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春秋战国时期的诸子里,孟子可能是脾气最大的一个。整本《孟子》差不多有一半篇幅都是在跟人抬杠,而且一抬杠就喜欢骂街,什么“禽兽也”“非人也”,话说得很难听。王小波在《我看国学》里感慨,孔子是个挺可爱的老天真,孟子却不像好人,一肚子邪火,“如果生在春秋,见了面也不和他握手”。不过在这里,王小波犯了一个错误,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硬伤”。孟子生活在战国时代,王小波如果生到春秋,无论如何都没法跟他握手的。
这个错误当然是一时疏忽,但是无意中涉及了问题的关键。孟子心里确实有股邪火,跟孔子比起来不够从容,这里面当然有性格问题,但主要还是因为时代变了,孟子没有活在春秋,而是活在了战国。
孔子生活在春秋末期。社会虽然混乱,但还残留了一些基本规则,贵族们做事也还要些脸面,不至于彻底地无法无天。而且当时的国际环境也还平稳。晋国和楚国有了“弭兵会盟”,中原地区一直没爆发过大规模战争。孔子生活在一个相对和平的时代。小坏事不断,大坏事没有,所以他才能从容缅怀那消逝的黄金时代,伤感而不失优雅。但是孟子做不到。到了战国时代,秩序早已荡然无存,战争全面升级,一片赤裸裸的黑暗森林景象,孟子触目所及,尽是“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君主们都在“率土地而食人肉”。面对这样的世界,孟子不应该愤怒吗?他确实有股邪火,但这团邪火背后是对铁血世界的深深惊骇。
这种惊骇让孟子愤怒。他整个人就像被狠狠摇晃过的可乐罐子,攒着一肚子气,当然就不太好相处。但是另一方面,愤怒也给了他一种力量,让他在权力面前保持着强大的自尊。
在先秦诸子里,孟子不仅脾气最大,面对君主也最为骄傲。孔子见君主的时候,“摄齐升堂,鞠躬如也,屏气似不息者”,喘气都不敢喘大气。可是孟子完全不吃这一套。不管见了哪个君主,他都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动不动就要指斥。用孟子自己的话说,这叫“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
他数落梁惠王,说“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你这是领着野兽来吃人啊!在齐宣王面前,他也完全不承认君主有什么了不起,“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君主又怎么了?没人欠你什么!
在所有先秦诸子里,对君主说话如此肆无忌惮的,恐怕也只有孟子一人。
孔子敬畏权力,庄子躲避权力,韩非憧憬权力,孟子却视拥有权力者为可供训斥的小学生。当然,这跟环境也有关系。战国前期的君主已有了相当恐怖的权力,但这种权力还只是一具铁网,中间还有缝隙在,并没有合拢成一面铁幕。而且这些君主还相信着知识的魔力。这当然是一种幻觉。知识分子研究的那些知识,绝大部分对统治者都没什么用,有些甚至可厌可憎。但是在当时,无论是知识分子还是君主,似乎都没有意识到一点。不过幻觉总有被打破的时候。一旦知识的魔力褪色,孟子式的骄傲自然也就难以维持。
比如到了宋代,苏洵在《谏论》里就认为,君主高大得像天,尊严持重得像神,威力强得像雷霆。人不能抗天触神,更不能忤逆雷霆,所以跟君主说话一定要讲究方式方法。在孟子眼里,这种言论自是相当卑屈。可等到了明朝,文人又都欣羡苏洵他们,说这些宋代士人既不会被杀头,也不会被随意鞭笞,真是体面极了。这是因为又经过了几百年的演变,士人更形卑屈,“以屯田工役为必获之罪,以鞭笞捶楚为寻常之辱”,连起码的人格尊严都没了。到了这个时候,谁还敢讲什么“说大人,则藐之”呢?拖翻在地,一顿廷仗下来,看你还藐不藐?
说到底,一部中国古代史,也是一部士人日益卑屈的历史。
跟后来的读书人比起来,先秦诸子大多是骄傲的,而孟子又是这些人里最骄傲的。陈丹青老师有句很有意思的话,说有些人长着一张没有被欺负过的脸。孟子长什么样没人知道,画像也都是后人凭空臆想的,但不免令人觉得,他必定也长着那样一张未曾被人欺负过的脸。而秦朝之后的读书人,经过权力的反复毒打,已经渐渐长不出这样的面孔了。
孟子确实也有让人厌烦的地方,比如辩论时喜欢歪曲别人的逻辑,有点不讲理。而且他自信心过于爆棚,一副真理在握的样子,仿佛全世界就靠他来拯救了。他是真这么自信,还是出于自我推销的市场意识呢?但不管是什么动机,听多了还是有点烦人。
然而还是令人忍不住敬佩他。孟子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刃上闪耀着人的尊严。尤其是看过了后来士人们的卑屈模样,这把利剑就更显得光辉夺目。王小波似乎对《孟子》还是看的不够细,想得不够多,否则的话,他应该还是肯和孟子握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