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
春夏争渡
春风宴我
夏风太炽燥,秋风过悲,冬风又酸凉,唯有春风知意,它如细羽轻拂身,给人无限的慰藉与温柔。所有往事悲欢、琐事繁难,只需一场春风便可消弭大半。犹如夜宴升温。我与春风对坐,酣醉解千忧。
若春风宴我,定先挥别苦难。年少的那场雨淋漓不尽,裹挟着朦胧的雾气,总让人望不见山那边可有花开。长久以来,我拭去黑夜中的泪水,又悲叹着睡去,日复一日,便觉得一生就是如此了。这并非少年强说愁滋味,只不过这人世参差,总有人出生在甩不去的泥沼,后来难言的苦楚和委屈化作对命运不公的咆哮。可世事大抵如此,转机太少,便是挣扎也颓唐。直到成年后一点点爬出泥泞的故土,向山那边,向诗和远方,向梦想的一角,终于攀上半山腰。此刻满眼新绿,野花如火漫山,原来山的另一边真的万紫千红,原来风落在身上如此暖心。我迎着风迎着光,再也不回头,再也不受制于往事,唤来春风大宴我一回,此后苦难如旧疮痊愈。
若春风宴我,还要交流爱与被爱的心得。诚如我向来甘做不被爱的悲惨配角,总是为你、为他人反复内耗自己,终于连自我都无法偏爱,成了因爱失控的傀儡。可瞧春风多坦荡,它于众生最爱自己,翻不过去的山便停步,定不叫自己千疮百孔;越不过去的海便回身,总不叫自己溺于深海。它也最会爱人,若怜小花便多次驻足,非叫花骨长傲才好;若喜飞鸟便去林梢,送它长旋碧空之力,助它快快长大。无论爱人还是爱己,春风最是清醒通透,它不必人喜也无惧人怨,自由来去,热烈张扬,用不拘形迹的风骨为自己积蓄力量。宴罢杯停,我闭眼轻触春风,忽然热血沸腾,终于听懂自己暗藏心底的声音,那是不被爱所桎梏,而我最最重要。
虽说岁岁有春来,却鲜少得遇春风宴我。年少不知春风好,总在自怨自艾中低头悲泣;成年后却甚少需要慰藉,或许坚冷以久,或许故作坚强,生怕委屈公之于世,再惹来无端的冷泪。而这二次宴饮,一次渡我不念往事哀,一次助我学会爱自己,这就足够。此后人间值得,便已是最大的意义。但我仍年年祝春风,愿它步伐稍慢,再渡经苦人,愿它永不落幕,时刻驻我心田。如那年在孤村独自愁,我常于拂晓逐春风,看它吹散来去的云,听它同飞鸟密语。又在黄昏扑进春风怀抱,终于寻到孤苦的出路,它引我在山间找到明灯,找到绽放自己的方向。
“春风拂槛露华浓”,在李白的诗里,春风最明妍,骀荡如海,斑斓如画,它无须盛装登场,只是潇洒路过,便足叫万物倾心。或许成就不了如此魅力,但我爱我,就是最好的结局。
“料峭春风吹酒醒”,在苏轼的词里,春风最清醒,不拘于尘俗,不溺于人事;更如渡者来去西东,教人洞彻悲欢;更能自洽而内求,通透且坚定。万别浊绪,从后只我主宰自我。
盼春回,春风归,今朝由我来宴,明朝好景无限。
山中孤舟
青燕生在早春,正是寒梅徐颓、野花未燃的荒时。它离巢的那天,更是冷雨缠绵,风也绊住前飞的道途,恼人得紧。它一圈圈低旋着,又试探着触碰春枝,却愣是像无脚鸟,找不到搁浅之地。山桃含苞欲放,却仗着春风照拂生出小姐脾气,叫它不敢靠近。杏花沐着春雨,却惶惶惹来几片碎雪,被这突来的变故摧残得可怜。青燕不会慰藉也不好打扰,只好又悄悄离去。昼匿昏来,它最后来到一座山脚,却瞧见远处大雾四浮,于是到底不敢攻山,无奈地栖于石隙,潦草过夜。
