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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村子里自由自在地流动着,有时候流向四面八方,有时候流向某个特定的地方,比如鸡窝,去看那涨红了脸咯咯叫的母鸡,有时候是雄壮地向着玉米地里奔腾,私会那甜蜜的玉米秆子和地上趴着的野西瓜、野豌豆。有时候她欢快地滚动着,流向东坡上的芝麻地,激溅起兴奋的浪花,手忙脚乱地掰下绿色的芝麻,白嫩的种子露出来如细细的米粒,指甲边缘抠住芝麻荚子,猛然一松,芝麻粒一跃而出,跳进等待的嘴里。童稚的她如风如水如鸡零狗碎的进行曲,只有一种情况她会骤然凝缩成一堆冰雕,当她看到她的时候。
她臃肿、缓慢,嘴角固执地下垂,身上的肉淹没了骨头,不可遏制地向下淌,如果她是溪流,那么她就是沼泽,所有的情绪都陷入泥淖。她浑身上下挂满果冻般的赘余,手里高举着苹果树枝的权杖,权杖一举,家里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她便躲出去,外面是她的自由世界,但总有躲不过去的时候,她便僵硬了自己,呆在当下,看她的母亲浑身闪耀着火光,黑暗从窗户鱼贯进出,母亲用大吼大叫把她扔进练习册的海洋,她虫子一样地爬过拼音,爬过文字,爬过算数,9的屁股上开了花,1长成了参天大树,上面挂满了淘气的6,4举着旗子指挥着来来往往的3和2,0从来不缺席任何聚会,事实上它热衷于参加各种各样的派对,以便站在它们前面将它们的所有意义都消解掉,大家都拿它没办法,毕竟,10还需要它。生活是一片一片的锦云缎子,横七竖八地躺在硬土地面,不同颜色地拼凑起来,五颜六色而没有章法,母亲拼凑生活的成本很高,她看着母亲将颜色披挂在自己身上,紫云英的水晶洞,母亲的山洞,珊瑚,珍珠,黄金的夜晚,巨大的红宝石供在神龛上,它是一切的中心。那是母亲做酱料的夜晚,母亲的酱料除了需要各种各样的珠宝和小玩意儿,还需要她的供奉,需要她的报答。100分是红宝石,90分是黄金,80分是蓝宝石,70分是珍珠,60分是青铜,50分是藤鞭飞舞的星期三。她在母亲的藤鞭的指挥下上下翻飞,母亲挥舞着魔法棒将她的日子敲得叮当乱响,噪声往往随着夜晚渐渐熄灭,在纷乱魔幻的世界里,她钻进被窝,一床被子隔开了一切危险,里面是温暖宁静的港湾。在魔法棒的调节下,渐渐地在她的心里塞满了各种矛盾、冲突、恍惚,说不出口的边角念头,毛毛糙糙的冲动,黏液般的嫉妒,失落的酸楚,这些馅料填满了她的内在。她鼓胀着腮帮子,反复琢磨,这些馅料的融合耗费了她头发的光泽,她这个热火朝天的大包子蒸腾着,脸上结出密密麻麻的水汽,她鼓着腮帮子却从未呕吐,那些情绪和思维的馅料慢慢发酵起来,成为一种融合而完整的存在,她作为一个人的内核渐渐形成,更加地凝聚和清晰。脸上褪去了婴儿肥,眉眼变得清澈,鼻子坚挺,她变成了一个清爽好看的姑娘。
