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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村子里总有一种窃窃私语的声音,低沉的,在暗处的,像背后吹过的风。夏天的正午,大人都在午睡,村子里的空场让给了游荡的孩子。她被父母紧紧束缚在家里,院门紧闭着,外面的世界总是让假装睡觉的孩子垂涎。她在被子的监牢里悄悄地数着数,等数到一千,就蹑手蹑脚地爬出来,像贼一样提心吊胆地张望着,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从父母床边侧身而过,偷偷将门拉开一条缝,弯着腰像只虾米一样挤出门去。院子里光亮亮的一大片,顿时敞亮下来。大门锁上了,她孤单而自在地在院子里晃荡,从后院跨到邻居家的院子,在他们家的石榴树上摘下几朵雌花闻,娇红的花瓣不一会儿就打了蔫儿,丢到地上,残红点点,成为日后的罪证。扒着他们家的猪圈可以上到一块高地,上面种着几畦韭菜和茄子,还有番茄、辣椒,在日头底下傲人地生长着,顺着菜田埂踩过去,和她家厨房的房顶只隔一条窄过道,她爬过无数次的房顶,每次抓着砖墙爬上去都会蹬掉几块松动的老砖。但是房顶上有一个果园在鲜嫩香甜地呼唤她。她被兴奋紧张驱使着,小心地挑选合适下脚的砖块,寻找手抓的墙头,在心里计算着力气,脚下的砖土吃力地忍耐着,身子一使劲,爬上房顶。眼前便出现一片鲜嫩的绿荫,青绿色的、圆滚滚的果子挤挤挨挨地垂在房顶上,铺满了半个房顶的树枝里跳跃着灿烂的青枣子,她披枝拂叶钻进去,在一片尚可容身的绿色海洋中尽情地采摘,那高高在上的树冠此刻都在怀里,内心沸腾着夏日灼热的喜悦,一颗颗地摘采它们,像是在给狒狒捉虱子,捉下一只溜圆的青绿色宝石,扔进嘴里咔吧一声,汁液溢满口腔,初夏时分的枣子还没有甜味,嚼了几口便吐出来。绿色的、闪着光的、晃眼睛的鲜亮枣叶和果子,一场无言的欢聚。她坐在房顶晒台上,独享着正午时分枣树洒下的阴影,阳光像钻石一样耀眼,将椭圆形复叶的影子紧紧扣在叶子正下方,影子偶尔摇动一下,拉长一线淡黑色的印记,冷静地描摹出树枝的轮廓,柔和的一团,枝叶间尖利的长刺没有了,影子悄悄地收起它们的獠牙,用淡淡的黑影使之虚化柔和,温柔地变成波浪随风摇曳。
白得耀眼的阳光蒸发了身体的水分和脑子里多余的忧愁,也让人昏昏沉沉陷入睡神的怀抱,在昏沉的影响下,她站起身来,仿佛喝醉了酒,理智和拘束随着水分蒸发,她将上衣塞进裙子扎起来,一把把地抓着枣子往上衣里塞,塞得鼓鼓囊囊,枣子挨着她的肚皮,随着脚步滚动着,像无数只乒乓球。她走到房顶边沿,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跳,双脚落进邻居家的猪圈,踩着软绵绵的猪粪和蒲草,猫着腰屏息观察着,那两只猪只是在深睡中哼唧了两声,此起彼伏的鼾声并未停止,两只猪依偎在一起,卷曲的小尾巴不时抖动一下,随着呼吸,皮毛上停留的大头蝇起起落落,猪的鼾声带着热烘烘的臭味儿,富有节奏地相连着,仿佛两道电波遥相呼应。这两只庞大的笨拙的睡神的宠儿,躺在苍蝇扑飞的凉爽石板上,毫不羞耻地展示它们硕大的肚皮上两排整齐的粉红乳头,粗硬的白色鬃毛在肚皮上凌乱地覆盖着。她悄悄从旁穿过,小心地不惊扰它们宁静的睡眠,扒着石头,从它们的食槽上方蹬出去,连滚带爬地翻出猪圈,爬到邻居家的大门,这是带搭扣的门锁,用力便可以拉开一道门缝,先要从门槛上挤出上半身,然后匍匐着像只蜈蚣一样将手臂伸出去,抓住门槛外的石阶,再一点一点地将肚子和腿从门缝中解救出来,然后轻轻将门缝合上,神不知鬼不觉地,人就到了外面,一个自由的白色世界。