那一整个春天,青燕占据山的一隅,小心翼翼地观望,观望,终究没有孤行青山的勇气。人间四月天,这里迎来一场经年不遇的春雪,是倒春寒带来的,凛冽席卷着春山,刹那间天地归冬。其实若于高处看风雪,也挺可爱的,轻盈似花的雪片落满枝头,晶莹剔透又不失风骨,将花朵装点成清冷矜贵的美少年。可青燕在石隙山脚,顶多低低地旋舞,它眼下便只有落不尽的寒意。人都说“高处不胜寒”,到此刻它才知道,所谓山路高低并非人人有资格去感悟。好比它,光是树隙赊给的,食是青山馈赠的,它自己拥有的东西不多,更没什么可回礼的,只好甘于坠在这低处。
转眼夏天来了,青燕依然固守这能让它活着的角落,也依然没有同类。好在它无师自通地学会种花,它见暮春中枯了许多花,正心生怜悯,忽瞧一朵山茶花坠落雨洼,好像壮烈赴死的战将。青燕不愿它死,便将山茶花衔进一片泥土,它立在旁边默默祈福,愿花来年再盛放,愿它岁岁长久些。许久之后,青燕才知自己的“种花”多么荒唐,可它那时过于凄楚,更不愿见花也如此萧瑟,倒在其间获得许多乐趣。
说到夏天,还发生了一件大事。那是八月燥热的黄昏,山雨一阵接着一阵,张狂又凶残,终于断了它的一只翅。青燕早就不恼这乱七八糟的命运了,它用石砾和断枝在山脚高处给自己搭起一个小帐篷,日日守着风雨,认命地养伤。它近来又爱看山,放长目光远远地望着,想探探山腰的风,嗅嗅山顶的花,再寻寻这山雨到底打哪儿落下来,它也想有这势如破竹的力量。忽有鸟群在空中凌厉地飞过,大军压境般舞进山林,有气魄极了。青燕愣住,几个月间它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但也倏地心潮澎湃,原来飞进一座山如此简单?它捂住自己的翅膀,幽黑的眸子闪现出不同往日的光。
那个深秋,它终于得偿所愿。准确地说,是它以为的白日梦想并非大雾包裹的空梦一场,它可以做梦,更可以实现梦想。它是一只鸟,更是一只可以占领任何一座山的鸟。青燕已是成鸟,修长俊逸的身姿犹如戎装出征的少将,它旋过一片片花林,划破一朵朵厚重的云朵,趁秋雨季来临之前成功登顶。不算是云巅,但对它而言已是旗开得胜。它也能在高处看人间,也有本事拥有自由了。青燕终于能好好观赏这座山,同它想象的一样,远山浮黛,近山如火,树树皆晖,云霞橙赤,目之所及处美不胜收。陡然间深林一阵鹤鸣,青燕应邀前往,有力的羽翼掀起一阵阵山风,像是海上浪潮,不断迭起着,随它的力量奔向远方。
青燕发出有生以来的第一次鸣啸,终于在这人间得意。它如孤舟,在山中停摆整个春夏,好在秋仍斑斓,待它一探繁华。
孤舟也拥青山,孤舟也渡人间。
虚无的向日葵地
自古以来,人们最爱葵花向日倾的品格。但说实话,每每走进向日葵地,我最不在意的就是它与太阳是否有联络。
一百亩地连着二百亩,二百亩外是五百亩,千百亩的向日葵在望不到头的戈壁同时盛放或者枯萎,这气势早已超过天上那一轮红日。再者说,这片广袤的大地仍遗留着远古的风骨,你所站之处便是天地,你抬手却是辨不清的方向,东西南北漂浮在红日晕起的光圈里。人都寻不到来处和归途,谁又在意向日葵是否随着太阳东升西落?
