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少年时代读《史记》,读到荆轲这一段,总觉得有点匪夷所思。荆轲的出场就有点窝窝囊囊:一个叫盖聂的人和他论剑,论到后来有点翻脸了,盖聂拿眼睛瞪他,他就转身离开,于是盖聂跟别人讲,我瞪他一下,荆轲不敢在这儿待着了,肯定已溜走,不信你们去找找看。那人去找荆轲,发现他果然跑到其他地方去了。然后荆轲又碰到了鲁勾践,俩人赌博的时候有了争执,鲁勾践骂了他一句,荆轲又一声不吭地逃走了。
现在当然知道,这是司马迁拿写韩信的笔法来写他,英雄所争者大,就不在意小的屈辱。但是少年人,还是很难接受这么怂的一个剑客。
如果按照“欲扬先抑”的文章写法,荆轲最后应该表现出惊人剑术,这样读者才能明白,荆轲并非害怕盖聂和鲁勾践,而是剑法太高,反而不屑于和这些人计较。但是并没有。如果相信司马迁的记载,那荆轲刺秦王的场面,既业余又荒诞。荆轲和秦王近在咫尺,居然没能一击而中,结果秦王绕着柱子跑,荆轲拿着匕首,在后面狗撵兔子似的追。等秦王抽出宝剑来,仗着长兵器的优势,就能一下子砍翻荆轲。而荆轲用匕首投掷秦王,居然也没有投中。这个刺杀水平确实低得让人发指。
司马迁倒也没有护短,在结尾的时候,他借用鲁勾践的嘴评价说:“嗟呼!惜哉其不讲于刺剑之术也!”后来陶渊明在《咏荆轲》里也说:“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可见大家都认定了荆轲作为刺客,专业水平是很“疏”的。一直到清朝,戴移孝作诗“万古刀镮赤手磨,休将剑术责荆轲”,表面上做宽大之词,让大家不要指责荆轲,但言下之意还是说他剑术不行。
荆轲剑术不行,难道燕太子丹对此一无所知吗?他怎么会把这么大的事交托给一个二把刀?当然,也可以说荆轲的剑术也许中看不中用,糊弄住了燕太子丹。或者,剑术高的人没有刺秦的勇气,燕太子丹只好矬子里面拔大个。但怎么解释都有些勉强。
除此之外,整个故事还有很多疑点:刺秦这种事情何等机密,荆轲临行前,燕太子丹怎么会组织宾客白衣白帽般去送行?荆轲追杀秦王时,殿上大臣没有兵刃,“乃以手共搏之”,这么多人“共搏”,怎么会连一时半刻的功夫都阻挡不住?荆轲的匕首淬有剧毒,那些徒手搏斗的人又怎么会一个都没死?
关于荆轲的记载主要来自三本书:《史记》《战国策》《燕丹子》。《燕丹子》属于小说性质,荒唐怪诞,只能置而不论。而《战国策》里荆轲那部分和《史记》几乎一模一样,连文字都雷同。根据考证,多半是后人抄袭《史记》,强行掺入《战国策》里的。这么说来,荆轲刺秦的故事完全出自司马迁一人之口,但太史公又天生好奇,所以,这个事件本身虽然存在,细节却未必可靠。
不过司马迁写得确实精彩,尤其是易水河边送别一幕。一群人穿着白衣白冠给荆轲送行,高渐离击起了筑,荆轲随着筑声歌唱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众人泣下。这是何等的意境。都说事实胜于雄辩,其实故事的力量往往比真实历史更强大。荆轲到底如何刺的秦,现在已经无法复原,但是司马迁塑造出来的这个形象却非常重要。它牢牢印入后人的脑海里,突兀而醒目,成为观念史的一部分。
总的来说,人们对这个形象是赞叹的。翻翻历朝历代的集子,咏唱荆轲的诗词特别多,最有名的当属辛弃疾的《贺新郎》:“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确实很动人。明末烈士夏完淳有一首《易水歌》,也给人留下了特别深的印象,“……袖中宝刀霜华重,此事千秋竟成梦。十三杀人徒尔为,百二河山俨不动。呜呼,荆卿磊落殊不伦,渐离慷慨得其真。长安无限屠刀肆,独有吹箫击筑人。”前面几句倒也罢了,最后一句真是让人悲凉无限。
到底是什么打动了这些人,是勇敢吗?是,但也不全是。在这个故事里,真正重要的还是“刺秦”二字。这两个字里隐藏着一种魔力,两千多年来一直激发着人们的想象,驱使他们无休止地回顾荆轲的故事。
荆轲的剑术到底如何,并不重要;荆轲刺杀秦王的个人动机是什么,也不重要;荆轲的故事有几分真实,几分杜撰,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形象——荆轲已经成了一个历史的象征符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