喻从封建社会向资本主义社会过渡的资本原始积累阶段也是一条很难穿过的狭窄甬道,它与其说是峡谷,不如说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尽管资本主义是五种社会形态的重要一环,而且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单辟一章讲述资本原始积累阶段(即第24章),但是历史上真正顺利地、直接地跨过去的例子,实在是凤毛麟角。英国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在所有人都还不清楚未来是什么样的生产方式、资本主义为何物时,就先行完成了资本原始积累,轻松地获得了资本主义发展所需要的一切条件,包括初始资本和劳动力,从而迅速实现了经济和社会的起飞。英国的资本原始积累是偷偷摸摸干成的。当年两个资产阶级政党互相攻讦,分别把对方说成“小偷”和“强盗”——辉格党在英格兰语、托利党在爱尔语中就有这层贬义,最后双方都将对方扔来的臭鸡蛋当作对自己的犒赏。
后续国家的现代化在经历同样阶段时,就没那么“走运”了,各国无产阶级已经觉悟,愚弄和欺骗的手法已经不灵了。众目紧盯之下戏法难做,唯有诉诸铁腕手段和强行命令。例如近代史上,以俾斯麦为代表的普鲁士政府就非常强势,不惜动用武力,强力推行资本主义,用荷枪实弹来支持和维护容克地主的利益。其最终结果,是把普鲁士绑到了军国主义战车上,而且是一条路走到黑。德皇威廉二世(1859—1941)铆足了劲想拼命闯过现代化这一关,如果闯不过去,其结局就会跟俄国罗曼诺夫王朝一样悲惨。可问题在于,闯过去之后还是没命,前方就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战争死亡地带。取而代之的,是魏玛共和国。之后的德国,虽然有了更加强大的现代化武装,却更深地陷入现代化的沼泽地里,引来更大规模的战争与毁灭。
历史表明,能够顺利完成资本原始积累的是例外,不能顺利完成乃至于完不成的才是常态。前有俄国的例子,后有拉美国家、广大发展中国家的例子,多是中途翻车。美国是除英国之外的第二个例外,它的资本原始积累以另一种方式实现,靠的是侵占大片殖民地——另一形式的“圈地运动”,这对于北美原住民(Native Americans)来说,有如从天而降的灭顶之灾。
跨不过去中途翻车,摔下来会很惨。末代沙皇就处于这种情形,使得存续了三百年的罗曼诺夫王朝寿终正寝,从此退出历史舞台。套用《资本论》描述“商品的价值实现”中的一句话,这是最为“惊险的一跃”,如果没有跃过去,“摔坏的将不是商品而是商品所有者”——这里当然不是商品和商品所有者,而是国家和君主——国家可能还在,但是君临天下的封建王朝及其辉煌时代就要永远翻篇了。有的甚至连国家都可能被肢解。清王朝统治下的中国就处于这种境地,面临被列强瓜分、失去“球籍”的危险。它是整个帝国主义链条当中最为薄弱的环节,比俄国还要弱。
俄国很早就主动积极现代化,彼得一世(1672—1725)力主欧化
,俄国在之后一百多年时间里先后实行了两轮土地改革(1861年和1906年),手段也是很强硬的,造成农村土地兼并,出现大量失地农民,一时间哀鸿遍野。尽管具备了资本主义发展的两个先决条件——初始资本和劳动力,但是大量兼并来的土地并没有促进资本主义生产,仍是租给失地农民耕种,还是原有生产方式;与此同时,农民不仅失去了土地,还要交纳地租,造成更大的两极分化。事实证明,这样的结果是灾难性的,不可能长久维持下去。俄国资本主义道路走不通,选择社会主义道路是一种历史必然。
中国则是被列强强行拖进现代化的,按照清王朝固有的逻辑,还想偏安一隅,但是这样的美梦很快就成了泡影,西半球的隆隆机器声早已响彻云霄,全球化浪潮已经拍打到了东方的海岸。列强拖它进来,是用来充当商品输出的市场、海外殖民地的,并不是为了它的现代化。然而,中国的块头实在太大,一时吞不下,各个列强又不能独吞,只能相互掣肘,中国就此由独立的封建王朝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这种奇特的社会形态游离于马克思所说的五种社会形态之外,是资本原始积累阶段的另一种表现形态。
正因为普遍存在着“跨不过去”现象,我们才知道这个阶段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实现的,根本原因就在于,资本原始积累的对象绝不是所谓“廉价的”轻资产,而是“很贵的”重资产,它所要瓜分的正是人类社会继承下来的最优良的资产。所谓“原始”,就表明这些资产不是通过正常途径就能获得的,而是钻了政策法律不完备的空子——最初根本就没有任何限制,采取障眼法蒙混过关,等到所有人幡然醒悟,这个时候资本原始积累还怎么实现?变戏法被盯紧了也就施展不开了,当无产阶级觉悟并组织起来时,资本原始积累是不可能完成的。如果资本原始积累都完成不了,又何谈资本主义道路?
俄国资本主义发展了几百年,尚且没有跨过卡夫丁峡谷,而是跌入万丈深渊,中国1840年之后才搞洋务运动、办实业,能有多大作为?受着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的制约,民族资本能有多大起色?俄国和中国的历史都表明,只有选择社会主义道路才能转“危”为“机”。所以,俄国走社会主义道路的消息一传到中国,俄国就成了效仿对象。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中国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走社会主义道路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别无其他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