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作为礼物
一直以为,种子是作物给农夫备下的一份礼物。为了保护好它,作物会选择具有一定硬度和韧性的材料把种子包裹起来。有时,这些包装会是一种很复合的结构,让人无法轻易地分辨出它的层次来。当然,在接过礼物时,我们不必对这些包装表现得过于沉迷,那样也许会让其中的主角感到被轻慢。这份礼物的实质,来自作物先天拥有的魔法,它能捕捉到太阳光中的有效粒子,在一部分空气和水的参与之下,成就点石成金的神话。每一粒种子,无论什么模样,在我们看来,都散发着金灿灿的光。
准备种子是农夫接过礼物的仪式。山上每年种下的花生都是上一年自留的老种。为了减少损伤,我们通常在播种前才会给花生剥壳。可当几十斤的花生堆在眼前,工具人的使命必达只会让人剥得身心疲惫,指纹磨平。当然,村里的婶子大娘对付这样的活计早有妙招,隔三岔五结队在场院围坐,在家长里短的嬉闹声中,一粒粒花生米很快被分拣进不同的笸箩里。大而饱满的做种,小的留着油炸下酒,花生壳还能填进灶火。这样的过程不紧不慢,循序渐进,透着农夫接过种子的从容。
备好种子,借着回暖的湿润翻松土壤、修培田地,早春播种紧随其后。出九之前(3月上旬),我们最早种上的是蒜头,而马铃薯则要等到月底播下。这两种作物使用的“种子”不同一般,是基于无性繁殖的、带有鲜活芽体与营养组织的鳞茎和块茎,说白了,就是长了芽的蒜瓣和土豆,皮实好活,对水土要求不高。
接着便轮到天性喜冷的十字花科蔬菜,最家常的有油菜、小白菜和小萝卜。它们的种子外形极相似,由深浅不一的褐色外皮包裹成一粒粒圆球状,比小米大不了多少。播种后两三天就能见到它们撑起两瓣心形子叶,正在顶开泥土的可爱样子。一同撒下的茴香籽倒是稳健,十天半个月才露头也不新鲜,此时切莫心急翻种其他,辜负了种子的心意。
从清明往后陆续播下的还有花花绿绿的各色生菜、茼蒿、苦苣等,不同于油菜,它们细长轻薄的“种子”与茴香类似,其实都是植物的果实。反倒是膀大腰圆的各种豆子,才是名副其实的真种子,比如谷雨下种的扁豆、豇豆、四季豆等,它们几位也算是春播的终章了!我们生活的浅山区,即使到了谷雨之后,驱之不散的寒意还是会不时滋扰。靠着精巧的包裹,种子在刚下地时,比柔嫩的秧苗更容易在倒春寒的碾压下逃过一劫。怀着期待播下的种子如期破土,才是农夫拆开这份礼物的欣喜时刻。
常见播种方式
不过,很多时候种子的萌发并没有我们预想的那样顺遂,好农夫不能只凭运气。每一种蔬菜都有着独特的天性,它们会在结出种子时,也塞上一枚闹钟。闹钟的发条靠外界的变化驱动运转,温度、水分、空气和光的波动随时向它传递信号,只有对上了暗语,闹钟才会启动,把沉睡的种子唤醒。喜欢在夏季生长的苋菜和空心菜,如在3月播下,无论如何精心浇灌也只是徒劳,正是这个原因。根据多年的地方实践掌握的播种时机,有时甚至比书本资料更可靠。此外,为了让萌发高效整齐,有些“包装”特别结实的种子,会提前碾压揉搓(如香菜)或用水浸泡(如苦瓜),还有的在特殊时期需要经历冰冷的淬炼来打破休眠(如芹菜)。
