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种者说

因父母的工作，我小时候与爷爷奶奶在一起生活多年。奶奶是生活上的行家里手，负责操持全家的衣食住行，做饭的手艺超群，煎炒烹炸焖熘熬炖，变着花样，没她搞不定的。不过也许因为操心的事太多，奶奶对于人以外的一切活物都表现得毫无“爱心”，什么养花种菜，抱养个阿猫阿狗的，连门儿都没有。就连爸爸给添置的一缸观赏热带鱼，都巴不得它们早日归西，一锅给炸喽。因此，在家里我与自然世界的通路，基本就靠一日三餐。烧茄子、冬瓜汤、醋熘白菜、番茄炒蛋、青椒土豆片，还有每年农历腊月初八，从不缺席的腊八粥！什么绿豆、红豆、蚕豆、芸豆、薏米、紫米、黑米、花生米、莲子、松仁、瓜子仁……这还不算，每年奶奶都在不断往粥里加新。我对腊八粥的青睐，不光是由于粮食香气和稠糊糊的烫嘴热，更有趣的是这一锅地地道道的“种子”大集会，每年只有在这一天才能边吃边赏。

买种子，哪里去？

比起多样的茎叶、果实和地下营养器官，餐桌上的植物种子还是单调了些。因此，选择去菜市场买种子并不合适，即便有粮食摊儿上那摩肩接踵的一袋袋，许多也经过了加工处理，没法再用来播种。真想买种子还得选专业的地方。

刚种菜那会儿，听了朋友建议，我直奔某农业院所的种子门市部。一进去屋子不大，一排贴着墙的展柜上，三四层挤挤插插全是种子袋。一位账房端坐窗口，摆弄着一把算盘，噼啪作响，另一位技术员打扮的大叔，披着藏蓝大褂，操着浓重的乡音，穿梭在密密匝匝的顾客间，解答着各式各样的种植问题，那状态就像一早刚从地里干活儿回来，披上大褂就开工。我在屋里来回溜达，逐格扫描，几乎是袋种子就拿起来看看。可能是瞅着我光看不买，形迹可疑，那位技术员师傅凑近几步询问我的需求，我说明了情况，拿出原创的种植计划表。他看看笑了笑：“你还挺认真，不过有的菜可不是这会儿种的啊。”正赶上那会儿人不多，师傅一边领我挨着柜扫货，一边给我讲他推荐的原因。虽然当下我没办法完全理解，但至少对买种子要注意的事，反复聆听，知道了不少。我与师傅再三确认了自家菜园的面积，师傅是个厚道人，并没有看我啥啥不懂，便大肆兜售，以至于结账时，我都觉得筐里的种子袋怎么这么少。他说这些足够了。我还是没把握，便按刚才选的品种，匀着又拿了几包——实践证明，完全没有必要！

那两年，我先后去过这家门市部三四趟，不仅买到了不错的种子，也收获了不少经验。一般售卖的种子都有包装袋，买种子不能光靠运气，还得具备点儿“读袋”的能力。拿来一袋种子，先看看正面的图片和背面的品种描述，确认是自己想种的，再看看适宜栽培的时间和环境。比如读到“适于早春保护地栽培”这样的语句时，首先要明白，对于保护地（如温室大棚等人工设施）环境下的栽培农事历，咱们露地种植的小菜园自然不可生搬硬套。其次，还要确认清楚这儿写的早春和你家的早春到底是不是一种早春（贴心的厂家会在袋上标明，比如东北还是江浙地区）。有时种子袋上还会标有“包衣”的字样及所含药剂信息，这类种子经过特殊处理，表面被包裹了一层杀虫杀菌药物或营养剂，多呈现闪亮的鲜艳色彩，很容易和普通种子区分开。考虑到其对土壤生态的影响，我们不推荐此类种子，规范的有机农场也不会使用。最后别忘了关注生产日期和保质期，种子本身具有饱满的生命力，即便没有萌发，也有自己的寿命，在常温干燥的环境下，一般的蔬菜种子从1—2年（如大葱）到4—5年（如茄子）不等，购买之前规划好，别让小种们等得太久啦。