村子里有其他的姑娘陆续被提亲,她的母亲有些坐不住,尽管母亲并不想将她这么早嫁人,她对女儿有更多的期待,她希望她能成为走出村子的那个人,不要留在这里。然而她没有真正的主心骨,当她听到隔壁家姑娘出嫁的消息也会大惊失色,仿佛她错过了一个大事件而且被骗了,也许她以前竟全部是错的!她有两个特点:愚蠢得不可救药,以及无法闭嘴。由于她长年过度讲话,不分场合和地点,脑袋里形成思考的网络堤坝被语言的洪涛破坏了,她的内在便如同昨夜的剩饭菜一样毫无遮拦地从她嘴里溢出来,便更加无法闭嘴。因此她每一个念头的改变和产生都最先从嘴里冒出来,也因此梨花每次都听得清清楚楚。她感到母亲摇摇欲坠的决策能力,她每一个念头都是不可靠、不稳定和不持续的。一个愚蠢的人闭上嘴巴尽可以装深沉,然而愚蠢使她全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无知,因此滔滔不绝地发表看法,这样一来她的愚蠢和粗糙便一览无余。她应该是无法闭上嘴巴,由于大脑用来思考的细胞壁被语言的病毒破坏,她的内部结构无法容纳任何可经发酵的信息和感知体验,因此所有的感觉、知觉、情绪都被就地冲入嘴巴的下水道,她像一条无头无尾的水管,这端被生活灌下去,那端原样拉出来,一切资源都在她这里奔腾向他处,她的嘴仅仅对发生的事情保持旁白,做最粗糙的加工,如同剁碎鸡食,之后便向周围的空间不断喷洒语言的大便。她感到自己空空如也,什么也留不住,但她无法停止跟人分享自己的一分一毫,一旦停止,她的内部会充满相互冲撞、相互渗透的信息的玻璃碴子,它们从内部切割她,而她没有任何空间能够容纳它们,感到自己快要爆炸了,大叫一声,通过嗓子,那些零碎的自己争先恐后地从口腔里排泄出来,空气重重地落地,她感到又心虚又疲惫。她攥着自己的拳头,仿佛里面是全部的自己,她想吃掉所有的一切,吃进去,吐出来,她可以吃遍一切,依然无法拥有。她像流沙一样逝去,一阵风吹过来她又失去一些,怎样才能拥有?怎样制止这该死的丧失?如果她能闭上嘴巴一天的工夫,她大概就能明白这是她长期以来最渴望的事情,也是她如果能思考的话会一直思考的问题。但她模糊地困于此而不自知,迷途的人总是寻找而不知道。她持续地将个人的无能转嫁为社会的迫害,她幻想着有一天,这世界会对她好一些,为什么她总是被辜负,为什么人们接二连三地离开她?她并不知道对他人的过度想象束缚了她与他人的关系,她能有什么错呢?她不过就是想要拥有一些她没有的东西。她在失去一切,包括她唯一的哥哥。她有一个双胞胎哥哥,在母亲的子宫内一起长大,几个月后被她吸收,变成她腹腔内一个无害的肉瘤,那个缩小的哥哥在此地已经陪伴了她几十年,在腹腔壁的褶皱沙漠里栖身,她时常抚摸着肚子里那一团硬块,大约三四厘米的样子,跟一颗苹果被吃完之后剩下的果核一般大小,她感到安心。去年她不得不做了一次腹腔手术,将那团赘生物取出,那一团肉球里裹着一个缩小成丸的男胎,如同皱巴巴的一枚枣核,她感到愤怒,人们从她体内再次夺走了她的哥哥。现在她体内多了另一个空洞。她感到自己像一只多孔海绵,蹒跚在礁石遍布的海滩。
母亲的鞭子催促着她去往母亲要她去的地方,日复一日,她在鞭子下逐渐识得疼痛,逐渐从身体上撤回自我。几年后,夏梨花又长高了许多,头发是自然的波浪,长长地披散下来有了海浪的模样,她有严重的痛经,每个月都要吃十块钱一盒的芬必得来止痛,但她没有钱,只能一点点地积攒着废纸盒和自己的头发,它们长而美,黑亮柔顺,可以卖上几十块钱。她把这些钱都存起来,十块钱一盒的芬必得她很珍惜地吃,可以吃上三个月,但她还是恐慌,钱总有不够的时候,到了那个时候,她去哪里买足够的止痛药呢?这疼痛的处境迫使她有了一些想法,伴随着这些想法,母亲的鞭子最终催促着梨花离开了村子,一个人,当她走出村子的时候,就仿佛那村子从来没有存在过。她走向外面的世界,在她内心打开了一扇门,当她走向外面世界的时候,她正在走向自己的内在。