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帝被困郿坞
李郭正面交锋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冯陈褚卫,切糕蘸白糖。
郭汜病了。大将军郭汜认为自己中毒了。这天底下的事儿难说得很。那么,他有事儿吗?其实他没事儿。李傕拿他当亲哥们儿,真是对他好,疼他,发自肺腑地觉得他们俩得好到一块儿去。是他自个儿起歹心了。
他这媳妇老劝他:“你一定会中毒的,谁请你吃饭谁害你,你不信你自个儿琢磨着……”就这个玩意儿可灵了。咱们有一句老话说:“这不就是忽悠嘛。”你忽悠他,只要找对了节骨眼儿,只要入了他的窍,就能灵。
你要是跟我说,喝酒这么好那么好,我不搭理你。你要是跟于老师说,那可不就灵嘛!得喝酒,喝酒好啊,舒筋活血,对身体好……完事儿还增进朋友感情。你问他是不是这样,他准说是。你要跟我说这些我能给你踢出去,不管用。所以说一定要对了窍。
他媳妇太了解他了,两口子快过一辈子了。他媳妇说的,就知道他得信。他也确实很“孝顺”啊,打那儿起,不参加饭局了。如果永远不参加也就没事儿了,好死不死,去了一趟。去完之后坐在那儿,自个儿就想,我可能要完。回来就犯嘀咕,这儿难受,那儿疼,我中毒了,我觉得我要死……
你自个儿老让别人往这道儿上领,那谁救得了你呀!“万幸”他媳妇懂一些“偏方”,她出了一个主意。
人粪人尿是能入药的。确实是,包括好多小动物的排泄物,比如蝙蝠的粪便,它也是能入药的,但那也不是拿过来愣吃,入药它有它的过程啊!到最后怎么弄,君臣佐使,哪个配哪个,或者当药引子,都有个说法。但她这个,就是要鼓足勇气……这谁受得了?
今天,郭汜的夫人,这位老大姐,托起药碗来递给了郭汜:“喝吧,喝完你就不爱出去吃饭了。”
那是啊,喝完他都不打算活着了。
郭汜端着这碗“药”,眼泪都快下来了。心想我这半辈子,南征北战,东挡西杀,多困难的事情我都遇见过,多少次那个刀枪啊,都到了我脖子、脸这儿了,我都没害怕过,今天我有点儿胆战啊!
他媳妇还劝他:“行了,你赶紧吧!”
“不是……你看,我这半天也没死,是不是不用喝啊?”
“万一喝完就死了呢?”
“那我别喝了……”
“哎哟喂,缺德老鬼啊!你就不听我的话!赶紧喝!”
那还能怎么办呢?喝呗。这个咱就别细致地讲了……
郭汜端起来,一饮而尽。进去多快出来多快。那还不出来吗?!
这媳妇还真是挺好、挺爱他,在后边拍着他后背,完事儿之后,叫人进来打扫,又给他漱口、换衣裳。都收拾好了,两人换了个房间休息。这屋待不了了,郭汜上那屋坐着去了,也睡不着觉了,这会儿已经半夜了。下人给沏上茶,摆在这儿,媳妇跟这儿看着他,他在床榻上,半坐半卧。
“哎呀,男子汉大丈夫啊,就是得吃点儿苦啊!”
“缺德老鬼,你这何止是吃苦啊?你这辈子,没有你没吃过的东西了,知道吗?”
“这个……咱这么说,咱夫妻一场,以后你管着点儿你的嘴。这件事你尽量别跟别人说去……”
“你踏实住了吧!不认识的我才不告诉他呢!”
“好点儿了没有啊?”
“好多了。”
“胸闷吗?”
“都吐干净了呀!”
“要不要再找补……”
“不不不,已经很好了,已经很好了。”
“想吃点儿饭不想啊?”
“不,不想,短期内不要问我吃饭的事儿了。”
“喝水吧,喝水吧……”
“唉,喝水。”郭汜把杯子搁在那儿,“哎呀,妻呀,我很感慨,你说我跟李傕我们俩这么好,他怎么能害我呢?”
