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父亲种了两棵银杏树,那是二十年前。银杏树的下方,父亲种了一大片菖蒲,每到夏天,便凶猛地生长,几乎覆盖了半个院子,小院挨着厨房的那一侧堆满了沙石和砖块,父亲将它们砌垒起来,贴着山墙,春天的时候,父亲撒了一把种子在上面,几场春雨过后,细嫩的绿色藤叶爬出了山墙,渐渐葱郁了起来,对生的羽状叶微微起舞。那边的院墙上,是父亲种下的爬山虎,此刻也绿得温柔,它们伸出的五个小爪子紧紧抓住墙壁,每天爬高一点。在这个院子里,植物有着动物的形态,它们会把季节铺满整个院子。后院土坡上是棵野生的桃树,下面是棵枣树,在老厨房的窗外,父亲种了一棵杏树,院门口则种了一棵葡萄,另一边是棵槐树。天气渐渐暖和的时候,她家的院子里,植物争先恐后地复出,最先是桃树下的一片蒲公英伸了伸懒腰,然后春意在地上做了暗号,春雷一动,绿色如同滚地龙般缓缓展开身躯,小院不知不觉染上了颜色,起先还是一点泛黄,之后颜色入水洇开,嫩绿的春须卷开,柔嫩得令人发抖。再然后,杏花动了心,一树的春天引来蜜蜂和粉蝶,院子便热闹了起来,杏花过后是桃花,桃花掩映着春光盛世,粉红,桃红,嫩绿,青绿,之后,菖蒲张开了庞大的叶子,紫色的花随随便便开在地上,浓郁而绊脚。厨房外墙的土坡上,羽叶茑萝给土墙披了一身绿色的瀑布,五月时,瀑布里缀满了火红色的小花瓣,而院门口的槐树则悬挂着一树甜美的白花串。
父亲是夏天去世的,像傍晚熟透的一颗梨,从家庭树上落下。父亲去世后,四季如其所是地在院子里葳蕤交替,阳光透过槐树荫洒下光束,在炊烟的陪伴下,如同竖琴的琴弦,风拨奏光线,骤然的仙境。院子渐渐成了独立的一所存在,初夏时分,带着茸毛的杏子和桃子喜悦地挂在枝头,枣子也钻出来,米粒一般大小,此时新绿已经见深,再过一伏,就会变得浓绿,葡萄也会开始变得多汁。这些树梢的瓜果和地上的花,并不察觉少了一双凝视它们的眼睛,只有葡萄由于无人持续打理,生了不少虫子。植物不为思念而活,它们内部的生机只需要雨水和时节的催发,惊蛰一过,它们就动了,也许没有痕迹,在它们内部,在土壤的深处,动力被催促着突破鳞片,突破球茎,从深处突破地表,意识探出地面。等到谷雨前后,土膏萌动,父亲便播下种子,种下新一季的扁豆和番茄。它们生长啊,生命是一场浩大的婚礼,终其一生,它们只是跟着阳光雨露尽情地生长,且在霜降时节开始收缩,向秋天交出盛果,进入安宁。家门口的扁豆架,紫色的扁豆花,如今都盛开在回忆里和梦里,开在他人的童年和少年里。
那年夏天她回到村子,去看望父亲,那时她已经是个女人了,这个在城市那个花花世界里游逛一圈又不光彩地回到农村的女人,如同一枚裹着牛乳和蜂蜜的炸弹,在她经过时人们屏息静气,紧张地勾勒着内心的故事,等她走过去,混乱的炸弹开始引爆,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一次肉的嘴唇里绽开了狂欢。空气中跃动着兴奋而好奇的窥探,人们举着揣测的黑权杖不停地搅动着幻想,在寂寞枯燥的乡下生活中泼洒煽情的佐料。她径直走进流言的大口,流言被流言覆盖,很快,流言的瘟疫覆盖整个大陆。
人们聚集在她家老屋方圆百米之内交头接耳,被自己疯狂的幻想震慑住,她在摇摇欲坠的海上投下一粒石子,臆测的风暴卷起大浪肆虐,人们呆若木鸡地黏附在谣言的船底,伏下身子,如爬行动物贴在底层甲板上。她早已知悉,但也足够明白,如今这些人再也不能伤她丝毫,而在所有流言的尽头,都只不过是贫穷。
父亲像村口的那条河。春日解冻,夏天奔流,秋天静深,冬日冰封。季节交替轮回,生命周而复始。很快又是春天来了,她的村子里,远处青黛色的山峦连绵起伏,近一点是如同烟雾般绿蒙蒙的一片柳树,风吹过河面,波光粼粼,跃动着钻石之光。岸边绿柳的掩映下,一株晚樱开满了花。她使劲地呼吸着空气,眼前这熟悉的北方的风景,这桃红柳绿,烟波叠翠,是她血脉里的浪漫,如今她才察觉,她仿佛重新认识了自己,或者刚开始认识这个村子。河水荡漾着,近处是蓝色,远处是绿色,如同半透明的宝石。她恨不得捧在手里,戴在身上,截取这光芒中的一丝也好,然而一切都是徒然,大自然的瑰宝任人贪恋而无法拥有,对春光秋色的渴慕如同无望的相思,使她饱含着泪水。
那天下午,做完工作以后,她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剧,时间的阶梯一截一截往下来,光线暗下去,然后越来越暗,她感到心痛,再然后,一些其他的光亮了起来,是窗外的霓虹灯。她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凝视着窗外,内心一片荒芜,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意识到,她老了。
尽管她看起来还年轻,尽管她还可以保持身材,拒绝向中年让步,尽管她甚至还可以搞到年轻的男孩儿,但是,她确实老了。
这是个事实。透过时间的棱镜,她看见五花八门的自己。衰老从外面陡然推门,来不及抖落一身的黑夜。
如同电饭煲蒸米饭,电烤箱烤红薯,如同油炸花生米蘸上盐粒,她开始衰老,简单得自然而然。她每天早晨跑步、打羽毛球,然后去吃早饭,避免高热量食物,戒断糖水,但肚子还是像四月的山丘,她感到自己每天都在向下滴落一点,先是胸椎,然后是颈椎,最后,她骄傲的头颅失控地低了下来。就是这样,她的骄傲龟缩了起来,一天天地,甚至并不感到忧伤。毕竟,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已经过去了,如今只剩下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