她在城里找了份工作,先是在一个小餐馆里做服务员,她给客人端菜上菜,看客人脸上吃成猪肝色,她渴望在他们脸上看到另一张脸,或另一种颜色,像她在黑衣人脸上看到的那样,尽管她从未再看到过,但也并不失望。她感到自己一半行走在现实的街道上,穿梭在现实的餐桌之间,在后厨和自己负责的那几张桌子之间建立通道,来回传递;另一半踩着云朵在半空中滑行,一下看到街道和店铺,一下看到诗歌和艺术。在餐馆工作的时间里,她认识了西辣羊肉,认识了宫保鸡丁,认识了在爆米花和玉米面之外的其他菜式,认识到原来食物可以是其他的样子,不仅可以吃,还可以欣赏。这是她认识世界的方式,通过她自己,经过她的嗅觉、味觉和视觉,主要是视觉,她痴迷于看到不同的材料在火和香料的撮合下联姻,诞生出其他的味道,那时她的头脑里只有所见,她看得到眼前的物质,不明白也不追问物质的缘起和因果,明天和后天不在她的考量范围,她只活在现在,迷茫但不焦躁,好像另有期待。再后来她遇到一个男人,那人帅气,爱笑,他喜欢梨花,梨花没有什么想法,就跟他在一起了,仿佛她一直在等着一个人,至于是谁倒不是那么要紧,她等到了这个人,他们约会了几次,帅气的男人笑起来眼睛闪亮,带几分孩子气,他待她像对待久别重逢的初恋,而她还太年轻,什么也不懂,只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个可能性。他将她介绍到一家公司做职员,打字之类的工作,她做了一年多的时间,不大清楚究竟在做什么,但也继续着,她顺其自然地被带领着,对自己仿佛并没有筹划,生活是一片无垠的空白剧本,她还没想好第一行。同事似乎比较懂他们在做什么,经常讨论公司发展问题,产品卖不出去,财务困难,等等,只有她大脑一片空白,因为她无处可去,没有任何打算。她的部门领导三十多岁,经常穿深色的衬衣,戴深色框架眼镜,他发现了她对绘画的天赋,推荐她去一个学校学习绘画并资助了她第一笔学费,她参加了入学考试,没想到非常顺利,无意间,对自己一无所知的她第一次经由他人的眼睛看到了自己,她的确在绘画方面独有天赋,不到五年的时间,她已经成为崭露头角的青年画师,擅长水粉画。突然间,她发现了另一个自己,这个人在自己体内日益强壮,迅速替代了毫无头脑的她,她逐渐生出对自己的新奇和疑惑,内在的眼睛开启了一线。她不光看别人,也看别人看她的眼神和表情,再折返回来看自己。
她画自己的每一丝情绪和感受,她通过画画来感知和认识自己,只有在画板前她是打开的,不,是敞开的,敞开于一切的冒险和暗流,洞开于整个内在的世界,她是个老练的猎人,耐心地捕猎一切情感,并将它们赋予色彩和形状,她将自己的某一部分拓印在画笔上,用它勾勒愤怒的边际和忧伤的睫毛,她让幻想淋湿水粉,浸透素描。她让阳光细细地洒在笔下的台阶,那是外婆的感觉。她画思念,笔下都是风的颜色。她画阳光,是孩童的大笑。在这个线条、结构和色彩的版图上,她的画笔凌厉坚定地探险,她的笔知道路在哪里,在这里她饱满而热烈。在这里她是一切,在那里,窗外的那里,有店铺和人类的外面,她有些兴味索然和不明所以。她谈了几场不知道如何形容的恋爱,也尽守本分地失恋了几次,有那么一次似乎挺严重,不过,大概几个月后她把它画成了一系列作品,卖了不少钱。她喜欢钱,对金钱的热爱透彻地弥补了失恋的痛苦,更何况她还从中获益良多,一点没有亏本。对于爱情,她倒是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并没有多少天分。