他这是在偷换概念,人家没害他,是他媳妇说的。这两口子但凡有一个有文化的,都不至于这样。但是他就绕到那儿去了:我为什么喝这个,是因为李傕害我,他今天给我下毒了。这个下毒也是郭汜自己琢磨的呀,也不是人家真下毒啊!但他就觉得,是李傕给自己下毒了,下了毒才导致他成了这个样子。
“妻呀,他怎么能这样呢?”
“缺德老鬼,你呀,留神吧!这回得亏是我,我救了你,知道吗?”其实要不是她,郭汜也不至于受这罪,“以后你得多留神……”
“这已经不是留神的问题了,刚才我吐完之后,眼前直冒金星。我就想,这个李傕别人不熟但我很熟,我们哥儿俩一块儿处了这么些年,他残暴不仁,知道吗?”
“哎哟,那还用说嘛!他可比董卓还浑!我告诉你,老头子,你看他上欺天子,下压群僚,欺负文武百官,还让你喝……”
“不是,你别……你别瞎掺和,我这个脑子刚想到这儿,都让你给我搅和了。你说他会不会有一天……投毒不行,他要直接杀了我呀?”
“对,我也琢磨是这么回事儿。这回下毒,你死了就死了,你要没死,他一计不成还得生二计!过两天又请你去吃饭,又下毒,你又回来,咱还得喝……哎,咱甭多说,你就算三天跟他吃一回饭,你坚持得了一个月吗?”
郭汜眼泪都下来了:“啊?三天喝一回呀,那不行,我要跟他拼了!”
家有贤妻,丈夫不做横事,可反过来呢?倒霉就倒霉这上头了。这一宿,郭汜就没怎么睡觉。转过天来,吩咐自己手下的这些兵将,暗暗地召集人马,准备着起兵杀李傕。这个“偏方”治大病啊!
他这一折腾,那李傕知道吗?那能不知道吗?不是说你在山东这儿,然后这帮人在西伯利亚,弄着兵准备打你,那他是不知道。他们那个年头儿,都在一块儿,相互在眼皮子底下。何况他们哥儿俩,还有这个交情,你干什么人家能不知道吗?
这儿一有动静,就有人跟李傕说了。
“大司马。”
您记着,李傕现在是大司马,但这大司马是他自己封的,不是皇家正式任命的。他觉得他是大司马,也没人敢反驳他,郭汜是大将军,所以人人都喊李傕大司马。
“听说大将军那边要动兵了。”
“啊?怎么回事儿?”
“我们都探听明白了,他是暗暗地传下了军令,让所有的人现在按兵不动,但是都准备齐了,好像就等着一声令下了。”
“郭汜?带兵干吗呀?”
“大司马……”
“哎,说呀!”
“据说是起兵征讨您。未必准确?跟您我们哪敢瞎说,这是军国大事。他好像对您仇深似海,准备把兵将点齐之后,找一个合适的机会,他要起兵讨伐您,并且说一定要把您杀了。”
李傕就愣了。“不应该呀,满朝文武谁这么干我都相信,郭汜不应该。我对他很好,他对我也很好,我们俩亲哥们儿一样。他现在出这个主意,他……他的脑子,难道他喝了粪了吗?”
“是,他……据说是喝了。喝完之后上头了……反正您早做准备。”
李傕气坏了:你闹还闹得过我吗?哥儿俩一块儿起事,一块儿干的这“买卖”,无论是身份还是手下的兵丁,李傕都比他强,能力也比他强。李傕心想,别等你先闹了,我也来吧。李傕这边就赶紧点齐自己手下的兵将,没等郭汜那边起事,他先闹起来了。
李傕要大战郭汜,东汉末年最大的两个二百五,要开始打了。打吧,这一打可就乱套了。什么叫天子,什么叫文武群臣,对他俩来说都不重要……客观说,谁被谁弄死都是好的。老百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兵一打,趁机洗劫百姓,连抢带杀人再放火,整个京城现在是人间地狱。
这一乱起来,李傕有个侄子叫李暹,李暹一瞧,这事儿不行,现在俩大人物打起来了,我得帮着我叔干点儿什么。于是他带着人进皇宫,找汉献帝。
“陛下。”
“什么事儿?”
