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秦始皇也是一个象征符号。或者说,他是荆轲的镜像。如何看待荆轲,本质上取决于如何看待秦始皇;而如何看待秦始皇,本质上取决于如何看待历史。
关于秦始皇的争议,很少是纯学术性的。当然,学者们也在不断研究关于秦始皇的史实,连考据带考古,这些工作一直有人在做。但是,这些学术讨论很少进入争议的中心。大家谈起秦始皇来,总是会有情感投射,而他们的情感投射并非针对秦始皇这个具体的历史人物,而是针对他所象征的东西。从这个角度看,秦始皇有点像是社会观念的试纸。
古代读书人大多讨厌秦始皇,提出的主要理由是他过于残暴,把社会资源榨取到了极限。当然,历史上残暴君主很多,但是秦始皇与众不同。他不像传说中的桀、纣,或者后世的高洋、杨广,暴虐里透着享乐和荒唐的气息。秦始皇的残暴是精心算计的结果,背后有一套法家的理论做支撑。可以说,他的残暴不是个人化,而是抽象化的。也正因为这样,他才成了最理想的靶子。
儒生们讨厌秦始皇,自然也就欣赏荆轲。但是,在这种欣赏里,似乎总还有一种不便说出口的潜在心理。秦汉以后,读书人越来越被权力吓倒,越往后,吓得越厉害。比如以前儒生喜欢谈“汤武革命”,说起“诛独夫”来兴高采烈,到了汉朝就不大敢谈了,汉景帝有言:“食肉不食马肝,不为不知味;言学者,无言汤武受命,不为愚。”到了清朝,更有王珣这样的老儒生,说“汤武革命”“尧舜禅位”都是不对的,皇上做得再不对,他的皇位,做臣子的就是断头也不该受的!
读书人听到这样的说法,多数还是会觉得不舒服。儒家虽然讲究忠君,尊重秩序,但是终究不像法家那样完全站在权势者的角度看待天下。哪怕是被驯化后的儒家,也没有彻底丢掉批判的精神。见到过于强横的权力,他们潜意识恐怕还会反抗一下,盼着有人治一治暴君。只是这种话不便明白地诉诸笔墨,歌颂荆轲多少就有点宣泄情绪的意思。好在按儒家的传统,秦始皇是暴君典型,怎么斥骂都行,所以赞美一下荆轲,在政治上倒也不算危险。
但也有不喜欢荆轲的。比如柳宗元写过一首《咏荆轲》,虽然格调也慷慨激昂,跟其他人写的也差不多,但是他最后的结论是荆轲“勇且愚”,一个勇敢的蠢货。为什么这么说呢?柳宗元在诗里举出的理由是,荆轲没有正确估计嬴政,犯了战术性错误。但是,更重要的原因,恐怕还是柳宗元支持秦始皇。
秦始皇和荆轲就像硬币的两面,挺秦始皇就不会挺荆轲。
柳宗元挺秦始皇,是因为他觉得秦始皇站在了正确的道路上。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代表了历史车轮前进的方向。荆轲刺杀先进力量的代表,非愚而何?
说到这里,就要多说两句古今观念的差异。
现代人提到秦始皇的功绩,大都说他统一了中国,而且这种统一和赵匡胤的结束“五代十国”不同,和隋文帝结束南北朝也不同,有点开天辟地的意思。但是古代人很少这么认为。在他们眼里,夏、商、周早已是统一的王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哪里需要秦始皇来开创统一?现代史学当然很难接受这种看法,但古人的认知就是如此。所以,以他们的眼光来看的话,秦始皇的统一,和隋文帝、赵匡胤他们,也没什么本质区别。要是有不一样的地方,主要就是秦始皇用郡县制取代了封建制。这两种制度哪个更好,历代聚讼不休,从汉朝一直争论到清朝。
柳宗元还写过一篇《封建论》,论证郡县制的优越性。苏东坡称赞这篇文章:“宗元之论出,而诸子之论废矣,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但是现代人读这篇文章的话,恐怕不会有这么高的评价,甚至会觉得其中的逻辑颇为幼稚。
比如柳宗元举出了一个理由:如果实行郡县制,地方上出现了一个坏官员,上一道圣旨就能把他罢免。可如果实行“分国土、建诸侯”的封建制,皇上没有随意罢免权,老百姓万一摊上坏诸侯,岂不是要受苦?有人称赞这话逻辑严密,其实经不起推敲。上有好天子,下有坏诸侯,恩泽无法下布,老百姓要受苦;可如果上有坏天子,下有好诸侯,暴政受到阻遏,老百姓岂不是占了便宜?到底是摊上坏诸侯的比例高,还是摊上坏天子的比例高,柳宗元可并没有做出论证。
当然,古人没有今天的思想资源,逻辑推演也不是柳宗元的强项,不好苛责。但是苏东坡所说“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确实是夸大其词,因为到了明清交际的时候,又有过一次封建制的大讨论。
在这次讨论中,王夫之、顾炎武、黄宗羲都发现了柳宗元的逻辑漏洞,认为“上有坏天子”的风险也不可不防,而且即便天子不坏,以一人之智虑操控全国,也有极大弊端。当然,他们也承认封建制有封建制的问题,“封建之失,其专在下,郡县之失,其专在上”,要想全盘恢复封建制,太不现实。所以他们想做个折中调和,“寓封建之意于郡县之中”。这批文化精英如此持论,并不是在书斋里忽发奇想,而是目睹明朝的衰败乃至灭亡,受到强烈刺激,认准了这条路有绝大的问题。当然,他们开出的调和方案未必行得通。但是,意识到问题,总比没有意识到要好。
柳宗元跟顾炎武他们不一样。他生活的时代,恰逢藩镇割据。柳宗元就觉得这有点像传说中的封建制,或者说,封建制一旦失控就会是这个样子。那种乱象让他触目惊心,所以写《封建论》也是有感而发。要说起来,人都是时代环境的产物,看问题的时候总是以自己的经验出发。可是用一个时代的经验去总结普遍的道理,就很容易失衡。就像在水边碰到鳄鱼,就会幻想搬到山上必定安全,却不知道山上可能还有老虎。
这是人们普遍的心理弱点,顾炎武他们是研精覃思的学者,多少有些超越特定时空的反省本能。他们虽然切身感受到了郡县制的问题,但知道封建制也是一大堆毛病。而柳宗元骨子里还是文人,这种反省能力是有欠缺的,所以他才会在《封建论》里洋洋洒洒,充满了一厢情愿的乐观,看上去文势奔涌,实际上却有诸多漏洞。
柳宗元对郡县制充满热情,稍带着对秦始皇的功绩也大为赞赏,“其为制,公之大者也”。他说秦始皇虽然出于自私的动机,但是做了天大的好事,“公天下之端自秦始”。既然秦始皇站在了历史车轮的制高点,荆轲妄图刺杀他,当然就是个勇敢的蠢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