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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想到,自己竟毫无故事,就像怒放了一夏的花,到头来却没有结果。她生命中的魔术师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她抓住的只是流光的碎片,她也想对此说点什么,但感到自己语言臃肿如同暴食症。她的热血、她的野心、她的青春,被齐齐整整地切了下来,如同冬月的冰凌,如同水晶,它们闪烁着星光,被保存得很完整,挂在博物馆的墙壁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感到有些惭愧,也有些无所谓,毕竟,命运对她合起了折扇。她还是画画,在那里偷偷展开自己,画笔敲开另一个空间,把细碎的自己掩映在线条和色块之处,她由此秘密地回到过去,那些尚未凋零的夜晚。
她常常想到夏天的傍晚,那是外婆的傍晚,是她无数次在内心歌颂过的夏天的傍晚,老井上方的小广场是夏日傍晚的聚会场地,女人们手里忙着纳鞋底子,嘴唇欢快地聊天,如同上下翻飞的纺锤,一个老大爷翻出陈年往事再说上一遍,谁家的狗咬人了,那人拉着狗的尾巴将狗在空中转了几圈,猛然放手,狗便飞出去,撞到对面山墙,又摔到了深沟里,瞎了一只眼,断了几乎全身的骨头。她听得不甚清楚,但耳边回荡着狗的哀嚎。讲这个故事的大爷,听说年轻时经常打老婆,为人暴躁,儿子性格懦弱,娶了媳妇后被管得服服帖帖,儿媳妇是出了名的厉害人,跟这位公公天天吵架,倒是对受惯了气的婆婆还不错。在傍晚聚会的时候便常听到大爷讲儿媳妇一家人的绯闻故事,像打卤面里的葱花和香菜,人们听得有滋有味。对她而言,小广场上的各路故事看似相交却实不相干,人们聚在一起各说各话,自言自语,共同打发一天里难得的凉爽。而月亮,每当它明亮温柔地悬挂在夜幕上方,总是绝对而统一的主角。她从大一点的孩子们嘴里听说了嫦娥,还有一只捣药的兔子,那月亮里,还有一个伐桂的吴刚。她清晰地记得那一刻的海啸,宇宙掀起了衣角,时空在遥远处招手,她发怔地盯着那个发光的球体,影影绰绰地去分辨桂花树的影子,或是兔子的耳朵,她仿佛看到了,你看!她对大孩子说,你看,那是兔子的脚。她很确定,但是,见多识广的大孩子对她的发现嗤之以鼻,他们告诉她,那根本不算,看月亮得用望远镜,只有用望远镜才能看到月亮上的兔子。不,她坚定地认为她是对的。在激烈的争执之后,她放弃了争执。但那个神奇的地方留了下来,伴随着夜来香强烈的味道。她感到自己隐秘地掌握了世界的运行规律,而月亮和云彩都是她独自的朋友,他们之间有着秘密的联结是他人所不知不能的,而她全知全能。
刚进入九月的一天,她下班后骑车回家,正是傍晚,风里带着凉爽和秋意,她注意到天上的白云在那天格外的写意,似乎是拿着画笔胡乱地在天上涂抹,云彩散射得到处都是,这里一笔,那里一画,毫无章法,乱纷纷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致。云在天上堆得狂风乱舞,杯盘狼藉,夕阳的光芒从云彩后面透出来,又给它披上了万丈光芒。她感到熄灭的自己突然闪烁了一下。
八月末的一天,她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端说:你还记得吗?十年前,我曾是你的爱慕者,那时我正要出发去见你,在楼下给你打电话,你说马上下楼来见我,就在这时下起了大雨,我于是打电话告诉你不用下楼了,然后我就打车走了。此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