“收拾东西。”
“啊?”
“啊什么啊,归置东西,叫着娘娘,搬家!”
明着说是搬家,其实是劫持圣驾。他也是仗着皇上没脾气。
“哦,好,好的好的。”收拾、归置好了,打好包袱,“把我那鞋拿着,外边晾着的衣裳摘下来吧,咱们走了。”
那么说皇上怎么这么听话啊?不得不听话,不听话就完了。当然了,跟前还有一些保驾的臣子、侍中之类的官员以及大小的太监一块儿跟着,簇拥着圣驾,打宫里边就出来了。
这一出来,李傕的兵掩护着。往哪儿去呢?最合适的地方叫郿坞。
郿坞是当初董卓给自个儿修的那么一个地儿,这个外观啊,布局啊,方方面面的,跟皇城一样。那地儿是董卓留着给自个儿养老的,准备跟貂蝉在那儿踏踏实实过日子,结果没等到最后,幸福生活就结束了。但这个地方还在,而且装修得也很豪华,挺好。这样的话,李傕保着这些人,带着所有的兵就退往郿坞。郿坞是单独一个小城,只要关上门,别人轻易进不来,所以很好,皇帝就退到这儿了。
这样一来,郭汜不干了。
“哪儿啊?皇上没了?”
上宫里边搜去吧,郭汜带着人,进皇宫。所谓“进皇宫”,其实就是连抢带夺,什么好要什么。该拿的拿完了,剩下的没什么了,放火烧吧,一把大火就把皇宫烧了。整个城里边就乱了套了。
这边,皇上已经到了郿坞。
汉献帝本来不是个昏君,却受了这么多罪。自古以来帝王受罪的不少,但是像献帝那么受罪的也不多。咱们老说崇祯帝是亡国之君,但崇祯帝他不是个坏皇上,他是有道无福,他那皇上当得也窝囊。明朝末年,天灾很多,哪里下大雨了、下雹子了,崇祯帝就马上减膳撤乐。原来吃八个菜,现在炒俩素菜、拍个黄瓜就够了,这叫“减膳”。为什么呢?他认为下雹子,是老天爷对他不满。早先皇上吃饭有乐队,皇上跟娘娘坐着吃饭,旁边就有“当嘚啷㘄嘀噔”这个西河大鼓什么的……一下雹子都不用了,这就是“撤乐”。而且一般有天灾了,皇上会写罪己诏,跟老天爷请罪:“都是因为我,才导致了天灾人祸,有什么问题请惩罚我,不要对老百姓这样……”所以说像崇祯帝,这都不算是无道的昏君,汉献帝也是如此。
话又说回来,汉献帝才十五六岁,能干点儿什么呀?考龙字科都不要,我们这儿怎么也得过了十八岁,是吧?十五六岁的孩子,被困在了郿坞,而且,在郿坞正好赶上六月三伏天。
您记着啊,李先生、郭先生二位闹别扭这季节,是夏天正热的时候。那个年头儿在郿坞,没有什么空调。反正给皇上跟皇后每天送两顿饭就完了。有没有冰水?没有。
后来皇上找李傕要点儿吃的,说:“你啊,拿点儿米来,然后你看有没有牛骨头,拿五套牛骨。”都没说找他要牛肉,让他拿五套牛骨头来。为什么呀?跟前这些兵、守卫的群臣,他们也得吃饭啊。
李傕翻脸了:“天天送饭,要米干吗?”
你看这叫什么观点啊。
要牛骨有,给送去吧。送来一瞧,好家伙,米里边都是沙子,吃不了,牛骨头都是臭的、腐烂的。这可把汉献帝气坏了,说这是个贼臣!
汉献帝很生气,生气也不行,这会儿没有办法啊!
