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观察,而非评判
——看见事实本来的样子
非暴力沟通的第一个要素是观察,它要求我们仔细观察正在发生的事情,并清晰、具体地说出观察的结果,而不夹杂任何主观的评判、分析或臆测。这听起来似乎很简单,但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往往不自觉地将观察与评判混为一谈。印度哲学家克里希那穆提曾说:“不带评论的观察是人类智力的最高形式。”这句话深刻地揭示了区分观察与评论的挑战性与重要性。我们的大脑习惯于快速处理信息并形成判断,这在某些情境下有助于我们高效决策,但在人际沟通中,尤其是当涉及到情感和需求时,不成熟的评判往往会成为阻碍。想象一下,当你的同事连续几次开会迟到,如果你说:“你总是迟到,太不负责任了!”这便是一个典型的评判。对方听到这样的话,很可能会立刻产生抵触情绪,为自己辩解,甚至反唇相讥,沟通的焦点就从迟到这件事本身转移到了对个人品格的攻击与辩护上。而如果我们换一种方式,说:“我注意到,这周我们三次开会,你都比预定时间晚到了十分钟以上。”这就是一个基于事实的观察。它陈述了具体的时间、频率和行为,不带任何道德色彩的指责。这样的表达,更容易让对方听进去,并为接下来探讨迟到行为背后的原因以及如何改进创造了可能性。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我们之所以难以做到纯粹的观察,与我们的认知模式和心理防御机制密切相关。认知心理学告诉我们,人会受到各种认知偏差的影响,比如“晕轮效应”,即因为对方某个突出的优点或缺点而推及其其他所有方面;“证实性偏差”,即我们倾向于寻找支持自己既有观点的信息,而忽略那些与之相悖的信息;还有“基本归因错误”,即将他人的行为更多地归因于其内在特质,而忽略情境因素的影响。例如,看到某人一次行为不端,就轻易断定他“人品不好”,这就是一种过度概括的评判。此外,我们的情绪状态也会极大地影响我们的观察。当我们心情愉悦时,可能更容易看到事物的积极面;而当我们沮丧或愤怒时,则更容易将中性的信息解读为负面的。心理防御机制,如投射(将自己不愿承认的特质归咎于他人)、合理化(为自己的不当行为寻找看似合理的解释)等,也会扭曲我们对现实的感知。当我们对某人怀有不满时,我们可能会无意识地放大他的缺点,并将其行为解读为针对我们的恶意,而这些往往并非事实本身。
要培养区分观察与评判的能力,首先需要提升自我觉察。在开口说话或形成判断之前,不妨先问问自己:“我说的是一个客观事实,还是我对此事的个人解读、感受或推测?”一个有效的方法是尽量使用具体的、可量化的语言,避免使用那些带有强烈感情色彩或概括性的词语。例如,不说“你从不关心我”,可以说“上周我生病了,你没有打过一个电话问候我,这让我感觉有些失落。”前者是评判,后者则是观察加上感受的表达。不说“这个项目太糟糕了”,可以说“这个项目的预算超支了百分之二十,并且进度比原计划延迟了一个月。”这能让讨论更聚焦于问题本身,而非陷入情绪化的指责。我们还需要警惕那些暗示评判的词语,比如“总是”、“从不”、“经常”、“很少”、“太……”、“应该”、“不应该”等等。这些词语往往带有主观色彩,容易引发争议。当然,这并非要求我们完全摒弃评判,评判本身是人类思维的一部分,关键在于何时以及如何表达我们的评判。在非暴力沟通中,我们强调先清晰地陈述观察到的事实,然后再表达基于这些事实所产生的感受和未被满足的需求。这样,即使我们后续表达了某种期望或不同意见,对方也更容易理解我们的出发点,而不是感到被攻击。
练习不带评判的观察,就像锻炼一块新的肌肉,需要持续的努力和刻意的练习。我们可以从日常小事入手,比如观察天气时,不说“今天天气真糟糕”,而是说“今天多云,气温十五摄氏度,下午有百分之七十的降雨概率。”在与人交流时,尝试在内心区分哪些是对方的客观行为,哪些是自己因此产生的想法和情绪。这不仅能帮助我们更准确地理解他人,减少误解和冲突,也能让我们自己的内心更加平和与清晰。当我们能够如实地看待世界,而不轻易被自己的主观臆断所裹挟时,我们就为有效的沟通和深刻的连接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这是一种解放,让我们从自动化、情绪化的反应模式中走出来,以一种更清明、更具建设性的方式与自己和他人互动。长此以往,我们会发现,原来世界可以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客观,人心也可以比我们认为的更加贴近。这种不带评判的观察能力,是培养同理心、减少冲突、促进理解的第一步,也是非暴力沟通实践中至关重要的一块基石。它要求我们保持一种好奇心和开放性,愿意去探索事实的多个层面,而不是匆忙下结论。这种转变,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内在修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