那时桐花已落,一簇簇的桐实在宽大的叶子中间簇拥着,带着稚嫩的茸毛。太阳下面充满了田野的味道、动人的神秘的花香,世界除了黄土墙壁和淡墨色的屋瓦以及紧闭的竹篱笆,其余皆是一大片透明的晶莹的白色的晶亮地带。路边脚下盛开的蓝色婆婆纳铺开了一条花毯,铺向浓绿的麦田,麦田地界之间种着一排排高大的白杨和河柳,一眼望过去,树冠渐渐相交,浓荫深处,绿柳如烟。她揣着满满一肚子的青枣,像个出巡的王在她的疆土上巡查,菜地里肥硕的生菜,碧色如洗,脆生生地在脚下折断,用半截砖块垒起的菜园旁边,是一道陡峭的小路,蜿蜒向下,再转一个之字形,就通往村里的那口水井。二月兰在齐腰高的莎草中间散发着淡淡的香味,风车草早已开满了白色的车轮状的花簇,她从路边折断几根刺针,扎在风车草两轮花簇间的茎干上,鼓气用力一吹,两边的花环转了起来,像在风中欢唱的风车,吹到腮帮子酸痛,不多时便丢掉。这个身披莎草,上衣鼓鼓囊囊,脸上一道青一道黑的田野之王,决定去井边看看。只有井边终年湿漉漉的,长满了别处见不到的神奇的蕨类植物,惊人的鲜绿色阔叶子,摸在手里却干巴巴的,像终日缺水的老皮肤,还有湿滑脆弱的苔藓,一细团丛生的绒毛,像刚出壳的鸡崽儿一样细嫩,又像一团绿色的海胆,刚从绿毛丛中生出一个梦。这个身高不足一米二的草莽之王,来到深井边沿处,石砌的井壁深不见底,极深处一汪黑黝黝的静水,一只黑色的圆眼睛在大地上绽开。井边没有围栏,几根粗木条交叉绑在一起,架起辘轳,黑铁链在绞盘上冷酷地滴着水珠,黑色的眼睛没有眼睑,酷暑在这里顿生严寒,她感到一阵凉意,往井里探身看去,井壁上生着硕大的蕨类,绿得杀气腾腾,有着诱人的神秘。黑亮的井水凝望着她,一种痒呵呵的冲动像冰刀一样从心底蹿上来,它在黑瘦的躯干上流窜,危险让皮肤布满一层鸡皮疙瘩,汗毛尖叫着竖立起来,头皮一紧,每一根头发都充满了张力,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全身的肌肉紧绷着,心脏鼓胀着血管,血液在动脉中极速奔窜,扑通扑通的鼓声,鬼使神差,她慢慢匍匐下来,趴在井边,一点一点地向井里探进身子,手像蜗牛的触角,向下滑动探索,伸向那浓得发黑的蕨叶子,快要够到了,但还差一点,身子向下滑,湿漉漉的井壁将她的上半身吞没进它无限的深度之中,只剩下两只脚在外面晃动,足尖钩着一块石头,另一只脚滑开了,在半空微弱地摇动,井壁此刻仿佛蠕动了起来,寒意一层层地侵过来,随着它的晃动,她被吞下去更多,但是,她的手已经碰到了肥绿的干巴巴的叶子!她专注地跟那片叶子纠缠着,它在手指尖逃来逃去,不时从指缝溜走,手指便更加坚定地要逮住它,几次发怒,几次求和,正在难分难解处,突然听到一声怒喝,半空中传来雷声,一个挑着扁担的雷神豁然扔掉水桶,捉住她跌进半空的双脚一把提将上来,将她倒挂在他手里。