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之轮
2019年5月22日下午4点左右,我父亲从深不可测的麻醉里微微睁开眼睛,面对我们的呼叫声又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水面上浮现一下又返回水中。脑膜瘤摘除手术顺利,快速切片是良性,只是比预期的晚了两个小时从全麻里苏醒,考虑到他八十八岁的年纪,可以理解是正常,我们家人被乐观的情绪所鼓舞,没有料到他后来会走向另一个方向。如果生死之间是由上往下的楼梯,我父亲当时站立在楼梯的姿态已是往下。
然后我走在医院对面的一条小街上,这是杭州,傍晚时分的大街小街上车水马龙繁华嘈杂。我走在小街的人行道上,与迎面而来的人擦身而过,与并肩行走的人触碰前行,走过一家又一家的服装小店和快餐小店,我在寻找理发店,我差不多两个月没有理发了。
我看到前面的一家店铺门前立有闪烁的圆柱体霓虹灯,理发店的标志。我走到门口闻到一股厨房的气味,一位中年女子蹲在理发店墙角的地上炒菜,炒菜的电炉旁放着电饭煲,正在冒着呼呼热气。一个中年男子在给一个顾客理发,两个洗头工姑娘坐在那里与一个年轻理发师聊天,她们中间的一个看见站在门外的我,起身招呼我进去,我摇摇头,转身离开。我是来理发的,不是来吃晚饭的,即使吃晚饭也应该在餐厅里,不应该在厨房里。
我继续往前走,看见第二个圆柱体霓虹灯,走到理发店门口再次闻到饭菜的气味,里面有两个顾客,两个理发师一边理发一边与顾客说话,其他几个端着饭碗吃着说着笑着。我只是往里面看了一眼就向前走去,我的眼睛寻找第三个圆柱体霓虹灯,我已经信心不足,在这个晚饭的时间找到一家没有做饭炒菜的理发店可能是妄想。这条小街上全是小店,我走过去时闻到一连串饭菜气味,仿佛是经过一排使用中的开放式厨房。
我在第三个圆柱体霓虹灯的门前依然闻到做饭炒菜的气味,可是我走进去了,不是因为气馁,从而放弃寻找第四个圆柱体霓虹灯,是因为音乐。我沿途经过的小店几乎都在放着流行歌曲,这家理发店,这家夫妻小店里响起的音乐与众不同。不是流行歌曲,不是我儿子上小学时每天听到的《致爱丽丝》这类流行的经典名曲,而是卡尔·奥尔夫的情景康塔塔《布兰诗歌》。
我从来没有在这样的场合听过《布兰诗歌》,甚至没有在音乐厅里听过,只是在家里听过几遍,CD机连接功放机连接音响播放出来的《布兰诗歌》。
理发店与《布兰诗歌》放在一起似乎很不协调,然而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好比我们会在杂乱的场所听到优美的诗歌朗诵,在文雅的场所听到连篇的脏话粗话。
挂在墙上的廉价喇叭里播放出来的是序歌《命运,世界的女神》里的第一首合唱《噢,命运女神》。由于音量很高,即使在理发店里听起来也是气势磅礴,合唱和旋律在干脆利落的节奏里响起时沉重又嘹亮,仿佛是众多脚步声整齐走来,倏忽间脚步声在远方了,似乎越来越远时,倏忽间又在眼前,再次气势磅礴,再次沉重又嘹亮。这是不可阻挡的命运的脚步,命运女神的脚步,踩向我们微不足道的人生。
奥尔夫准确表现出命运的变化无常,像月亮盈虚交替。 可恶的生活把苦难和幸福交织/无论贫贱与富贵都如冰雪般融化消亡/可怕而虚无的命运之轮/你无情地转动…… 命运捣毁所有的幸福和美好,摧残所有的健康与意志,击垮最无畏的勇士。序歌的第二首是男低音合唱《命运打击的创伤》,低沉有力的歌声继续讲述命运如何残酷地痛击我们。 昔日我曾飞黄腾达高踞命运的宝座/也曾头戴五彩的皇冠拥有无穷的财富/享尽荣华与富贵/可如今我栽下高位荣耀尽被剥夺/命运之轮无情地转动/我被抛入深渊/他人登上高位雄踞荣耀的巅峰/得意洋洋的人哪/也难逃命运的劫难/命运的轮轴早已记载一切兴亡……
我洗完头发,坐进转椅,理发剪刀在我耳边发出轻微响声,饭菜的气味扑鼻而来时,《布兰诗歌》已在正歌的第一部分《春天》里了。轻快明亮的旋律,小合唱、男中音、合唱、女声合唱交替出现,中间还有舞蹈(我听到的是舞曲,如果在剧院可以看到舞蹈)。
小合唱带来冬去春来的情景,还有爱情: 美丽的花神身披五彩长裙/甜美的赞歌在林间回荡……快让我们相恋/分享这爱的甘醇……姑娘们的歌声是无尽欢乐的开始。 男中音继续歌唱春天和爱情: 四月归来/向世间展现她的容颜/人们的心中充满了爱的渴望……浪迹天涯我也要与你相伴/真诚的爱情将命运之轮推动。 命运之轮一旦出现,不祥之兆就会左右爱情。女声合唱: 我的爱人哪/他在何方? 合唱: 他已骑马远去……女声合唱:如今森林已经苍翠浓密/我的爱人哪为何还没回来呀? 合唱: 他已骑马远去!