除了上述这类集中采购，其间我也穿插着去过离家不远的花卉市场，不过毕竟经营重心不同，蔬菜种子在那儿终归是配角，摊位零零星星，价格也不算便宜，更适合偶尔补个货。后来到了山上生活，就改去了镇上的农资店，每次来个三样五样，随种随买，灵活方便。这家店年头不少了，做的是回头客生意，售卖的种子品类大都经过大叔大婶们多年实践检验，经济实惠，不掺假。但像一些小众品类的生菜、芝麻菜、羽衣甘蓝等，或是一些价格稍高的新品种，在这儿就不容易买到。

记得有一次，从店里出来，还差了两样心仪的，正赶上镇里每五天一开的大集，便去碰碰运气。集上卖种子的都是流动摊位，时间紧任务重，顾不得端庄，一大张塑料布往地上一铺，大大小小的种子袋层层叠叠，花插在一起，无章可循。抱着一丝侥幸，我在这大堆里来回扒拉，也不知老板是从哪东拼西凑来的，倒还真有些个不俗的品种，不大一会儿，竟让我翻到了一袋紫色的水果胡萝卜种子，才要两块钱。我又惊又喜，等回到家才发现种子的生产日期竟是半年以后（后来顺理成章地没种出来）……像这样以价格取胜的种子摊儿，在乡村并不鲜见，质量虽然参差，可卖的也并非都是假货，我在这样的摊儿上也买到过品质不错的大白菜种子。

和前面的奔波相比，网购种子似乎是个省时省力的好办法，价格透明，种类齐全，物流花点儿时间，倒也不耽误事情。但这好那好，仍有不如意的地方，陈年老种掺新的卖，种出品种货不对版，这些我也都经历过。区区几粒种子，经济损失虽不大，上当周期却很长。除非是熟识的店家，或购买一些农家自留种，不然我一般不选自行分装销售的种子，还是原种配原袋保险系数高些。前几年正值贝贝南瓜爆火，我也想试着种点儿，便网购了一包散装种子，20粒，到手一看，大小不均，干瘪暗沉，种到地里，最终只有两粒成功破土，被周围南瓜鄙视。不过精心呵护下，总算是结了瓜，个头模样都不差，可蒸熟一口咬下去，不但水汪汪，而且淡无味！可毕竟是劳动成果，就是味同嚼蜡，也只好硬着头皮，边吃边脑补广告上粉面沙甜的瓜瓤特写。秋后这一当，也让我了解到原来市场上贝贝南瓜的品种五花八门，培育水准良莠不齐，想要选到好种子，功课还得精进！

南瓜盲盒未完待续

在山下有一位大婶，我们因种地结缘，平日时常互赠农产，这些年下来早已成了忘年交。有一回，我和蚊滋滋去她地里串门，大婶神神秘秘地把我俩领到南瓜地的一角，小声说道：“你俩听说过贝贝南瓜吗？”

“知道知道，个儿不大，扁圆的，我还种过呢，就甭提了。”

“对对，就那种，又面又甜，我就没吃过那么好吃的南瓜！”

“听说还有点儿糖炒栗子味儿？”

“可不是，上个月人家送我俩这种瓜，吃完了到现在我都惦记着这口儿。”大婶边说边从兜里掏出一把小瓜籽。

“您这是？”

“这是我从那俩瓜里抠出来的种子，给你们几个，拿回去种去，给搭个架子长得好。”

“哈哈，婶，您要是爱吃，我还是正经给您买点儿贝贝南瓜吧，咱别种这个了。”

“咋呢？”

“贝贝南瓜是杂交品种，留不了种。”

“哦……是不是电视里说的转基因？”

“不是不是，婶，就是这种种子吧，它种一回行，您再留种后面就不定种出啥样的瓜了。”

“是吗？我咋觉得行呢。它还能长出个冬瓜来？”

我俩见婶一时没转过弯来，便先收下了种子，回去学着她也在菜园里边边角角的地方撒下，并约定收获季节见分晓。

一个夏天过去了，大婶给的种子在我们的菜园里开枝散叶，没多久，架上便陆续挂起了一个个青灰色的扁球瓜，模样与贝贝南瓜有些差距，吃起来倒是沙沙甜甜，有些相似。我查到这瓜很像一个叫“银栗”的品种，跟贝贝瓜一样，也是个杂交品种。就因为这几个瓜，入冬前我俩都没好意思再往婶那跑，还不知道她那些啥情况，怕提起来这档子事，老人家郁闷。直到次年春节拜年时，她在电话里主动说起此事：

