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在和杨、墨做斗争的过程中,孟子不由自主地夸大了对方的力量。他说杨朱、墨翟的言论充斥天下,天下“不归杨,则归墨”,势力庞大得惊人。他还危言耸听,要是杨朱、墨翟他们的主张成功了,“人将相食!”
这就有些夸张了。钱穆就曾纳闷,杨朱这人几乎没有事迹可考,“先秦诸子无其徒,后世六家九流之说无其宗,《汉志》无其书,《人表》无其名”,如此这般,势力怎么可能充斥盈天下呢?但是孟子应该也不是全然杜撰。推想起来,他说的是知识分子小圈子里的情形。知识分子张三觉得知识分子李四非常红,哪哪儿讲座都有他,到处有人求签名,一言一行都影响力惊人。但真实情况是什么样呢?出了那个小圈子,可能就没几个人知道李四是谁。然而在张三看来,李四的力量已经充斥天下,再让他放肆下去就要酿成大乱了。
这是一种幻觉。实际上,真正能够在现实层面上塑造未来的,既非杨朱,也非墨翟,而是以商鞅为代表的法家。
法家的源头比较复杂,看上去似乎是道家和儒家的杂交物,受道家的影响似乎更深一些,所以学术界有所谓“道法转换”的说法。但不管法家是怎么产生的,它都变异得相当厉害,跟其他流派迥然不同。孟子也好,墨子也好,他们都是站在社会的角度看待问题,希望大家更幸福。你认为这样对老百姓好,我认为那样对老百姓好,可出发点并无不同。法家却不一样,他们是站在君主的角度看问题——对百姓好不好并不重要,对君主好,才是真的好。
孟子和杨、墨一样,都反对战争,但是法家认为国家存在的目的就是打仗;孟子和杨、墨一样,都认为君王是为老百姓而存在的,但是法家认为老百姓是为君王活着的。这就不是具体观念的差别了,而是立场的截然不同。换句话说,他们就不在一个场域里。打个比方,这就像一群医学教授凑在一起辩论,孟教授说治这个病应该用汤药,墨教授说应该用针灸,杨教授说应该考虑一下青霉素,几位教授辩论得热火朝天,可这时忽然跳出来一个人说,治什么治?得了重病就该活埋!几位教授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孟子说过一些很有名的话,比如“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他还认为诛杀暴君那不叫弑君,而是“诛独夫”。后来朱元璋读《孟子》的时候,就非常生气,还说:“使此老在今日,宁得免耶!”恨不得把孟子法办了。而今天的读者看到这些话,又会称赞他具有先进思想。其实从时间意义上看,孟子的这些想法并不先进,反而相当古旧。
在贵族化的分封时代,社会结构还没有扁平化,呈现出金字塔形状。君主权力并不绝对,大家当然就会有孟子那套念头。到了春秋战国之交,古老的风气尚在,知识界默认的共识也是如此,只不过孟子性格比较爽朗激越,把话说得最直截了当而已。你把这些话拿去给墨子、杨朱看,他们肯定也会赞同的。
但是法家就不会赞同。他们要打造的是一个君尊臣卑的绝对扁平化社会。而后来的中国也确实是沿着这个方向走的。从这个角度看,他们才是得风气之先的全新事物。谁对谁错放在一边,但是法家跟孟子南辕北辙,这一点是没有疑问的。
孟子还在那里高谈阔论,说杨、墨要祸乱天下了,要带着大家吃人了,大家都要来反对杨墨呀!可是翻翻《商君书》就知道,在法家眼里,孟子这帮儒生都是一帮真正的蠹虫,应该被坚决铲除掉。据说,商鞅还要求秦孝公“燔诗书而明法令”。秦孝公到底烧没烧书,或者烧了多少书,这个还说不清,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凶险的预示——“批判的武器”很可能会变成“武器的批判”,抬杠辩论很可能会演变成杀头活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