男高音在这部作品里只在一个地方得到表现,全曲第十二首,男高音与男声合唱《我曾在河上四处漫游》,在正歌第二部分《小酒店》里。这部情景康塔塔,男声独唱部分是男中音的地盘,男高音只是昙花一现,可是高音c3的悠远和抒情出现时,深入人心,感人肺腑。
男高音: 我曾住在河上/也曾美丽健康/那时我是一只天鹅。男声合唱:苦啊/如今浑身焦黑/受着无情的炙烤!男高音:铁叉穿身仆人要把我烤熟/柴木焚烧烈火要将我吞噬/侍者候立饕餮要将我分食。 男声合唱: 苦啊/如今浑身焦黑/受着无情的炙烤! 男高音: 我已是盘中之餐/再也不能展翅高飞/只看见那森白的牙齿。
这首《布兰诗歌》里唯一有延续歌词的男高音,还不是独唱,中间穿插了男声合唱,另一个歌名是《烤鹅之歌》。嘹亮和尖锐的歌声飞到天鹅飞不到的高空,歌声在云端之上,讲述天鹅在地上的悲惨命运:炙烤之后躺在盘中,看见了人类森白的牙齿。
全曲第二十一首,第三部分《爱的庭院》里的女高音独唱《我心中犹豫不决》,美到令人窒息: 我心潮起伏彷徨犹豫/渴望和羞涩/令我无法自主/让命运来安排吧/让爱之轭把我牵引/我服从这甜蜜的爱之轭。
我只要听到《布兰诗歌》里的这首女高音,就会与男高音《我曾在河上四处漫游》对应起来,这是《布兰诗歌》里的两首绝唱。《我心中犹豫不决》是爱情的迷路,《我曾在河上四处漫游》是死亡的所见。
从序歌到第一部分《春天》、第二部分《小酒店》、第三部分《爱的庭院》,歌唱的都是在命运之轮滚动里既生机盎然又苟延残喘的人生,即使是爱情,也被命运的绳索套住了脖子,而且还会去感激绳索,爱情一厢情愿地觉得命运的绳索是甜蜜的。
在小酒店里,这些潦倒之人已经习惯命运之轮的碾压,狂饮豪赌,快活自在: 要么输个精光……光屁股的套个麻袋接着再赌。 他们尽情喝酒,男女老少一起喝。连着唱出十三个干杯——为酒贩、为放荡的朋友们、为囚犯们、为活着的、为基督徒、为忠义的亡灵、为放荡的娘们、为林中的土匪、为四海的兄弟、为云游的和尚、为水手们、为吵架的、为忏悔者、为流浪汉,十三个之后才为教皇和国王干杯,然后又连着唱出二十八个一起喝: 太太喝,先生喝/大兵喝,牧师喝/男人喝,女人喝/用人陪着丫头喝/勤快人喝,懒家伙喝/白人喝,黑人喝/成家立业的在喝,漂泊无依的在喝/蠢东西在喝,聪明人在喝/穷鬼同病夫喝/流亡犯和外乡人喝/小孩喝,老头喝/主教随着教士喝/小妹妹喝,大哥哥喝/老太婆喝,老妈子喝/这个喝,那个喝/成百的人在喝,上千个人在喝。
《布兰诗歌》创作于11至13世纪,作品分为宗教和世俗两个类别,作者是一些神职人员、落魄文人和流浪学生,在被称为“黑暗时代”的中世纪,在以基督教文化为中心的时代里,出现歌颂赞美精神上放荡不羁和生活上放浪形骸的诗歌,说明了这样一个事实,人性可以去压制,但是无法去灭绝。
《布兰诗歌》能够流传下来受益于布兰修道院,这所古老的修道院在德国慕尼黑南部阿尔卑斯山谷中上巴伐利亚区的小镇贝内迪克特博伊伦,由于偏僻和隐秘,很少受到战乱和其他天灾人祸的破坏,《布兰诗歌》得以保存。
1935年,音乐教师奥尔夫读到这部诗集,激发了他的灵感,从中选取二十五首,完成了这部“为独唱者、合唱队、器乐伴奏和魔幻布景而作的世俗歌曲”。奥尔夫称其为情景康塔塔,他要求以舞台作品的方式演出,而不是以声乐作品的方式演出。