一阵洪亮的咒骂和光火之后,他气急败坏地将她扔到地上,她如梦方醒,这才哆嗦着站起,他指着井口朝她大声发怒,死亡的恐惧突然降临,它们不是从井口幽幽逸出,而是从这个怒发冲冠的焦躁的雷神口中喷薄而下。她看到这个丢了担子的挑水夫急得白眉赤眼,跳脚大喊,并诅咒她那贪懒的父母不肯把她圈好,最好拿条锁链锁住,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毫无头绪地时而低语时而暴怒,仿佛有无数只仓鼠在他体内撕咬着,使他无法安宁。他抄起扁担,又丢掷于地,在原地跺着脚,用力地踩死许多看不见的老鼠。她悬在半空只剩双脚的图像似乎被什么东西钉进他的头脑,直插入心脏,他痛苦而狂怒着,要把被井吞没一半的她清除出去,一条深邃可怕的甬道渗透大地深处,人们小心翼翼地从中取水,屏息着提上水桶迅速离去,但是一个缺心眼儿的孩童竟钻入了地心甬道,并几乎要永久地滑进去,堕入永无天日的深渊。这个无知鲁莽的孩子用愚蠢和无知撕破了他的眼皮,逼迫他看到白日下的幽冥之物,人们世代伴随着它入睡,但是闭上眼睛,在眼睑的保护下免于看到。
他的暴怒和恐惧感染了她,在炙热的太阳光下打着寒战,她丢掉手中被诅咒的蕨叶,丢掉毛茸茸的苔藓皮,落荒而逃。
她充满了沮丧和疑惑,还有莫名的惊醒后的害怕,她想象着落井而死的谁家女人,想象那井的深处一条地下河,通往地底的岩浆,在那里,火与水交织在一起,火红炙热的岩浆之火和黑色寒冷的深水极寒碰撞着,卷起奇异的浪头,在里面,包裹着一个女人。
到东头去,需要经过一个土坡,小女孩儿会谨慎地一步步扶着墙上凸起的石头往下走,像梨花这样尚未明确性别的野孩子则通常一口气从坡顶扑下去,若是刹不住脚,就会跌进坡下一个深涧,那口井便在深涧的半腰处。而上坡最便捷的方法是手脚并用爬上去,爬上坡头,是块平整的狭长广场,大小孩子们都在那里玩耍,跳皮筋,跳大绳,或是抓石子儿。她虽淘气,却极笨。皮筋跳不好,大绳跳不好,石子儿在她手背上从来站不住,踢毽子最多只能踢三个,每当参加小伙伴们的游戏时,总有一些令人尴尬的思忖,分两队跳皮筋,弱队觉得不平,在这个时刻,便是她出场的时机,弱队作为抗议,要求将她编入强队,以便在总体上降低对手的水平,强队则在内疚的作用下将她收编进去,以示安抚和大度。大多数时候,她只是撑皮筋。广场挨着一道土山梁,山梁上错落几家农户,那家的院子高高在上,蹲在自家院子里,可以俯视广场上嬉闹的孩子们。一个魁梧的大孩子正蹲在院头吃红薯,一边揭着红薯皮,一边鹰视着下方的他们跳皮筋,记分数。她和另一个穿花袄的女孩子撑着皮筋,已经从脚踝跳到头顶了,她高高地举着手臂撑着皮筋,穿花袄的女孩子高些,便常埋怨她举得不够高,她便踮踮脚尖。穿花袄的女孩儿属于对手方,便频频戏弄她,和她的同伴暗中使坏,在分数上作弊并强辩。梨花在人群中像被无数的刺猬扎着,欢乐的小伙伴像过节一样的游戏像是异邦的献礼,她在异邦他乡孤独地麻木地举着皮筋,手臂的酸痛和脚底逃走的愿望冲撞着,在异邦的土地上,这群印第安人多么欢快地享受着她们毫不疲倦的乐观,她们在平面上作乐,作怪,互相取笑,惦记着不要写作业,寻思着考试作弊和抄作业的良方,麻利的夏天割麦子,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担水,成为一个农家快乐不倦的小助手,沉浸在自己的白夜中,仿佛如鱼得水,她们是多么自在,自在于她们的命运和未来,她们在地面玩耍,在地面劳作,在地面嫁人,生来死去,从不打扰自己的影子,从不试图翻看下面的岩层,从不好奇,从不深思,事实上,她们嘲笑好奇的怪人。