旁边有一个大臣就劝导:“陛下千万得忍一忍。”
这个大臣姓杨,他叫杨琦。杨琦您可能不太熟悉,这么说吧,杨琦的玄孙叫杨铉。孙子的孙子叫玄孙。杨铉这儿往后再捯几辈儿,生的那位叫杨坚,就是隋朝的开国皇帝。这么说吧,今天我们说的这位杨琦,是杨广的祖宗。这是个大忠臣,忙前忙后、跑跑颠颠,他劝皇上,千万要忍耐,稍微有一点儿不忍耐的话,咱们可就坏了。
“唉……”汉献帝咬牙切齿地说,“我枉为一朝人王地主,千难万难,可难死我了!”
汉献帝被困郿坞,皇上受了罪了,那是叫天天不语,喊地地无言。虽然说是一朝人王地主,但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这话一点儿都不假。你是皇上,没用。跟前这几个大臣,像杨琦他们还不错,天天就劝:“您别着急啊,别着急,一定会有办法的。”
为什么劝他呢?现在等于是从首都皇宫里边,把皇上劫持出来了。如果李傕哪天喝点儿酒,过来“噌”一刀,大汉就结束了。之后如何那是他的事儿,但是属于你汉献帝的这个时代结束了,所以你不能死,也绝不能惹他。咱们要想办法逃出郿坞,脱离李傕的魔爪,这个很重要。
李傕带着皇上住在郿坞,郭汜知道吗?能不知道吗?!皇宫也烧完了,该抢的也抢完了。皇上呢?皇上被抢走了。
郭汜气得不行:“皇上怎么能跟他走呢?皇上这脑子像是喝了什么似的。哪里去了?”
“跟大将军您回。”他这“大将军”也是自个儿封的,但是现在他已经觉得是真的了,“皇上让大司马抢走了。”
“岂有此理!抢皇上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声?要抢我们一块儿抢嘛!”
点齐了兵将,兵发郿坞,郭汜要去把皇上抢回来。
简短截说,郭汜的人马就来到郿坞这儿了。双方交锋对垒,这一仗下来,郭汜败了。因为什么呢?终归他们俩的整个军事实力在这儿了,数量上,人家李傕得占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才是郭汜的,所以他打不过李傕。但郭汜打不过,他也不退兵,就在郿坞外边找了一个地方,安排好了营盘,在这儿驻着兵。你也别出来,咱们看谁把谁耗死,这俩混账东西就僵持在这儿了。等了没几天,来了一帮人,为首的是两位老臣,一位叫杨彪,一位叫朱儁。
前文咱们介绍了,杨彪的夫人戏份很足,是她说服的郭汜夫人,让郭大将军“进补”。另一位叫朱儁,也是朝中的老臣,浙江绍兴人。他们两位带着六十多个大臣,打皇城就赶过来了。怎么呢?这么干不像话,日子还过不过呀?你们不能劫持着皇上啊!他们是要说服这两边,让他们别打了。这来的路上得先看见郭汜啊,郭汜在郿坞外头呢。他们准备劝完了郭汜,再去劝那位李大司马。
这一看来了六十多位大臣,郭汜说:“他们要干吗呀?”
“说要面见您。”
“让他们进来吧。”
六十多位,不少人了,都是各种文臣武将,岁数都不小了,都进来了。
“哎呀,大将军!”
“你们来干吗?”
“听说您跟大司马有一些误会,我们来解劝一下。现如今我们看当然是他的不对,他不该劫持皇上,他怎么能这样做呢?是不是?所以呀,您大人大量,咱把这个事情往开处看,天下百姓还等着过好日子呢!所以说我们劝劝您,咱们一块儿到郿坞那儿,见见大司马,看看这个事情怎么能够妥善解决。”
郭汜把眼一瞪:“你们住口吧!我跟他无冤无仇,为什么让我喝了那个玩意儿?!并且是他先起兵征讨于我,而且把万岁劫持出来,困在了郿坞。他不仁不义在先,与我何干?”
“哎呀,大将军呀,您大人有大量啊!您不能这样做呀!”
“哎,你们也别劝我。”
这六十多位老臣都是朝之重臣、国家栋梁。
“来人,给他们都押下去,谁也不许走!”
“哎,大将军,您这是干吗?”
“你们糊涂啊,许他扣皇上就许我扣大臣!全押下去!”