对于客体的依恋,尤其是那种丝状的黏腻的拉不断的纠缠般的依恋,她一向没有兴趣,甚至感到厌恶。她倾向于遥望,或旁观,如同在欣赏一幅画,仔细地揣摩,认真地研究,沉浸地去体会,然后了然,然后超越这幅作品。就这样她在年龄上晃晃荡荡,不明就里地来到了被称为“剩女”的时段。她不怎么管,事实上更有可能她根本听不见别人的聒噪,她在人群中深深地扎根,但又独自一人,在热闹中画地为牢。别人并不存在,他们是背景,是环境,是某个时刻的参照物,是发生事件的场所,是被超越的对象,不过他们并不真的存在,就像她每天晨跑路线上的标志物。她不常回家,更不常回想,回忆如同将老旧的情感唱片反复拿出来咀嚼,最终成了废而不能弃的口香糖,徒然留在口腔内犯恶心。
圣诞节的那天,她从画室出来,遇到了一个新开业的蛋糕店,蛋糕店里充满了童话式的新鲜奶油味道,两张橘黄色的条桌,两边的靠背椅固定在地上,公共场所常见的那种椅子,类似于火车站候车室的长椅。窗外是叶子脱落的法桐树,对面有一所小学,透过栅栏可以看见枯萎的草地,几拨孩子鸟一样在上面穿过,发出欢快的叫声。有一刹那,她恍惚觉得这一切似曾发生过,地点时间均不记得。仿佛很久以前看过同样的场面,冬天的树木,掉尽颜色的草坪,几个欢快的孩子,只有亮度没有温度的阳光……仿佛置身梦中。但是意识告诉她,这不可能,她从未看见过眼前这一切,不过是多种意念的组合和重叠罢了。一切都是新的。这是一家新的蛋糕店,甚至还没有正式开始营业。她意识到,只不过是她的生活单调得如同一条直线,从A点到B点,来回往复间,相似的线条相似的频率相似的风格,极其容易被标记成相似的感觉,这一切的确都是新的,只不过它们与旧的无甚差别。她感到一点点忧伤,又感到很多余。她从蛋糕店走了出来。
她走出蛋糕店,仿佛被子宫分娩到了外地,外面并没有下雪,只是冷,她打开脖子上的羊绒围巾将自己包裹起来。有一瞬间她想到了卖火柴的小女孩儿,然后想到了魔法,想到了那个黑色的魔法师。她想到那流火的夏季的村庄,第一次知道了孤独是什么滋味,当你开始回忆从前而又无人可以分享的时候。
她以为在面对过去的时候是有优越感的,毕竟那时候还年轻,她甚至对此有些轻蔑。但是,当她翻开自己的早年作品时,仿佛被抽了一记耳光,那年轻懵懂的自己有着充满魔力的才华,作品中饱满的巧思如同来自昨日的光芒,刺痛她昏暗的眼睛,提醒她的僵硬和无力,她感到自己被嘲笑,她感到妒忌,对自己的妒忌。她想再次打开那扇大门,灵魂远航的大海之门。
他像四月初的洋槐树,怀着馥郁的白色愿望,向着五月敞开全部的自己,真挚,单纯,热烈。她认识他,是在夜里听到了某种野兽般的吼叫,她不失眠,但经常被他野兽般的吼叫吵醒,她赤脚穿过走廊到对面用力拍他的门,叫他闭嘴。他是个不如意的画家,用她的眼光来看,他的画很烂,是那种毫无天分却非常固执的烂,这么烂的画由那么一个帅气的男人画出来,确实很遗憾。
男人在发狂和解离的边缘徘徊,如一只困兽仰天长吼,通过吼叫,将体内的痛苦挤压出去,将历史挤压出去,将酗酒的父亲、病态的母亲挤压出去,通过叫喊,一个痛苦被诞生在物质世界里。