连野绿却空荡荡,漫天黄却光秃秃,浓烈却虚无。
这就是阿勒泰的向日葵地给人的真实感受。
它们总让人觉着,天地仿若楚门的世界,一旦登台便再也不能停下,只有赤裸裸地生长,直至死去。每一处层层叠叠的枝叶都是进口,等你慌张地往外走时,眼前又是拨不开的浓雾,怎么也寻不到来时的出口,仿佛巨大的梦魇,让人在虚无万物的空气中一遍遍奔跑,一遍遍历经生死。
记得那是十八岁的盛夏,正是怀揣诗和远方的好年岁。我却如饥贫的小蛇般四处游荡,游荡在没有出口的向日葵地。既无法成为飞天的巨龙,也不甘于永远沉睡在泥土里,明明太阳就在触手可及的缝隙,可我只能和向日葵骇人的庞大根叶缠绕。也是到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生命连参差都无法定义,只能犹如生产线上的残次品般黯淡一生。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十分痛恨太阳,它不该逗引我去盲目追逐,那种永远都得不到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但这是向日葵的宿命,不该是我的。
它朝奔暮逐,春生秋死,被太阳一次次哄着出发,又一次次绝望地被黑夜吞噬。我不愿做太阳的傀儡,只是利用它,借它的光,在更多的地方开花,纵使无法生生不息,也要自由如风。
真是可惜,向日葵永远学不会反骨。
其实我不该总和这一株株半是热烈半是哀伤的植物比较人生。有同类之感也仅仅是十八岁那年。秋天正迎丰收,我举着镰刀穿行在向日葵地,它们坠着头颅掉落着斑驳的血,我仰着脖颈流着热辣辣的汗。
手起刀落,秋风凉入骨髓。
我忽发现自己和向日葵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时间早晚,总会消弭于人间。假如这片土地再宽广一些,甚至不会有人察觉向日葵和人的区别。我站在茂密的向日葵中间,也同它们一般久久伫立,竟然真在朦胧的视线之外看见另一个自己。那是一个全新的自己,似乎正等着这边的死亡和那边的新生。
荒谬又可怖,恢宏又渺小,浓墨重彩却又无人在意。
我终于逃出这片无垠的向日葵地。
黄昏正好,赤红的晚阳遥遥坠落,荒野的风不断吹起天边的晚霞涟漪,连带着向日葵地同时呼啸,风起云涌,气势汹汹。那是我第一次在向日葵地之外观赏它们,原来和人们说的一样,葵花向日倾,真是迷人又诡谲呢。
可我大步攀向一座座山,从此只是路过向日葵地的探客。
春天是多情的
春最具有通感,譬如挂着雨珠的老槐树犹如垂泪,迎着西风的野草好不落寞,淋着月光的海棠过分倨傲。叫人也在各色参差的春景里学做多情客,徘徊着感悟生命的更序。
村庄里的春最是欣欣向荣,一草一木皆郁郁葱葱,都乐得喜笑颜开呢,所以人说喜耕春。曾在乡下许多年,常作儿童笑逐花与蝶。大人们在垄上播种勾苗,小孩子便飞奔在桥边寻柳编花环,在满是野草的沟渠里逗蜻蜓,在一派盎然的山坡上挖野菜,实在欢喜。每至黄昏,一家人围坐小院里,暖黄的明月与夜灯照着彼此尽是祈盼的脸,也落一身满怀希望的好春景。
城里的春月忧郁了些,枝头的花草也沉重了些,就连楼宇檐下的黄昏也悲凉了些,这与人们为生计奔波的凝重心绪有关。每次离乡背井,我总有几日迷醉在城市繁华的灯红酒绿里,倒不是沉醉,而是悲切地思索自己未来可有方寸容身之地。于是眼下的野草成了我同病相怜的病友,早夭的花朵成了我悲春伤秋的同伴,于是越发强说愁,身心俱疲尽是沧桑。
但到底是春计朗朗,让人见了花便盼望盛放,得了雨的滋润便渴望更加茁壮,既已逆水行舟,何不背水一战?谷底的风是山巅长青的伏笔,苍凉的落日是拂晓日出的序篇。我沉溺低迷时的自我放逐,却也更加坚信放逐之后的斑斓爆发。就像江南悠长又寂寥的雨巷,它的终点是长风浩荡的大江大海,又如北地荒芜且寥廓的无人大漠,它的终点是山花烂漫的春雨江南。四时年岁皆有轮转,人也都会逆风翻盘。
我最喜在春日外出,或近看城郊内外的百花徐徐盛开,或远游别地的山河渐渐青翠,总能在所有代表春天的万物里寻得自渡。无论沛然或郁色,向上向下皆是多情又无边的好景。
尺树寸泓,我栖春隙。
许鸟悲啼,允花欢落