为什么这里有口井,井水从哪儿来?冬天去哪儿了?你疯了吗,想这样的问题?她们才不浪费自己的欢乐。她们忙碌地欢乐着,四处采摘童年的蜂蜜,甜蜜美好的童年滋养得她们又高又壮,幸福的人们从来没有发展的压力,一路坦途直达光明,这是宣传画般的人生,漂亮,精致,虚假。
她举着皮筋,踮着脚尖,满脑子的疑惑和懊恼,伙伴们嗡嗡地笑闹,围绕着一座孤岛,她深深地沉寂在鞭炮般的笑声里,仓皇欲逃又被皮筋牵绊着,被一种隐约的让她羞于承认的渴望牵绊着,让她成为你们吧,驱散那些严寒和疑惑吧,让她像你们一样快活。
穿花袄的女孩儿和梨花起了口角,花袄女孩儿的邻居和亲戚家的孩子们忽然像潮水一样自动流向她的身边,夏梨花在东头,在这个他人的家乡势单力薄,争辩了几句,不得收场,几个孩子觉得游戏十分不公平,对计分也发起了疑问,但在声势浩大面前,事实不过是可笑的分辩。怒火冲将上来,她俩开始了对骂,在问候完双方的母亲之后,梨花怒冲冲地问候了她的父亲。突然有一刻寂静,那女孩儿放声大哭,将皮筋拉至极限绷到她的脸上,对方亲友团怒发冲冠,而梨花这边则是无边的沉默,于是想起来,那个女孩儿的爹确实是死了的。
情形在此刻发生了逆转,在一阵强烈的伟大道德感的拥护下,人群纷纷保护被欺凌的弱者,尽管那保护带着令人起疑的亢奋和激情。本来那女孩儿不哭了的,在人群义愤填膺的保护下,她不得不伏地痛哭起来,将丧父的痛苦和屈辱在众人面前重演一次,并在众人火热的安慰下哭得声嘶力竭。突然一声厉喝传将下来,他们举目上望,原来是那个蹲在院前吃红薯的壮硕大孩子,他大约十五岁,食量极大,他此刻高高地站立在院子上方,像一尊黑脸的天神,他的脸上充溢着不知名的光芒,正义之名正在那里流淌,跟汗液混杂在一起,他洪亮而果断地宣布他——这个公正的正义化身——看到了一切,是的,他看到了一切,一切全是那个踮脚瘦孩子的错,穿花袄的女孩儿连一丁点错都没有。是的,他已经做了判决,毫无疑问,他是正义和公平的化身,因此他的话绝不会错。在一群毛孩子和几个愚笨农妇的面前,他有着高不可攀的正义和神圣感,天庭之光通过他照耀下来,这个天神之子照耀着那个伏地不起的花袄女孩儿,女孩子懵懂着站起来,仿佛也受到了惊吓,她仰望着那个刚发育出喉结的保护神,不知所措。那突然降临的正义和保护带着威严,她不得不屈从。但她已经用光了泪水,只葆有着恭敬和伤感。保护神发表了一通冗长的但激昂万分的演说,虽然文辞上略有不通,但激情和突发的正义抛光了一切词语,从他嘴里说出的话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果断,激情像瘟疫一样蔓延,他被自己感动了,身体摇摇晃晃,毛孩子们也开始摇晃,人们感到手脚发软,语言被迎合着,在空白的大脑和身体之间传递,风中带着奇异的催眠之乐。他们体会到一种纵情的狂欢,哦,多么美妙的正义和威严,像女神的蜂蜜一样可口,像繁星一样斑斓,弱者必须被同情和保护,作恶者则必须被清除,这是不容置疑的判决,任何人不得抵抗,他用小小的暴动鼓动和威胁着,弱者必须更弱,恶者则必须更坏。弱者仍然不能停下来,因为正义需要她的饲养,需要她剖肠破肚的控诉和哭泣,还需要她的感激,她必须表达感激和感恩,她还必须继续哭泣,只有无穷的眼泪能够喂养正义。
