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迫不及待的春天
迫不及待的春天
冬尚未退场,万物已待发,如冰雪消融、草木岑蔚、枝头春风浓,共同带来似潮涌般的春信。
先是天际雁,携风暄暖而归,直到昼夜升温。立春日,一候东风解冻,二候蛰虫始振,三候鱼陟负冰。最先嗅得风之暄和气息的,定是那秋南雁,早早收拾起行囊,继而一身丰羽一路欢鸣,不远万里排排而归。越过山,山便徐徐丰茂;掠过村,村便预备春耕。人也以雁阵为首信,忙换了农装,碌祈丰兆。盼一园万紫千红,耘一岁五谷丰登。
再是江边树,树栖芳菲枝头闹,十里盎然。坚冰倏地尽退,浮白皆消,老松恢复苍翠,跟着便是两岸迅速葳蕤。不必远望长山如黛,且渡江头。南有桃鼓青苞,杏生烟雨,红樱弥天漫地;北有柳落绿丝绦,杨柏更精神,野蔓缠枝作春草。掀起喧闹欣然的春之前奏,叫人也满抱清风。
又是塘中雨,雨丝缠绵烟脉脉,春也多情。漫步乡道残塘边,雨随云落丝丝不断,半空似雾萦身,让人如置仙宫幻境,池边似潮扑面,心也迭起温情蜜意。旧岁的枯荷重随风举,远溪的游鱼复跃龙门。池上的芜草携翠登场,看客经过这场勃生春景,一刹那心花怒放,眉间似涌过万般风流。春情最慰人间,接着草长莺飞,万象更新,谁都好景无边。
后是枝上花,花飞蝶舞向阳生,处处流光。林荫小道再不见冬日厚重,柳枝荡漾中虫鸟一声声啾鸣,唤开一朵又一朵的花,直到百花齐放春满山。人也似轻装戎马的鲜衣少年郎,迎着旭阳生豪情,随着花舞生柔情,满怀希望地一往无前。枝有缤纷花,人也如花斑斓。学海棠热烈,学玉兰坚韧,学桃杏樱梨的蓬勃,让日子溢彩,今岁昭昭可期。
至此,满堂花醉三千客,迫不及待的春天大戏开场。
少年当学青山风骨,踽踽也嶙嶙
看山断崖处,不惧,反倒生出敬畏。
陡峻的岩壁上斜伸出青松甚至是山鸟,空谷一鸣山更幽。
隐隐青山,总落在人间深处。
不好风流不好言,独守涧边幽草,独爱簌簌雪落。
可也是一身矜高倨傲的风骨,
盖尽尘世的恶路,托起朗朗的日月,诉明千种柔情万丈豪情。
青山不语,纵使半生踽踽,也傲骨嶙嶙。
少年当如是,前路漫漫茕茕,但凌木终崇崇,
纵使冬日冰寒,孤勇难敌四海,可踏过荒谷便是青天。
无惧花期短,二十四候冬春,
无畏远山长,百里行舟万里风鹏。
少年合该不惧岁月,不畏荆途,十万尺云峰,试摘星辰。
开始讨好春天
即使不求花开,也还是心存希冀,想着哪个秋后夏晚能有一场沾满月色的盛放。
没什么可害羞的,人类的顽劣本性。
喜欢光,那就得跑起来追,
渴望爱,得先明确自己的重要性。
想要一整年的春禧夏安、秋祺冬绥,也得甜言蜜语一点啊。
那赠你一阕行歌,去讨好春天。
三更月落悬屋梁,半宜晴色半青苔,
还愿海棠初生时,亦道春风为我来。
要奔涌,要远征
苍松匿翠于雪,飞鸟凝身于风。
我仰望林梢明月,妄念旧岁的山和明朝的海,
却觉得自己如松鸟桎梏方寸。
原来长空依旧璀璨,是我不经意间遗落一地风骨。
想起年少虽不敌云断冬冷,却有蓬勃愿春浓,
那时黄昏悲壮大雾盈身,却能一觞一咏默读花开。
一晌十年过,明明再无苦难注脚,我竟不敢再写远方。
或许冰河枯死,或许野花再无种,
然而今日,我在隆冬听见春的序曲,原来春风仍待我,
待我从头忆疏狂,与日月再争绝色,同山海再战明朝。
雁字归春,风雪重重东破白,云阶聚光千丈,万望惊鸿;
繁花翻动,孤鹤出山凌高台,再吞远黛万里,万盼好景。
黄昏雪悸动方寸外的山海,我重执年少傲骨,
要奔涌,要远征,要自由如风,要云巅之上再峥嵘。
要沸腾,要繁荣
坚冰拘于方寸,却悄悄学万物生长。
冷月悬于枯木梢头,却盛放皎皎光火。
所以我说,既无法剥离苦难,那就让它开花。
别桎于过往,只且望前方。
多少人一生困于旧疮,
一次次决心出走却一次次重读伤口,
于是无法释怀故土亦无法定义未来,从此悲欢潦草。
冬亦愆阳生,春更腾腾茂盛,
你看人间多情,所以永别苦难、遗憾和未完吧,
不自梏不偏执,不自晦不内耗,去热烈绽放,去宴请自己。
春风待你,待你轻装上马征战四海,浓墨作序新梦,
春山候你,候你步步殷实勇攀云巅,重彩启幕鸿篇。
寒冰之下藏着漫天野火,我以明月执写春朝。
要沸腾,要繁荣,要万紫千红,要方寸之外更鲜浓。
要汹涌,要恢宏
鱼和海鸟从不嫉妒大海的无边无际,只臣服于它汹涌的脊骨,能任跃龙门,凭潮而上。
