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孟子知道法家的崛起吗?应该也是知道的。孟子生活的时代比商鞅要略晚,他即便没读过商鞅的文章,至少也听说过商鞅的作为。而且秦朝也开始向东方扩张了,著名的“伊阙之战”就爆发在孟子晚年。秦国名将白起屠戮了魏、韩的二十四万大军,刷新了战争伤亡的规模。但是,这些事情并没有引起孟子的重视。他还是执拗地认为杨、墨最可恶,当务之急是把他们批倒、批臭。
其实很难搞明白孟子的这一想法,但做一番猜测的话,这里应该有争夺话语权的成分。孟子和杨、墨大致属于同一个文化圈层,活动空间也多有重叠,而商鞅跟他们就比较隔膜了。既然属于同一圈层,就牵涉到生态位的争夺。听众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喇叭在谁手里当然就格外重要。所以在历史上,异端往往显得比敌人更可恶。在气宗眼里,剑宗也比日月神教看着更让人生气。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孟子并没有重视法家那一套。梁惠王问他,怎么才能统一天下?他说,不喜欢杀人的君主才能统一天下。这倒不是孟子忽悠梁惠王,他在内心深处就是这么认为的,“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沛然莫之能御也”。得民心者必得天下,这是无可置疑的真理。倘若他关注过法家,也只会觉得那是歪门邪道,连齐桓、晋文那样的霸术都谈不上。在孟子眼里,那套残暴嗜杀的设计违背人性,绝无成功的机会。一旦面临仁义的王者之师,它就会像阳光下的冰雪一般融化。相比之下,反而是杨朱、墨子的理论腐蚀人心,更加危险。
可一旦知道了后来的历史发展,可能会觉得孟子有点好笑。什么不喜欢杀人的君主才能统一天下,什么仁义之师必然无敌于天下,听上去宛若梦呓。秦国踩着百万尸骸,涉过没膝的血海,一路东进,完完全全是孟子理想的反面。可偏偏是它获得了最终胜利。
孟子在这方面确实有些天真,他把人心估计得太过善良,太过理性,也太过勇敢。他不知道法家是何等地擅于利用人心的黑暗和怯懦啊。也正因为这样,孟子对未来完全缺乏想象力。在历史的底牌即将翻开的时候,他还在喋喋不休地反着杨、墨,批判着兼爱是多么不近人情,薄葬是多么不孝顺,一毛不拔是多么自私,仿佛这才是天底下最迫在眉睫的危险。
结果孟子死后不过几十年,秦始皇就宣布“以吏为师”,把这帮吵来吵去的家伙一网打尽。杨、墨流派固然消亡,孟子也没好到哪里去。东汉的赵岐就说,“逮至亡秦,焚灭经术,坑戮儒生,孟子徒党尽矣”。就连《孟子》这部书,也消失了很多年,直到汉朝废除“挟书律”,才再次浮出水面。而如果稍有纰漏,这部书可能就会彻底消失,那样一来,孟子也会像杨朱一样,后人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曰”过些什么了。
孟子痛骂杨、墨的时候,绝对料想不到这一步,否则他也不会说什么“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这样的胡话。嬴政就距了杨、墨,他是圣人之徒吗?
他还烧你的书呢。
当然,孟子运气好,秦朝灭亡得快,汉朝又提倡起了儒术,孔子吃肉,孟子也跟着喝到了汤。但是法家那套尊君卑民的把戏终究渗进了社会的底色里,所以学者们才会发明“儒表法里”这个说法。在新时代里,孟子的很多话就显得过时了。比如诛杀暴君算是弑君还是“诛独夫”,汉朝皇帝就已经不肯让人讨论了。至于“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也悄悄变成了“君叫臣死,臣不死不忠”。时间长了,大家反而以为这种狗一般的愚忠才是儒门正宗,真是让人从何说起。
孟子如果穿越到后来的明朝、清朝,看到士子们一面疯狂地背诵自己“曰”过的话,一面匍匐跪拜,做着种种卑屈的事情,多半会既震惊又泄气。但是他又能怎么做呢?恐怕也未必敢正面硬抗,而是会找点其他的事情干一干。杨、墨虽然没了,但还可以批佛老,批异端,批一切只会说理不会动刀的对手。后来不少儒家巨子们不就这么做的吗?
当然,这可能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也许孟子还是会刚强一如往昔,“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样的人是有的呀,在我们的历史上,这样的人确实是有的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