梨花作为恶者,则很快找个机会开溜了,带着灰溜溜的挫折和愤怒不平的恨意,她远离了这个狂欢的正义广场,在那里,正义迟迟不愿离去,这个新出现的神灵亟待祭品的献礼,那个被同情和保护的花袄女孩儿,在正义的坚持下一次次地悲恸着,并通过流言和夸大的悲剧感将她的寡母裹进来,跟她一起哭泣,这样的高潮层层推进,迟迟不退。过长的高潮耗费了大量的精力,人们又过于急切地保护弱者,弱者在数量和质量上出现短缺之时,便不得不吸纳几个新的弱者进来,持续他们久旱后的正义甘霖。
这场狂欢在正义者们的脸上绽放了好几天的红晕,对于终日无聊的农夫农妇而言,能有如此的机会正义地宣泄一下,是多么畅快而可以高歌。一个寡母和一个小女孩儿就可以使他们充分满足,若是不够过瘾,再正义几轮,寡母本来姿色甚好,在几种正义轮番战后,花容失色,形容枯槁。她终于带着女儿精疲力竭地回到自己的家中,紧锁上门窗,将自己蜷缩进被子,昏昏睡去。
她这个作恶者则被可笑地忽略了,虽然几日不敢出门,但也渐渐发现大家对她无甚兴趣,他们即使看到她,也会立刻联想到那正义所带来的红晕和红晕下面不可描述的高潮。
家里新种了一棵葡萄,梨花便日日蹲在树坑边等它长出葡萄藤来,等着挂满藤架的葡萄吃。蒲公英已经花满落实,紫色地丁也开了紫色的花,贴着地面不安地诉说着什么。
花袄女孩儿有一天采了一朵二月兰,正好经过正义广场,她便顿了顿,从一侧的小路走上去,走到正义之神的家。十五岁的正义之神正在吃饭,红薯面条配着红薯叶,淋上几大勺蒜汁,筷子搅拌着,狼吞虎咽送到嘴边。花袄女孩儿怯怯地把蓝色的纤细花茎递过去,正义之神抬起脸,没说话,他放下手里的饭碗,把花丢到厨房的案板上,从几块木板钉起的橱柜里寻出一个番茄,用手擦了一遍,提起刀,将番茄在案板上一切为二,鲜红的汁液顺着刀流淌在肮脏的案板上,顺着木头的缝隙滴在渣土地面。他拿起半个番茄给花袄女孩儿吃,花袄女孩儿看了看抓住番茄的那只手,手指甲里黑腻的油垢,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了过来,并不吃,只在手里拿着。正义之神向门外看了看,院里阒寂无人。他拉起花袄女孩儿的手,将她扯进厨房后面的隔板间,在他龌龊脏乱的木板床上强奸了她。
过了几日,麦田里的麦穗已经灌满了浆,又该是偷吃麦穗的好时候。孩子们隐秘地怀着热情等待着,时节一到,便风一样地跑出门去,捡那最饱满的麦穗偷下一大抱,带回去在火盆里烤来吃,麦芒被点燃,卷曲着变成灰烬,甘甜的灌满浆的熟麦仁的味道弥漫开来,连大人也受不住,纷纷开始准备碾石,要做些青麦仁来吃了。那清甜的、饱含浆汁的味道,谁能抗拒得了?那是初夏的味道,是阳光炙热的味道,是农家一季之内真正饱满地享有的甜美味道。
毕竟,到了麦熟的时节,田里都将充满赤膊的镰刀和无情的收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