这六十多位大臣全被扣下了。
这回行了,大汉朝是真空的了,也没有皇上也没有官儿,就剩俩土匪跟这儿“斗智”呢。六十多位大臣,都被押在了这儿,其中那个朱儁朱大人,因为在这儿确实心里不是滋味,五十来天之后郁郁而终。老头儿死了,挺可惜,挺窝囊、别扭的。
现在,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这个朝廷分两个地方办公。皇上在郿坞城里边被人看押着,群臣在郿坞外边被人看押着。君见不着臣,臣见不着君,所有的家国大事俩土匪说了算,就这么一个状态。
最着急的就是汉献帝了。一直这样被关押的话没有好处。因为什么呢?李傕这个人没脑子,他想一出是一出,哪天他真腻了,说不定一刀把汉献帝杀了,这事他干得出来。不能无谓地牺牲啊!怎么能够把这个事情弄平整了?
跟前的杨琦杨大人说:“这事儿啊,我想了好几天了。万岁,咱们得求一个人。”
“求谁呀?”
“求贾诩。贾诩是李傕、郭汜的大军师,要是没有贾诩,这俩货不会有今天这个身份,早就死了多少年了。”
在《三国演义》里边,贾诩是我非常喜爱的一位。我个人认为,他的智谋不次于诸葛亮。想想那个时代,每次兵荒马乱逃难的时候,贾诩都把家里所有的亲戚朋友,集中好了,托付给一个仇人,居然没有任何一个家人受过伤害。你想,这是多大能耐。他聪明绝顶,唯一的弊病就是因为出的主意太损,导致后人对他评价不高。这也没什么,他的人设就是又灵又坏。
贾诩,他是李、郭的大军师,当然,现在就跟着李傕一个人了,他一直在这边。
杨琦找来了。“贾先生,现如今这个状态您也知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以您的聪明才智,我也不用多说……”其实这就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把话说开了。
贾诩是干什么的,拔根眼睫毛一吹都能当哨儿。因为他眼睫毛是空的,就这么灵。
“嗯,明白了,”他就知道,李傕、郭汜不会有好下场,“杨大人您说得对。您甭管了,我答应你们想办法,搭救天子。”
有他,这个事情才能被控制住,如果没有贾诩帮忙,汉献帝的下场令人担忧。贾诩马上去见皇上了,跟皇上聊天儿。
“您怎么想的?”
皇上还能怎么想啊:“放我们走,不想在这儿待着了,每日担惊受怕不说,吃也吃不饱,穿也穿不暖……”
“您甭管了啊,这事儿交给我,我琢磨琢磨。”
贾诩回去琢磨的工夫,来了一个串门儿的。
串门儿这人复姓皇甫,单字名郦,皇甫郦。历史上说这个人有“专对之才”。什么叫“专对之才”呢?他一个人上哪儿跟人谈判,他都能把人说服了,这叫“专对”,现在来讲就是谈判专家。哪儿人呢?西凉人。而且他跟李傕是发小、老乡。他上这儿来串门儿了。
贾诩、杨琦就跟他聊这个事儿:现如今国家这样了,最要紧的是不能把皇上困在这儿,有什么办法解天子之危难呢?
皇甫先生想了想:“这事儿得我出头了,国家用我的时候到了。就凭我这三寸不烂舌、两行伶俐齿,我得先说服郭汜,回过头来再说服这位李大司马。”
皇甫先生出来面见郭汜,郭汜认识他。你想啊,李傕、郭汜是老乡,而且这位皇甫先生也是打老家来的,又这么大的名望,又会说,“专对之才”嘛,郭汜怎么能不认识他呢?咱们也说了,这郭汜没有什么文化,但凡有文化不能“胡吃海塞”呀,对不对?皇甫先生来了给他讲上下五千年,好家伙,“嘡嘡嘡”给郭汜都说傻了。
“哎呀,真是太棒了!好,您说得有道理,那您说怎么办?”