我父亲脑膜瘤摘除手术之后,肺炎控制了他的身体,医生对我们说,看看他能不能挺过肺炎这一关。他这个年纪,又是脑部手术,术后引发肺炎应该是正常的。两天后他突发癫痫进入ICU,插上呼吸机。医生告诉我们不用紧张,插上呼吸机不是因为他病情危重,是防止癫痫发作时咬断自己的舌头。他在ICU住了三天,病情稳定后转入普通病房,他对我哥哥说,没想到会是这样。
我想那一刻他可能后悔进行手术了。他决定去杭州手术前,海盐医院的几个老同事来家中看望他,都劝他不要动手术,风险太大,况且脑膜瘤是良性的,我母亲也劝他不要动手术。他坚持要动手术,他自己是医生,离休快三十年了,他觉得脑膜瘤逐渐长大后的压迫,可能会让他瘫痪。虽然他八十八岁了,腰椎间盘突出让他走路有些困难,可是身体还不错,他决定和命运下注,赌一把输赢。
我从杭州回北京时,他的情况比较稳定,等我从英国回来,他已是生命垂危,住在海盐医院的ICU里。在杭州住院时,他手术后肺炎没好,开始吃西瓜了,西瓜渣滓掉进肺里,引发吸入性肺炎。后来把他转院到上海瑞金医院ICU,我们才明白,像他这样的年纪,又动了这样的手术,在他自己不能把痰咳出来之前(咳到口腔里就行),只能喝水,不能吃东西,水掉进肺里没有关系。
我和陈虹从北京到达海盐时已是晚上九点多,我哥哥请医生暂时不要给他用安眠药,我们见到他的时候他是清醒的,他嘴里插着呼吸机,还有鼻饲管和导尿管,他无助地看着我们,他的眼睛似乎是在说话,能看出来他不想就此输掉与命运的对赌。
我们回到家里,我母亲已在为他准备后事,我哥哥给我和陈虹听了杭州一位专家的会诊录音,专家认为我父亲没有希望了,建议放弃治疗,这样可以减少痛苦。这时的情景如同奥尔夫取自诗集卷首的《命运之轮》里的合唱: 我赤裸的背脊/被你无情地碾压/命运摧残着我的健康与意志/无情地打击/残暴地压迫……
然而高深莫测的命运之轮也会把“春天”推过来,上海瑞金医院是我父亲命运里的“春天”, 春之笑靥广布大地/严酷的冬天慌忙逃遁。 他在生死之间由上往下的楼梯走到最后两级台阶时停住了,慢慢转过身来,开始一步一步往上走来。在瑞金医院两个多月的成功治疗,先后拔掉了他的气切插管和鼻饲管,回到海盐康复医院几天后又拔掉了导尿管。我父亲的几个老同事分别来看望他,他见到一个就会大声喊叫一次:我差点死掉。
1993年,我离开嘉兴调往北京,前去派出所办理户口迁出证明时,民警把我的出生地浙江杭州和籍贯山东高唐写反了,写成了出生地山东高唐,籍贯浙江杭州。我当时没有注意,到北京办理户口迁入手续才发现这个错误,只能将错就错,一直错到现在,我现在护照首页上的出生地仍然是SHANDONG。
高唐是我父亲的故乡,他出生成长的地方。淮海战役期间,他跟随爷爷流离转徙于各处亲戚家中,他父母已经去世,继母和同父异母的妹妹不知去向,他和爷爷相依为命,之后他和爷爷也走散了。他独自一人在战火纷飞的日子里风餐露宿,饥肠辘辘时遇到了一个国民党军队的后勤营长,这位营长看到一个机灵的少年,问我父亲识字吗,我父亲点头。他念过三年私塾,他拿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写几个字给营长看,营长很高兴,让他做勤务兵。虽然打仗随时会丢掉性命,可是他能够吃饱肚子。没过多久,对他很好的营长被一颗流弹打死,他离开了这个后勤营,去了一个炮兵连,然后被解放军包围了。