她深知自己并不能拯救他于他自己专属的牢笼,她只是看着,做一个无法动弹的见证。每当他快要爱上她的时候就会义无反顾地切断自己,一切的情绪和感受迅疾地从指缝流走,他睁着眼,可以看见,纯粹物理的看见,白墙以信息流的方式进入视网膜,在此留下影像,除了锥体细胞和杆体细胞外,他身体的其他部分没有任何反应。他听音乐,音乐分解为各种音符,以声波的形式进入他的耳蜗,形成共振,他便听见。甚至他也吃饭,所有的食物都是一个从大到小再到消失的形式演变过程,他看到肚腹从瘪到微微鼓起,他没有感觉,并对没有感觉这件事情没有感觉。世界成为一种物质,他整个人进入一种清醒的休眠状态,情绪成为一种物质,不开心是门把手的形状,而窗棂的第三根栏杆是他的焦虑,蓝色的花瓶里装着他对前任的思念,他的开始是颜料盒,盒子外包装上印着画笔的图案。就这样,他把全部的内在反转倾倒在外部世界当中,在门把手、窗棂和花瓶这些真实存在中,他将自己彻底地袒露,也彻底地隐遁了。
她无望然而释然地见证他将自己从人蜕变到物质模型的全部过程,此后他所有的情感都只在她的记忆里存在,而不再存在于他。随着他的欲望逐层消失,他抵达一种绝对的平静,只是平静,没有满足。时光镌刻着他的墓志铭:请不要让我复活。
她看着他,像看着自己的一场梦。他们的眼神缓慢地穿越浓浓的欲望,他们小心翼翼,果冻般的空气里留下他们悲伤的移动轨迹,应该相信,他们的眼睛终于彼此拥抱,四月,甜美的槐花将整个季节点燃了起来,风带走梨花的一些白,十月走了过去,草原上的黄昏走了过去,一个烟斗走了过去。
她通过他,具体而随机地认识自己。通过他,她看到自己的长发,看到自己泛红的肌肤和眼中的柔情,看到冬月的骄阳闪烁在她的脸庞,他的手教会她坚定的触摸和缓慢的叹息,他的眼睛教她看见大海上升起的迷雾,他的声音教她听见一朵金盏花噗地绽放。那本该是个午后,她感到自己被慢慢掀起,一层又一层,如同阳台上的纱幔,惊异的世界,地下的世界徐徐展开。最初是一声喘息,两个丛林中的孩子,光脚踩在林中厚厚的落叶上,高大茂密的森林深处藏匿着野兽的窥探,之后是波涛汹涌的夜晚,树林间传来溪流潺潺,野兔子迅速地奔跑过去,两个孩子战战兢兢,大的那个鼻尖上冒起了汗,他攥紧了手里的标枪,所有的覆盆子花都在标枪上尖叫,森林被挺进,整个人呼啸起来,是的,她看到了那个男人。她的眼神深深地望着远方,一种森林的气味在她体内扩散,她扭头,微微笑了一下,阳光正好洒在鼻尖,在她脸上,森林像扇子一样展开。
并没有什么发生,她说,只是一种虚妄感的降临,那由于兴奋而延宕的疼痛像条回家的蛇,悄无声息钻进心脏。去年,她说,去年七月,你记得那山上的核桃树吗?他记得什么,那树长在半坡上,高得很,坡下有条河,他记得河水很光亮,日光穿透河底的碎石子,碎光粼粼。他什么也不记得,思考这个动作像石头一样将他砸晕了过去。
那漫天的烟火并非为她而亮,爱的传奇也只是幻想。
上帝,你是我全部的信仰,而我不过是你万千疆域中的一粒微尘。我只有一个神,而你却有九州六合的一切子民。她不知如何承受这微粒般的存在,一时小得承受不住,她孤零零地站立在生命的广场上,一切期待和热望被打散了,影影绰绰,日子将存在投影下来,忽而拉长忽而缩短,变化不定。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她晃荡在生命的广场上,阳光荒谬地照耀着大地。
这各自微茫的万物啊,是如何凝聚成形体而不感到无耻?
时光透过回忆的筛子偶尔闪现,但已滤去了当年强烈的情感,像夏季正午的阳光贴了一层黄昏的膜,它们变得悠长、哀伤,由于过去触不可及,它们只在第三方空间里抽象存在,但又在某个当下生动地占据性地在场。不可避免地,再次丧失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