“没有别的办法,你不能把兵搁在这儿,你得撤兵。你同意了,我再去说说李傕,让他放天子,其他的事儿咱们好商量。咱们都是老乡,都是一个地方来的,他们能骗你,我不能骗你。有我担保,保你这事儿办得踏踏实实、太太平平的。”
“那行,那你见着李傕就跟他说,我没有歹心。我俩哥们儿还是好哥们儿,以后吃东西别给我下药。”
简短截说,就是郭汜同意了。回过头来,皇甫先生又去见这位李大司马,皇甫先生是志在必得呀!民间都传,这人了不起,那个嘴不是白给的。
见到李傕。李傕挺高兴,哦,好好,又是老乡又是发小,又是“专对之才”,快坐。坐下了,皇甫郦跟郭汜怎么说跟他就怎么说。说到一半儿,这儿就翻脸了。怎么呢?位置不一样。
你看,好多时候,同样一件事情,成功不成功,你得看他站在哪儿。你要站在他的那个位置上,用他的脑子替他想一想这件事情,你不能站你自己那儿想,站你那儿想怎么都好,你得看人家乐意不乐意。郭汜那儿没有皇上,本来就处于下风,所以说,有一个劝的,能把这个节骨眼儿解开了,他很愿意。李傕不行,郭汜守在外边我不踏实,我攥着个皇上管什么用,万一出事儿了我怎么办?他想得就多。
皇甫先生说的李傕开始还能勉强听进去,听到最后不行了:“哎呀,先生你住口吧。我呀,我不是驳你的面子,知道吗?我现在趁这么多的兵将,我还能怕谁?我很厉害。”
这皇甫先生出去谈判没吃过亏,也没有不成功的时候,一般说得差不多了,对方就妥协了。今天没想到,李傕驳了自己了。
听见“我很厉害”,皇甫先生就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你厉害啊,你比董卓怎么样?”董卓那脑袋都切下来,挂上边去了。
李傕站起来了:“我的刀呢?你说这话,当着这么些人,你这不是噎我吗?我的刀呢?我弄死你!”
皇甫先生一看,完了,完了,这事儿成不了,我走吧。
这时就有人拦着了,包括贾诩,大伙儿都在,也都劝。
皇甫先生打这儿出去后,一边走一边骂街。
外边都是兵,他往外走时大声地喊:“挟持天子必有大祸!”他说了这么句话。说给谁听的呢?给这些兵将听的。最重要的一点,皇甫先生是用方言说的。这些兵一部分是西凉人,一部分是西羌的少数民族。你想,你要说普通话,他们未必往心里去,你拿他们老家话告诉他们“要出事儿了,你们干的都是犯法的事情”,往外随说随走,军心就动摇了。别看他在屋里边跟李傕说的话没起作用,他在外边骂闲街的话可管用了。
为什么呢?李傕克扣粮饷,不给大伙儿发钱,抢来的呢,他还都要。本来大伙儿心里就不满。人就这样,军心是最容易涣散的。所以这一喊,等于告诉大伙儿你们惹祸啦,你们把皇上弄出来,你想这是小事吗?你们以后如何如何……大伙儿一听,对呀,如果说看在钱的分儿上,咱也能忍,又没钱,李傕对我们又不好,我们看不见前途,还犯了国法,真有事儿了那必死无疑啊!还有一点,抛家舍业,老家在西凉,我们在这儿认识谁呀?就这几点综合到一块儿,军心涣散了。
这一切贾诩都看见了,当天晚上,贾诩先找了那些西羌部落的负责人,把他们叫来说:“赶紧走,我听皇上说了,走了以后就不追究了,不治你们的罪,否则的话你们这是灭族之罪。”
这话可怕呀,“灭族之罪”。这些人一听,那咱图什么呀,走吧!呼呼啦啦地就走了一批人马,首先是西羌的人马走了。这些兵就是这样,一看有动的,就犯嘀咕:“哟,坏了,他走了。”人嘛,都有这个从众心理。
比如说相声,有地方招人,这些人都坐那儿看着。
“去吗?”
“再看看,再看看,等着问问待遇怎么样。”
有一个去的了。
“他怎么样?”
“我看行,他去了,好家伙,挣好些钱……”
“那个,要不咱也去吧!”