世上的绝对事太多了,如春必暄和明媚,秋须丰盈静美,又如三十而立,四十不可惑,似乎生老病死皆有定路。殊不知,春亦有飞雪,秋也仍炽燥。至于人,或快或慢都是一生,哪来的步步皆守旧章?所谓悲欢枯荣的界定,更是人们囿于自我的定词。
就说一只鸟。人常说,鹊喜鸦悲,前者祈丰兆,人们对后者似乎“呸呸”两声就眼不见心不烦了。然而人之命途千变万化,下一秒是花还是雨,怎由鸟定?自古黑土养育众生,更有黑夜愈沉愈显得耿耿星河明亮,何以嫌鸦的黑闷?所以说,黑白不过是人自个儿顺不顺的托词,若道途顺遂,鸦便也是吉祥物,反之看喜鹊都觉得扎眼。
曾在西北边陲的村庄里支教,总忘不掉那条十八公里的乡道上落满的乌鸦。那些鸦不怕人,也不怕春冬或风雪,它们拂晓而出,像巡视疆土般绕村一圈圈飞去,继而漫步在道旁,直至黄昏。鸦似是村庄的守护神,送孩子们上学、下学,伴他们玩耍、念书,亦护着一片片麦田和一条条沟渠,陪人耕耘,四时不休。鸦与人之间极为和美和乐。于是我每每见到鸦也欢喜,任它掠过我肩头,留下一爪灿白的日月星辰,悠然至极。纵然鸦声呕哑啁哳,也不必细品其中凄凉,只当那是寥廓天地间的悲壮伴奏便好。如此一想,悲啼之音亦有滋味,它更厚重,更能谱写西北无边的旷远和浓烈。
再说一朵花。有关“花开花落喻悲欢”的陈词滥调实在让我厌烦,似乎世间只这两种生命之景。若当真如此,多索然无味啊。花落不止发生在秋天,也不只是悲伤的代名词。看春景,“雨打梨花深闭门”,这是唐寅写花落之凄美;瞧夏景,“雨打芭蕉闲听雨”,这是李清照写花落之闲逸清思;观冬景,“坠似骚人去赴湘”,这是刘克庄写梅落之慷慨豪迈。所以世间万悲,从来不是一句“花落花亡”便能概括的。
成年后总会遗憾外婆的故去,总觉她走得太早,而我尚未尽过一天孝,因此一想起外婆便泪水直流。直到那年早春,我随母亲去拜她的十年祭,瞧过破败失修的故院,又沿村道去麦田寻坟冢,一路念一路哀咽。谁知坟冢青青,在朝气勃发的麦田中煞是精神,已然如春草般岁岁更新,充满了鲜活的生命气象,这才让我转悲为喜。原来喜生悲死,只是逝者后人凭空的想象,怎不料生命早已有了新的归途。外婆犹如我最爱的海棠花,永久地落在春天,也永久地盛放在另一方寸天地。
从此,我再不罔论鸟的凶吉之兆和花的开落之态,更知道了两个道理。
眼界要宽,便是在暗昧处也能得见光明。凡表象之下必有另一番道理,若只盯着浮华虚景,就望不见山那边的海,看不破刺透黑夜的到底是日还是月。站得高些,看得远些,走的路长些,终会发现黑云压城之后也有垂虹,摧枯拉朽的一段路后定有春暖花开。以黑为镜,去寻流光溢彩的另一面,相信你会找到生活的许多趣味。
心胸要阔,意为高旷而不疏狂。凡事物极必反,方而不割、光而不耀才是中庸之道。切莫追寻极悲极乐之情,此般只会伤人伤己。悲喜装在心间,糅合成淡泊之态,这世间便少了许多庸人自扰之事。如东坡一生流离于“黄州惠州儋州”,可谓是惨之又惨,他却能在悲戚外看见花开,在狂喜外守住内心宁静,因此虽然悲凉却不失激昂,是高旷的最高境界。
以此为道,况味人生更丰茂。
许鸟悲啼,允花欢落,我再也不随意为谁哭泣。
重逢的那一天,才知破镜原不圆
月起月没朝朝,花开花落年年。漫长又孤索的时钟脚步不停,终于寒风不再噬骨,春风不再叫人眼红,消磨尽所有关于你的期待。我终究成了爱里的胆小鬼。
但其实想过许多次重逢的,可场景大多不够好看,充斥着无法言说的退缩。比如夜深忽梦少年事,你仍若惊鸿翩翩舞人间,我却已一身荒土,就连目光都不敢相接,便慌张落败而逃。又比如人在旅途的偶遇,一声“好久不见”,一场淡淡寒暄,此后你是你,我是我。这种毫无波澜的重逢更加令人惊慌,原来爱是会消失殆尽的。无论哪种重逢,我潜意识中预定的结果似乎从无圆满,或许颓败太久,也或许再无年少的热烈,我终究没有勇气扮演天真,再去好好爱一场。
真正重逢的那天是一场浓郁的春雨后,缠绵不尽的细雨仍萦绕心底,扰得人莫名慌张。后来我才知道,人生充满了不可测的下一秒。就在站台焦躁等车的下一秒,你如一缕温软的风落在我身畔,也如久未璀璨的日光撞进我的眼里。刹那天地大有不同,雨不再悱恻,冷春不再漫长,而时钟倏地止步,大戏等我登台。只是事与愿违,你淡漠的眼里哪还有过往,瞥过再看回来,只留下一个礼貌带笑的嘴角,却如天裂般让人阵痛。悲鸣袭来,我终于可以释怀。