“给你俩的南瓜籽种得咋样啊？我地里收了好些啊，吃都吃不过来！”

“收的啥？还是贝贝南瓜吗？”

“可不是嘛，跟去年那种一模一样。不过也有几个小了点儿，更扁，还有的皮色深，但多数又甜又面，不影响吃，这两天过节孩子们都疯抢呢！”

“看来我这大半年是多虑了。等会儿，那我们这儿怎么一个贝贝瓜都没……”

“今年呀，我想再留点儿籽，明年还给你俩种啊！没事，种出啥咱吃啥！对了，你刚才说的啥？”

“没啥没啥……祝您春节快乐！”

撂下电话后，我倒郁闷了。婶怎么还要留种？杂种优势、性状分离、自交衰退，这些以前学过的生物学概念在我脑海里迅速闪现。记得每年在买种子时，但凡注明是“杂交种”或“F1”字样的包装袋上，都会附加一句提醒：“本品种不可再留种栽培。”说的就是这杂交品种自留种，优良特性会随着代际的增加被不断削弱，换言之，就是产量和品质一年不如一年。婶明年要是还继续留种，种出来的瓜可就更没准儿喽！我要怎么才能跟她说明白呢？转念一想，一小把送上门来的南瓜种子，让老两口这一年到头随性耕种，自在收获，啃了瓜肉，嗑了瓜子，再留点儿继续“干正事”，洗净、晒干、保存好，企盼着来年继续“种瓜得瓜”。正所谓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长南瓜扁南瓜都是南瓜，婶其实比我心大，说得是嘛，种啥吃啥！

就这样，知识理性又一轮败给了单纯豁达，我们决定要和婶一起，把这个不理性的“留种试验”继续进行下去。在一片菜园里，留出一点儿空间，暂时忘却大农业背景下的品质和产量，就这么一年一年地“错”下去，看看究竟一口温润的香甜软糯背后，到底能串起这瓜怎样的前世今生？身为吃瓜群众，能在自家的菜园里追随孟德尔（遗传学之父）老爷子的脚步，去打开杂交种子背后的盲盒，不亏不亏。

当然，如果觉得这种拆盲盒的做法太过天真，在小菜园里多种些特色鲜明的地方品种（老种子、常规种），也是不错的选择。随着种地经验的日积月累，我们越发惊叹于生命天然的丰富多样。即便是一穗玉米、一个马铃薯或是一颗番茄，在与我们协同发展的进程中，都曾出现过千姿百态的品种，就像茫茫人海中的高矮胖瘦、生性各异，那些特别的形态与颜色、气味与味道，甚至是独特的口感，又或是顽强的生存力，曾因一时一地的偶然而被凸显并保留下来，但它们的存在又似乎并非简单的偶然。恰恰是那多样化的存在，让身居不同地域环境和气候条件的祖先们寻觅到了避过饥饿和灾年的可能。也许现世的食物体系对于产量的极致追求已经让它们黯淡无光，但如果能让我们的小菜园成为展示这些多样化特性的保留地，我想那意义绝非只是好看而已。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忘了说。为什么同样的种子，我和婶种出来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瓜？挂了电话我一直想不明白。两周后，我忍不住登门拜访，点名求见婶的贝贝瓜。她乐呵呵地从杂物间提溜出来一个，跟我种出来的“银栗”竟然一模一样。

“您地里种出来的都是这模样的瓜？”

“是啊。”

“那去年人家送您那俩呢？”

“都是这种啊，送我瓜那人告诉我，这就叫贝贝南瓜。”

“哈哈哈，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听您的，明年咱就还接着种您的‘贝贝南瓜’！”

TIPS

为什么说杂交种自留是开盲盒？

种子袋上“种子类别”一栏常出现如下两类种子。

常规种：经过人工选育的传统种子，性状具有遗传稳定性，可自留种。

杂交种：由不同亲本杂交获得的种子，集合了双方的优良特性，但该性状不具有遗传稳定性，故不建议自行留种种植。

以玉米杂交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