打这儿起,呼呼啦啦全来了。要没有那个开头的,后边这帮人不来,人都这样。所以说整个军心,这下完全涣散了。
李傕知道吗?知道。真提心吊胆。哎呀,这可怎么办呢?他想了一个好主意。现如今军心也涣散,朝中的事儿我也拿不准,那只有一个办法,我呀,得找跳大神儿的了。
《三国演义》原文说他信女巫。女巫,咱们通俗点儿说就是跳大神儿的呗。尤其那会儿也没什么科学,民智也不开化,找了几个大姐、大嫂子,支上鼓,弄上油灯,人家有口诀的,“咚不隆咚”什么的,反正咱也不懂,就天天给他念,祈求老天保佑。念完之后,李傕把大把的黄金赏给这几个大姐。
这些兵看着更生气了。这哪行?她们念点儿这玩意儿就挣钱了,我们这脑袋掖在裤腰带上,还什么都没有啊!大伙儿心里恨。但对李傕来说,这是一个办法。
还能怎么办呢?对,给董太师上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郿坞不是之前董卓跟这儿盖的吗?而且董卓死得冤枉,李傕和郭汜是打着给董太师报仇的旗号起家的,所以得对董太师好。李傕弄了块牌位天天上供,上那儿磕头去,天天就这出。这营里边,说实在的,就跟那多米诺骨牌似的,一碰就“稀里哗啦、噼里啪啦”全倒,就乱成这个样子了。
每天,献帝在这儿也琢磨着该怎么办。大臣们说,您别着急,您放心,有我们保着呢。现在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就是这个李傕每次来见皇上的时候,原文上说他身上带着三口刀,咱也不知怎么插的,反正是三口刀,然后一手拿着宝剑,一手拿着鞭,就这么来了。群臣怕他伤着皇上,也拿着刀剑。所以跟皇上一开会,除了皇上是空着手的,大伙儿都拿着家伙。
这皇上一人坐在这儿:“少安毋躁,别着急啊,别着急,会有好吃的东西的。”
朝里朝外已经不像话了,就这么一个状态。城内城外僵持着,已经五十来天了。刚才咱们说朱儁死了,他就是死在这会儿。
这会儿工夫,来人了,而且来了大队人马。谁呢?来的这位大将军叫张济。可能您对他不太熟悉,有一出京剧叫《战宛城》,说的是曹操打张绣,打到宛城这儿了,在宛城里边逛街时,看见一个寡妇,美艳无双,曹操就爱上她了。这个寡妇的侄子,就是宛城的守将,叫张绣。因为这个,张绣把曹操打败了,曹操历史上打过的败仗不多,宛城逢张绣是他的一大黑点。这个张济就是宛城那寡妇的丈夫,是张绣的叔叔、邹氏的丈夫。就是这么一个关系。回头您翻腾翻腾,看看京剧那出好戏——《战宛城》。
张济厉害,带着兵来了,分别找了郭汜和李傕。
“听说你们俩挺嘚瑟,敢劫持天子。那么现如今我来了。咱们商量商量吧,你们打算怎么样啊?”
他们这两位呢,还都挺怕张济,因为张济又有人,本身能耐又大。
李傕说:“那你说呢?”
“我甭说,你要听我的,我帮你打郭汜。”
回头张济又问郭汜,郭汜说:“那您说啊?”
“你要不听我的,我跟李傕一起打你;你听我的,我跟你一起打李傕。”
反正就是你们谁听话我就帮谁,谁不听话,我就帮着对方打你。
哎呀,这下两方都害怕了,说,这样吧,咱们商量商量。
李、郭这两位好了半辈子,现如今闹成这样没有意义。张济出了一个主意:这样吧,双方把儿子交出去作为人质,然后罢兵。李家儿子给郭家,郭家儿子给李家,这事儿就行了。说得挺好,但是事到跟前了,李傕的媳妇不干了:不行,不行,我那儿子可不能给你,我舍不得。后来张济又想了一个主意,什么呢,说交换闺女吧。一家出一闺女,交给对方当人质,双方这才答应撤兵。
杨琦跌跌撞撞往里边跑,直接奔皇上这儿来。
“陛下,给您道喜。”
“什么事儿?”
“他们同意放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