我在《活着》里写到的战争场景是我父亲的亲身经历。炮兵阵地在后方,他在战壕里看着伤员一个个被担架抬过来,抬担架的喊着一二三,担架一翻,把伤员扔到地上,伤员疼得哇哇大叫,抬担架的看都不看,跑去抬新的伤员。我父亲所在的炮兵阵地前躺着一千多伤员,喊叫声呻吟声不绝于耳,有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雪,第二天早晨寂静无声了,一千多伤员全部冻死。
我父亲他们是主动向解放军投降的,他们举着双手向解放军阵地走去,解放军战士热情地向他们招手,我父亲跳进解放军的一个战壕里,一个班十二个人都把自己的馒头递给他,他当时就哭了,他已经忍饥挨饿了两个月。这是他决定加入解放军的主要原因,另外的原因是他不知道爷爷在哪里,不知道继母和妹妹在哪里。与他一起投降的人里面有的选择回家,解放军给了他们回去的盘缠。
因为我父亲识字,他进入了解放军的卫生队,淮海战役胜利后,他参加了渡江战役,一直打到福建,全国解放后他所在的部队在杭州整编制转业。我父亲勤奋好学,打仗期间在缴获的战利品里找到一本《康熙字典》,行军路上每天自学二十个生字,一直坚持到转业。认识我母亲后,向我母亲学习数理化,然后考上了浙江医科大学的大专班。他一辈子只上过六年学,三年私塾,三年大专。
我父亲在杭州转业后给他爷爷写了一封信,他不知道爷爷是否还活着。我的曾祖父与他失散后一直在找他,找到全国解放了也没有找到他,以为他死了,突然收到我父亲的信喜出望外,拿着信在村里走过去走过来,告诉所有人,他的孙子没有死,是一名解放军战士了,还是共产党的党员。我曾祖父福过灾生,那天晚上喝醉酒回家时踩进一个水塘淹死了,这是后来我父亲的妹妹告诉他的。
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我父亲很少说起这段经历,偶尔说起也是寥寥数语。直到我写作《活着》,询问关于淮海战役时的战场情况,他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说了起来,同时告诉我他躲过命运之轮碾压的一个经历。
他所在的三野部队解放温州后继续前进,伤员需要运到后方的战地医院,他们租了一条船运送伤员。团卫生队的队长觉得我父亲年龄最小,当时十七岁,背着药品连日行军已是疲惫不堪,就把护送伤员的差事交给他,让他和伤员一起坐船回到后方。卫生队的其他人羡慕我父亲可以坐船回去,不用没完没了地走路。当时国民党军队仍然占领舟山,经常有飞机过来轰炸。我父亲多了一个心眼,他看看山谷底下的瓯江,觉得有飞机过来轰炸的话,在山路上可以跑开去藏身,瓯江里的船只无法躲避。他告诉卫生队的队长,不要照顾他,他可以继续走,走到全国解放为止。卫生队的队长因此表扬了他,派出另外一个卫生员坐船护送伤员。结果那条船被舟山飞过来的国民党军队的飞机炸沉在瓯江里,船上无人生还。
如果我父亲十七岁时选择坐船的话,我就没有机会写下这篇文章,我一步一个脚印过来的六十四年也会被命运的橡皮擦得干干净净,干净到从未有过。谢谢我父亲没有为了让身体舒服坐上那条船,而是让身体在极度疲劳里继续行走,我才能用铅笔记下自己的经历。最后我要说的是,所有的人生经历都是用铅笔记录的,这是为了方便涂改。
二〇二四年八月五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