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因从事生态保育工作,我们时常到访天南海北的山野乡间,面对人与自然的冲突也就成了家常便饭。二十年前,乌江峡谷里的一处村寨,农户间的小路还需手脚并用才能应付。周围的森林早已不能随意砍伐,而到了冬天,还得靠一炉通红的青冈木炭才能抵挡山墙缝隙钻进的北风。门前的树不让砍,又雇不起人畜,大哥只能靠自己一点一点从外面把炭背回来,否则一家人都要将就着忍耐。大哥用最朴素的猪油辣子拌面招待了我们。一碗下肚后,“家门口现成的资源能不能用,该不该用?”这问题留在了我们心里。
做回都市人的时间,打理一片满是生机的小菜园弥补了暂别山林的遗憾,也为我们带来应对冲突的灵感。保护自然总不能,也不该一直把人排除在外。于是,我们从自家后院,到城郊租种几十平方米的小块地,再到一亩多、带着温室的迷你农园,将融入自然的生活逐步拓展。2015年开春,我们索性把家搬到了距离北京城区70公里的一座小山下,十年的生活眨眼而过。
春日走出农舍,在吊顶里筑巢的北红尾鸲,忽地从眼前飞过,赶着去菜地捉虫,哺育雏鸟。门前的大桑树下,拥拥簇簇的香草花园镶嵌在朴素的大地厨房里。仅一径之隔便是由生活废水灌溉出的人工湿地,高耸的芦苇辟出一片夏日阴凉,也给北方狭口蛙提供了栖息场所。住在库房的小猫和大棚内外不时照面的赤峰锦蛇、黄鼠狼都是捕鼠高手,一袋袋磨好的玉米、麦麸全靠它们把守。前行几步进入菜地,入秋后,藤蔓交错的支架,连同覆盖地面的秸秆和保留的野草丛,乱中有序。远处大田里成片种着玉米、红薯、小麦,还有白菜、萝卜这些冬储菜的主力。狗舍和堆肥栏位于田地对面,紧挨着羊圈和一片三亩左右的微型草场,此处最适合眺望农舍东侧的小山。它的海拔仅有200米,低处被开垦成梯田果园,两百多棵果树和林下散养的鸡群,除了生产食物,还为我们做饭取暖提供木柴。四处采蜜授粉的木蜂很喜欢在这些柴堆里生儿育女,低调的短尾蝮偶尔也会在此藏身。沿着小路继续上行,便进入大片密匝匝的次生林。别看从半山的农舍走到山顶只需十几分钟,却一点儿也不耽误这片小山野性十足。从雉鸡、狗獾、貉、果子狸,再到凶猛的豹猫,优雅的狍子,这些年林间布设的红外相机里,野生邻居们频繁出镜,一再刷新着我们的预期。简而言之,像这样驯养与野性并存,人的活动与自然的生息彼此交织的地方,便可称作里山(Satoyama)。
农舍前
大田里的胡萝卜、旱稻和玉米
在这里,我们尝试把自然当作邻居而不是对手,除了停用农用化学品,还会刻意保留一些野生植物群落,哪怕只是很小一块,都会有惊人的发现。农舍两侧的窗前保留着野生红蓼,作为一种本土植物,它们非常适应山上的气候。每年早春自行发芽,无需灌溉,借着夏天的雨水,迅速蹿过房檐。大而柔软的叶片为居室遮阴,从夏到秋,持久绽放的粉色花丛,还成了虫子们的据点。凭一根“针管”吸干肉虫的蝽,阴影里正要抽刀的螳螂,扮成蜂取食花蜜的蝇,在红蓼秆中产卵的象鼻虫……俨然一座昆虫旅馆。每一处野性的保留,都在帮忙编织属于这方水土的生命网络。多样性的回归让消失的平衡重新建立,菜园里“一虫独大”的灾情也随之减少。
杏花盛开
在里山种菜的另一份馈赠,来自这片充满野性的次生山林。行山途中,林下土壤的色泽、质地,触发我们对菜园养分循环的思考;那些高低错落的草木,更让我们读懂生生不息的野草原来是来自山林的信使。想想每一棵蔬菜的祖先也都曾是一株野草,尽管长期的选育让它们变得面目全非,但原始的“性情”始终保有。说到底,菜园亦是一片充满生机的植物群落,只因与人相伴,承载了更多我们的意志与期待。当下,蔬菜的生产和消费方式与自然环境越发脱离,导致其自然生命属性被商品属性遮盖,能聊的都是:“能吃吗?好吃吗?怎么吃?”我们试着打破菜园在大家心里的刻板印象,希望更多人意识到种菜不仅是一种生产行为,一种自给自足的生活方式,更是一种关系的建立。将山林的“逻辑”注入一片菜园,种地的操劳突然有了另一种意义,农夫也从菜园的主人转变成自然的合伙人。
在山上住了这么些年,常有喜爱自然的朋友上门体验,其中不乏想去种地却犹豫不决者。其实种一片菜园无关大小,亦无所谓在乡间、庭院,还是阳台的花盆中,更不必纠结自己到底有没有所谓的“绿手指”。种地就像结交一位新朋友,去关注她的身,去感知她的变,去共情她的心,如此一来菜园也会慢慢向你靠近,有意义的联结就此建立。我们在这个过程中踩过不少坑,也积累了些经验,总算能瞎写点儿东西,与诸位分享一二。
如今,我们依然是大自然的学生,因为我们的心里有座山。
长角羚 & 蚊滋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