顺利播下的种子,还要应对田里想来分一杯羹的小算计。种子萌发时的鲜嫩既令土壤昆虫垂涎,也容易招来致病性微生物大举侵袭。甚至一些像玉米、花生这样大粒的,还会被鸟盯上。山上刚播种好的花生地,人一走,喜鹊便拖家带口占了地盘,每日顺着花生垄来回溜达。种子破土前的那段时间,种植穴上覆好的土常被它们啄出小坑。常规偷吃也就算了,有时就连刚要露头的幼苗也愣是被啄去了子叶,最终功亏一篑。于是,除了多播两粒,留出被偷的份额外,我们还会用作物秸秆来覆盖种植穴,这样一来增加了喜鹊偷吃的难度,还能在播种后为土壤保湿,促进种子萌发。不过,幼苗一出土,就要立刻掀开,不然它们又会因缺乏光照而变得苍白无力。
每一粒种子都是一株植物对农夫的赠予。感谢种子曾给予自己照料,并将生命延续的机会交到我们手上,这是何等的信任。因此,我们也必须负起责任,为种子的萌发铺设温床。收成是目的,也是自然而然的结果。刚开始学着播种时,我们总是满怀期待又惴惴不安,生怕一步错步步错。直到有一天,完整目睹了一位种菜老师傅播种的过程,我们才意识到,只有顺应种子的逻辑,为萌发创造最适条件,拆开礼物才能得心应手。
腐熟的农家肥料性质温和,早早地被翻入菜园中与土壤混合,既补充养料,也不至于对种子的萌发太过刺激。老师傅在翻地的同时,还会仔细地挑拣石子,破碎厚重的黏土块,为种子萌发消除阻碍。这让我们回想起自己的经历,一次播种后,发现菜畦里出现些细小裂缝,之后就常常去查看,好像在期盼新生儿。然而,过了好多天仍然没有动静,实在按捺不住便沿着缝隙用手指试探着撬开一点儿,只见刚萌发的种子簇拥在一起,似乎正用尽全力,而那些黏重的结块却让努力成了无用功。此刻,在老师傅精细筛选之下,菜畦里的土已变得疏松细致,但这时还不能松懈。尽管我们山上的叶菜地都只有一米见方,想要彻底整平却也不容易。菜畦不平,即便播撒均匀,细小的种子在浇水时还是容易被水流带走;即便覆土还算可靠,留在原地的种子,日后也会因为水汽分布的差异,长得参差不齐。再看看老师傅,先用铁锹在手和眼的比量下整出畦埂,然后缓缓地给菜畦灌满水,抄起一把自制的T形铁器轻轻划动畦面,随着水的下渗,逐渐将其整平。此时旁观的我们才突然觉悟,原来师傅这是在用水之矛来攻其盾呀!“水平”二字,真是被他参悟得透透的。再看他,不慌不忙,转向下一块地继续操作,不一会儿工夫,第一块菜畦里已没了积水,老师傅便回转过来,将提前备好的细小种子倒进一个容器,用手指轻取,在微微的抖动间,这些小种子便在菜畦里呈现出了近乎完美的分布。这片刻的动作,像极了一幅充满禅意的空镜,农夫的创作虽无纸笔,却有着与大师们无二的物我两忘。撒种完毕,最后的收式便是一捧细细的黄土,同样均匀地落下,封住菜畦里的水汽,更是为即将降临的新生盖上的一床薄被。
老师傅播种全流程
至此,作为礼物,种子让作物与农夫结盟的使命显露无遗,几千年来,它让生长与兴旺成了双方共同努力的方向。然而时间久了,再稳定的关系也会褪色。接过礼物,打开包装,如果农夫把从作物那儿得到收成认为是理所应当,也许这段关系的走向会不堪设想。作物通过礼物投来信任,对新生充满期待,而农夫接下的其实是提供照护的责任,既是利己也是利他。
TIPS
什么是间苗?
间苗,也就是拔除弱小苗。为避免种子不发或幼苗夭折带来的土地空置,一般会选择先加大播种量,再随着苗的生长和密度分批次“去弱留强”,保证最终产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