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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系5.0时代,警惕人的机器化
2024年被称为“人形机器人元年”,最近AI伴侣受到广泛关注,相关股票更是成为引领风骚的“龙头股”。可以预计,人与AI伴侣的亲密关系,很快将成为未来智能社会的常态,人机恋、人机婚将被大家全面接受。
从社会关系进化的角度,如何理解人与AI伴侣之间的亲密情感关系呢?《关系5.0》给出一种回答,即AI伴侣开始作为情感主体而非技术中介进入社会关系中,这使得社会关系模式正在进入关系5.0时代。
在奇斯列夫看来,人类社会关系受到技术发展的巨大影响。从历史上看,以不同的技术为基础,人类社会业已经历4个时期,即社会1.0、2.0、3.0和4.0,分别对应着关系1.0、2.0、3.0和4.0。第一个时期是狩猎采集社会,以狩猎、采集和捕鱼等技术为基础,社会结构核心是部落,社会关系很随意,流动性很强。第二个时期是农业社会,以农业技术为基础,社会结构核心是多代同堂的大家庭或家族。第三个时期是工业社会,以蒸汽机、电力和标准化等工业技术为基础,小规模的核心家庭变得越来越重要。第四个时期是信息社会,以计算机和互联网等技术为基础,网络化个人主义具有很大的影响力。
按照《关系5.0》的描述,从关系1.0推进到关系4.0,总的趋势是社会单位结构越来越小,人与人的关系日益原子化、孤立化。
关系1.0时代从250万年前持续到约1.5万年前。彼时,部落是人类生存的根基,目标是实现生存、生育安全以及满足社交需求、群体联结需要。人们无法脱离部落独立生活,部落而非家庭是社会关系的中心,人与人之间基本平等,不存在个人隐私,集体养育后代,两性亲密关系是多元的、多边的。
关系2.0时代从1.5万年前——很多人认为农业文明始于8千年前,奇斯列夫把它追溯到更久远的时期——持续到工业革命发生。彼时,多代同样的大家庭或家族是社会关系的基石,社会关系围绕财产所有权展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因财富差异而不再平等。在家族内部,成员相互照顾,共同支配家族财产,照顾家族后代,夫妻关系服从整个家族利益。
关系3.0时代受到工业技术的巨大影响,父母子女组成的核心家庭成为社会关系的中心,集体抚育后代完全被家庭亲代抚育后代所代替。由于城市生活的碎片化,人们变得更加个人主义。同时,夫妻结合更多由感情驱动,而非之前的经济考虑,于是父亲关系更为亲密,核心家庭开始被视为远离社会喧嚣的避风港。
20世纪下半叶,信息社会催生关系4.0时代。人类的社交网络结构进一步原子化,核心家庭很快受到单身主义的冲击。整个社会快速进化为单身神话,在其中每个人都是社会力量的中心和节点。“仅仅过了几十年时间,婚姻神话就破灭了,核心家庭短暂的黄金时代很快就被新一代人所崇尚的独身主义取代。”在极端个人主义的支配下,人们纷纷抛弃传统的家庭生活和对亲密关系的长期承诺,结果是结婚率大幅下降和离婚盛行。奇斯列夫认为,核心家庭兴起于制造业繁荣,衰落于制造业衰退。
随着智能革命方兴未艾,AI机器人、生物技术、纳米技术、量子计算等会聚技术崛起,《关系5.0》人类社会正在朝着社会5.0即超级智能社会进化,“技术融入了人类生活并成为独立的个体”,即智能代理(agent)成为社会关系的新主体,进而人与AI机器人的社会关系大量发生,使得社会关系模式开始进入关系5.0时代。
《关系5.0》认为,相比较以往的社会关系,新科技革命正在推动该领域的三大革命,即认知革命、感官革命和实体机器人革命。认知革命主要与AI技术的应用相关,指的是AI技术正在重塑人类对世界的认知,比如AI4S(人工智能科研)。感官革命主要与元宇宙相关技术相关,如VR(虚拟现实)、AR(增强现实)、XR(混合现实)和脑机接口技术等,指的是元宇宙技术正在重塑人类感官经验,如可以远程“感知”事物。而实体机器人革命——称为“具身智能革命”可能更合适——主要与人形机器人相关,指的是人形机器人技术正在重塑人类的身体和情感经验,如与人形机器人共同生活。
的确,关系5.0与关系4.0有一些区别,但我认为两者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实际上,新科技支持个性和单身的发展,在信息社会中业已发生。比如,互联网上各种资源和游戏,已经给单身者和独居者提供核心家庭情感、陪伴功能的替代品。AI伴侣只是加剧单身社会的趋势。
并且,迄今为止AI并未具有自主意识,并非真正的主体,仍然是人类的工具。所谓“AI作为情感主体”,实际上是人赋予AI更高的情感地位,并非意味着AI拥有全部的类人情感活动。机器人能够通过计算识别主人的情绪,也能通过计算以某种方式,如面部表情对主人表达情绪。但是,因为AI没有心,说AI“有感情”,实质上说的是它“看起来像是有情感”。
显然,关系5.0时代刚刚启幕,人们对人机亲密关系接受度还有待提高。对此,奇斯列夫态度激进,呼吁大家停止“人工智能产品只是一个机器”的质疑,将之视为“朋友”“伙伴”“伴侣”,以更积极的心态拥抱人机亲密关系。因此,他建议:“我们需要为关系5.0时代的到来做好准备,在这个时代,我们将与人造生物互动,甚至关心它们,就像关心我们的宠物、环境、朋友和同事一样。”
在现有的社会价值观之下,《关系5.0》无法回避AI伴侣可能导致诸多社会问题和伦理风险。首先是各种歧视导致的问题,如性别、种族、年龄、阶级、国籍和性取向等方面的歧视。比如,“AI老婆”是外形年轻漂亮、金发碧眼的美女,其中就包含着歧视因素。其次是隐私和安全问题。比如,联网的AI伴侣泄露家庭隐私信息。最后是物化他人问题。也就是说,长期使用AI伴侣,容易在真实的人际交往中将他人当作工具。不过,奇斯列夫将这些问题产生归根于人性而非技术的缺陷,并认为“我们现在面临的最大挑战并不是技术层面的,而是道德和教育层面的。我们应该害怕的不是机器人,而是我们自己”。
应该说,奇斯列夫的观点颇有道理。不过,《关系5.0》忽视AI伴侣可能导致最致命的风险,即我所谓的“人的机器化”。过多地与机器打交道,可能导致人类身心的改变。比如,更多借助机器从事体力工作,人类身体的强壮度不断降低。再比如,更多依赖计算机进行脑力工作,人类思维的活跃度不断降低。AI伴侣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侵入的不是工作场所,而是人类情感、性爱和家庭等最为隐秘的领域。长期与AI伴侣亲密接触,人类肯定会越来越AI化:说话越来越有AI味,行为越来越像机器人。当灵性、趣味、品格和意义逐渐消退,人将被拉低到智能机器的水平。因此,21世纪最大的问题不是机器人越来越像人,而是人越来越像机器人。
当然,从关系的视角审视从信息社会向智能社会的跃迁,这本身便是非常重要的创新。随着AI向深层急速推进,人机关系、人机关系的变化日益受到社会的关注,《关系5.0》对此提出非常有价值的一种回答,值得认真研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