人都说,重逢有两种结果,破镜重圆和不圆。可直到今日,我如七窍忽通的愚人,陡然发现在这二者之外,还有破镜碎前原本就不圆的秘密。破镜原不圆,所以哪来的“好久不见”和寒暄,哪来的心跳失律和尴尬,更没有所谓的重逢后再同行。不是年岁太久没有爱了,而是原本就不够爱。
过往的许多桥段忽然浮现,比如那天大雪纷飞,你从窗外经过却始终没有接起我的电话,而我巴巴望着你的眼睛逐渐失去光彩;又好像是一场愤怒的争吵中,你脱口而出的一句无端指责,而我愣了愣再也没法继续表明立场。或许你的爱里掺杂许多不自知的怜悯,我以为的救赎不过是场游戏,关机后再也不能重启。想起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放任自己重回尘埃,试图挽留你的回身,如今看来多么荒唐可笑,还好你没有继续假装十分爱我,否则我早就面目全非。
但时至今日,这段爱里究竟掺杂多少心动和忍耐,我已不想计较,更不愿心生怨怼。那一段日子毕竟存在,你也毕竟给予过我前行的光,就像是救我于深井之下的一双手,如此温暖和充满力量。纵时间回转,我依然毫不犹豫地随你出寒山,去暖人间。所以你于我而言,是漫长黑夜里第一颗到访的星,是冰河之上第一朵为我盛放的花,意义深重,便惦念余生。到此刻,这惦念已非眷恋,而是感念和释怀。
多谢你曾繁华照荒芜,让我学会寻找盎然;
也谢你曾坦荡爱一场,让我从此敢诉悲欢。
花开一山春诗浓
春天的繁茂、多彩与明艳,被开了一山的花写成情态万般的诗,既美又纵情,让人在如诗的春日流连忘返。
譬如桃花烂漫,婉约诗成。无论苏轼的“竹外桃花三两枝”,还是崔护的“人面桃花相映红”,山外桃花无畏春光短,只尽情绽放蕴了一冬的风采,成就粉妍欲滴的鲜翠春色。人们最喜在三月踏青,踏的是山青,也是万紫千红,就像这绽在人心上的桃花朵朵。它迎风更出彩,淋雨更多情,遇光更多姿,流转的万般风流与情味,叫人心旌荡漾,让人眉间汹涌,只盼紧握这一晌春光,也同桃花肆意盛放人生。
又如梅花傲骨,书情豪放。从高适的“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到赵长卿的“角声吹彻小梅花”和陆游的“闻道梅花坼晓风”。梅花仿若出山拓土的铮铮老将,凌霜御春寒,让关山长越,让春光长燃;也如穿越唐宋千年的长风,一身凛凛傲骨不折,万般昭昭壮志不息,叫人也去寻壮志与未来。若有朝一日走得更远些,我定去大漠折枝红梅,只愿此生步履不停、躬耕不止。
再如杨花沧桑,郁道别离。无论是李白的“杨花落尽子规啼”,还是李益的“风起杨花愁杀人”,杨花漫天点点就像离人泪,飞舞着漫诉不舍的衷情,一派戚戚之态。这场景在西北常见,杨花起时,留守乡村的人们开始春耕,远行的游子也踏上天涯。两拨人交错转身作别,谁的泪匿在霜鬓,谁的情又糅在乱人心绪的杨花里。到了各自决绝分错,只在心底盼着秋收丰盈、岁末丰饶,大家好团圆在下一个春日。
亦如野花齐首,一派田园。从欧阳修的“野花向客开如笑”,到陆游的“野花经雨自开落”,还有陈抟的“野花鸣鸟一般春”,原来无名的花也有绚烂的春天。它们长在山桥下,长在野路边,长在寂静的村墟里,用别有风采的绽放为人们带来“返璞归自然”的惬意。最喜在村庄后山寻野花,一面簪戴春色,一面品味春意,馥郁的芬芳是野花带来的,醉人的心灵放逐是山野之春带来的,而我也是春之风景。
此外,还有忧郁的杏花烟雨、风雅的松花酿酒。花儿们赋诗一首首,让春天更加浓郁热烈,叫人也更昂扬多态。
花开一山春诗浓,愿你不负韶光梦终成。
春夏争渡
最爱沾雨的春日清晨,浅云中弥漫着水汽,满地也都是雾气,走在这样的风光里,像浑身浸着春野。
有年二月,我从苏南一路往北。江南的细雨真要命,潮也带雨,月也带雨,然而我着实喜欢。拂着柳风,挑着杏花,惹得草色连作天色,放眼茫茫绿意。
略北上,天就干燥些,也稍寒冷。巧的是遇见片海。晌午时,正对着高阳,蒸腾起满长空的潮雾,又斜映出两道峰,愔愔绿林恰染出一山海的新绿。
行至最北时应是惊蛰,又赶上长河烟雨。可到底少了几分江南姿色。桥头望去,真可谓“一舟海棠正枕河,偶有含苞欲悄放,又垂藤探潜,正似行舟眷红偎翠”!