也不歆羡大海的深不可测,只拜服于它恢宏的气势,折于它永无惧怕和退缩。
少年初行舟,破浪乘风,破旧途的观望,乘勇往的海风。
海风最疯癫,傲在潮头,气吞天下,
少年载满疏狂,自北向南是花开,春走到冬是战果硕硕。
大海是最无可退的战场,逢战必胜,
少年以浪为弓,以帆为弦,迷途不返风雨不休,誓要称王。
生命太逼仄,就得学学海的磅礴,
生奔向死的路太枯燥,就得琢磨海的振奋。
就称臣于海,粼粼冲闯无底风,终有傲然风鹏日,
就仿效于海,挥斥奋楫凌风去,总有史书惊鸿笔。
大海蓄航驶势,只待你意气风发。
这一路,要汹涌,要恢宏,要战无不胜,要弄潮儿逐梦不休。
找到花,成为花
遇见的人越多,越发现没有谁能真的对你感同身受。
越是寄予沉重爱意的人,也越是不能义无反顾地理解、认同和支持你。
人间苍茫,生计人来去匆匆,怎有人会懂你的奇奇怪怪。
没什么大不了的啊,别想太多。
他们都这么说。
人们不以为然你的满身疮痍,人们嘲讽嗤笑你的苦苦哀鸣,人们自以为的为你好的爱,无知又蠢坏。
拜托你一腔孤勇地前行吧,
拜托你明目张胆地去追寻梦想。
拜托你去找你想要的花,然后成为花,
什么花都好,但要记住,你为花开,花为你落。
如果花一定要落,那赞歌和丧钟都是为你而鸣。
我想,这是玫瑰少年为自己一生的浪漫谢幕,
无须立碑,玫瑰年年为你盛放。
那么,玫瑰少年,
你看了几次日出、几次日落了?
你的那颗星球一定是全宇宙最浪漫的吧?
你满园的沾染月光的玫瑰是不是再也不会凋落?
你是我冬夜失控的春词
一直在想那场兵荒马乱的相恋,就像冒着大雪慌忙赶路夜归,没有心思欣赏路边的飞鸟逗弄飞雪,也忘了抬眼就能看见夜灯正衔着明月。只想着同你一路走来,好似续命的输液,在一身怎也散不去的药味里心烦意乱。而有关爱你时的心悸,到底是被雪冰封的浪漫,还是早已病成了荒烟蔓草?
反复思索的定论,是从遇见你就开始的失控。
正如明月与梧桐在枝头的缠绵里,不断内耗与求证,不清楚爱的开端到底为何。我一面常在人潮里望向你,一面试图在你的眼里看见我的身影。直到陷入自证的旋涡,才在你渐行渐远的心意中惊醒,原来是杯弓蛇影的沉沦让我渐入极端。
和你有关的许多回忆,后来被我筛选,只剩下柔情蜜意。可我知道,每次微笑背后都是一场疯癫。在那个雪夜的黄昏,雪雾迷了双眼,在明白诀别来临的那刻,我如同置身呼啸的台风中,最后一次失控,为自己下了缺乏安全感的处方。
可你不是我的解药。纵使时至今日,你都是令我这冬夜失控的春词。无论冬后逢不逢春,终只有我自渡。假如还从头,我一定去学大雪招惹心动,而不做无端伤人伤己的明月。
释怀在山腰,我祝你山巅风采依旧,多谢你的春光曾照我。
寒绝逼春来
若想来年的春风早些暖,要看冬天的寒劲儿够不够。寒冬对早春,暖冬后便有倒春寒。母亲这话一点没错。有年西北的大雪屡屡封山,谁知来年三月底已有山桃绽放。就在人们喜上眉梢时,一场带着冰碴的雪陡然封天冻地,慌得人们赶忙重燃炉火御寒。
寒是冬的题词,正如花是春的物语。四时令候不容谁改变,若错了节奏,便总有灾妄寻来,尘世万物便要琴瑟不调。所以我总希望凛冬更寒,最好漫天大雪一场接一场,止住人们奔于生计的脚步,或冬雪煎茶,或围炉取暖,放空所有疲惫后才更有风骨迎战春日。
秋后待机重发的草木也是如此。它们掩红于坚冷冰河之下,匿翠于叠叠素白之内,经过一场漫长冬眠之后,跃跃欲试的生长之力才愈旺盛,直到再也不愿忍熬寒冬,在某一天倏地盛放,犹如绝处逢生般惊艳整个春天。
寒亦是冬的冰戈,正如雨是春的信使。朝暮年岁里总有无法逃离的悲苦,寒戈冷雨便挥洒于天地,冲洗所有零碎情绪,使人重新积蓄力量。所以我常把隆冬当作一柄长戈,叫它替我除去所有不快,继而投身到热闹的年节氛围中,待寒意层层退去,直到我羽翼渐丰,又能旋舞春时天地。
雪后草木也有寒戈相助,斩断不中用的残枝败叶,清除脚下旧秋里的潦草泥土。等春风徐来,化作一池春水,便更替了养分,增生了更蓬勃的土壤。所以每一朵春花烂漫的背后,都有雪花护道,迎往光鲜繁华的地带。
日暮诗成天又雪,我徜徉在清人屈大均的诗里——
穷阴天外积,寒绝逼春来。
尚苦连朝雾,南风湿不开。
已新长至柳,重吐小年梅。
腊酒谁家早,莺知为我催。
愿大寒再生,再鼓一把劲儿,为春气勃发站好最后一班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