我忙用画笔记录这瞬间,惊道:“雨生百谷,此行舟绿,原是春夏争渡。”
在参差中守望春天
人常说,江南的春温婉多情,漠北的春豪放恣意。然而纵使花有千姿百态,春又怎能用两言八字概括?要我说,最难叫人拿捏和琢磨的,便是这一日繁盛过一日、一辰妙似一辰的春了。
月落参横时,春已明鲜万彩。瞧那林下,小花儿们抖落晶晶的雪,尤以山桃最赤白,矜傲可人。南方是回南的晶晶的雾,又掺着雨丝一起,叫早已尽情绽放的林花楚楚动人。又往乡村小院里走一走,一院便有一院的精彩,东头爱海棠,早海棠正娇艳,晚海棠也迫不及待地鼓了苞;西院最喜古朴风,老槐青苍,老榆如谪仙,老梧桐问道,倒把各路神仙一路请来守宅了呢。这景致最便宜孩子们,一阵从东蹿到西,须臾就是满怀的姹紫嫣红。又一阵南北相邀,野菜落了筐,野花也簪了头。
夕照碧水时,春又染苍染黄。原本冷清的山,早起带着朦胧雾感的清冷。因着晚阳西坠,刹那间“娇娘若儿郎”了,仿若久征沙场后的休养生息,悲壮之余透着一丝淡然,赤红之后瞬时成就五彩斑斓的黑。原本孤单的江河,如青碧练带般自成一派,因为夕阳斜照,浓烈如火烧云,叫任何一片扬起的波都热血起来,澎湃如暗夜里鼓劲不歇的歌,叫人在夜幕低垂时斗志昂扬,开始期盼起明天。
任何一抹彩在春天都有名号,每种颜色的春天都能在历史云烟中寻到身影。“草色青青柳色黄”里的柳色黄,如沁着水珠儿的发梢,一阵风迎面,惬意又温软。“海棠不惜胭脂色”里的海棠红,绚烂至极却不媚俗,娇柔至极却不轻浮,如春风最爱的明妍少女。花一开,浓妆淡抹总相宜,叫百花都失了颜色。“谩染鸦青袭旧书”里的鸦青色,是晨晓间冷冽的湖光山色,是黎明来临前的深林冷调,够雅致也够清贵,叫人只想用春水煎茶,才能配得上“鸦青”的品格。“山桃红花满上头”里的桃红,最抢眼最张扬,恨不能收春之百色于麾下,却不躁不狂,只认真绽放,绽放好景无限。
任何一朵花在春天都有排面,任何一株草在春天都能燎原。万万不可瞧不上路边的小野花,正是野花的生生不息,补全被春遗忘了的边角,才叫人人眼里都是花开,都是许许如春的未来。漫山的野花就更不能小觑了,它们在野谷上齐齐飞舞,叫春风更骀荡,叫春雨更迷蒙,叫春光更蓬勃,叫来往过客更满怀希望。野花如此,人生又何惧。林间草岑蔚,隙中草劲拔,都是春的最佳执笔。春如野火燎原般迅速蔓延,在世间每个阳光洒落的地界生长,让黑暗流光昭昭,让生活春意盎然。
由此,拂晓也好,黄昏也罢,花也好,草也罢,任何一抹彩也好,一句诗也罢,共同描绘出绚丽多彩的春,谱写峨峨洋洋的曲,直书春繁至夏。
便在参差中守望春天,祝你步步皆景,人生丰盈;
便在参差中永葆热爱,祝你韬光韫玉,速得惊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