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史记》里的人物往往显得很怪异,难以捉摸。比如说,他们往往有种果敢刚烈的精神。但是,这跟勇敢无畏还不一样。后世也有勇敢的人,但他们做起事来,不会是那个样子。
可以先看看《田儋列传》。
田儋有个堂弟叫田横。楚汉相争的时候,田横做过齐国的王,和刘邦打仗。后来齐国被灭掉了,刘邦建立了汉朝。田横怎么办呢?他四处流亡了一阵子,最后带着五百个手下逃入大海,住在了一个荒岛上。
刘邦听说了,就派人召见田横,“田横来,大者王,小者乃候耳;不来,且举兵加诛杀焉”。田横没有办法,就带着两个门客离开小岛,朝见刘邦。到了距离首都三十里的地方,田横不走了。他对两个门客说,以前我和刘邦平起平坐,现在他是天子,我是逃亡的犯人,要去朝拜他,这太耻辱了,既然刘邦想见我,无非是想看看我长什么样,现在我们离首都只有三十里,你们砍下我的头,带给他看吧。
说完他就自杀了。
两个门客就把田横的脑袋带给刘邦看。刘邦做事倒也很大度,他用王者的礼仪给田横下葬,还封两个门客为都尉。可是这两个门客偏偏不肯苟活,他们来到田横墓前,也自杀了。
刘邦听说这件事以后很吃惊,派人到海岛上召唤田横的门客。可使者到岛上一看,发现这些人已经全都自杀了。
这件事非常壮烈,但这种壮烈不同于“勇敢”“不怕死”。后来的中国也有很多勇士,有的奋猛杀敌,战死到最后一人;有的被俘后拒不投降,慷慨赴死。就像三国时代的诸葛诞,他手下的几百名亲兵被敌人俘虏,却没有一个人投降,“为诸葛公死,不恨!”最后全被杀掉。对这种勇敢,现代人大致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这牵涉到道德抉择——人被逼到了道德绝境中,没办法,只能选择死亡来解决这个问题。
但是田横手下的五百壮士呢?
他们一听田横的死信,就在海岛集体自杀。这在后人看来,虽然也值得赞美,但多少显得有点突兀,不好解释。那么这事情到底靠谱不靠谱?虽然司马迁确实有好奇的嫌疑,但这件事未必是向壁虚造,多少还是有点影子的。因为在先秦时代的著作里,其实也能发现很多这种酷烈而古怪的自杀事件。
卫国的臧坚被俘,齐国国君派人去慰问他,臧坚一看来的人是个太监,觉得受了侮辱,自杀了;吴王阖闾吃鱼吃到一半,觉得味道不错,让人送给他女儿,他女儿一看是剩鱼,觉得受了侮辱,自杀了;再比如《左传》里的狼瞫,他本是晋国中军的车右,后来被革去了这个职位,狼瞫当然很生气,他的朋友来安慰他,说:“盍死之?”意思就是:“你怎么不去死呢?”好像这是一个头脑正常人能提出的合理建议似的。
这些故事里的具体情节也许有所夸张,但是整体的怪异气氛是编不出来的。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再看岛上五百人的自杀事件,就会觉得完全有可能。那个时候的人就是这么古怪,死起来随随便便,难以解释。
《史记》里有一些死亡事件,甚至比岛上的集体自杀更难解释。可以再看看《魏公子列传》。
信陵君窃虎符、杀晋鄙、夺兵救赵,大家小时候在课文里都学过。在这个故事里,有一个核心人物叫侯嬴。他是大梁城的看门小吏,在幕后策划了整起事件。击杀晋鄙的壮士朱亥,也是他推荐给信陵君的。信陵君带着朱亥出发的时候,侯嬴说,“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到时候他真的抹脖子自杀了。
这种自杀很有冲击力。但到底是为了什么?侯嬴没有面临任何道德困境,他自杀对事情也没有任何帮助。他就是那么随意地死掉了。
后人读到侯嬴自杀的时候很感动,但他们并不真正理解这件事。不光现代人不能理解,稍近些的古代人也不能理解。比如明朝的李贽就赞美侯嬴,“情知不是信陵客,刎颈迎风一送之”。可侯嬴为什么要迎风刎颈呢?李贽想来想去,找出一个理由:侯嬴自杀是为了激励朱亥——看看,我命都不要了,你还不好好干?
这当然是胡说,侯嬴根本就没必要这么激励朱亥。李贽之所以这么写,是因为在他那个时代,大家已经不能理解侯嬴的动机了。在李贽生活的时代,烈士自杀当然很崇高,但是这种崇高需要一个合乎逻辑的理由。不管是伦理道德上的理由,还是现实功利上的理由,总之得有个理由。但在侯嬴身上,李贽实在看不出这个理由来。他就只能替侯嬴编一个出来。
其实无论是田横手下的五百壮士,还是侯嬴,他们自杀都不需要合乎逻辑的理由。因为他们是在做一种戏剧表演,或者说一种祭祀,而祭品就是自己的生命。
说到这里,倒让人想起了另一个时空的事件。
大家都知道巴厘岛是一个旅游胜地,又美丽又安适,可是在1906年,这里发生过一起非常可怕的惨剧。当时,荷兰军队开进了巴厘岛首都登巴萨,直逼王宫,要求国王承认荷兰的宗主权。就在这个时候,从王宫里涌出一支上千人的游行队伍,领头的是巴厘王,跟在后面的是众多僧侣和贵族,都佩戴着珠宝,穿着白色的衣服。荷兰军队以为他们是来谈判的,可是这些人却在大约还有100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后,他们开始有条不紊地自杀。
头一个死掉的就是巴厘王。紧接着,一个又一个人倒下了。他们就这样当着荷兰人的面,把自己屠戮一空。在巴厘岛,这种集体自杀倒不是只针对殖民者,它被称为“普普坦”(Puputan),是有传统渊源的。
荷兰军队从没见过这样的事情,相当吃惊。事情传到欧洲以后,欧洲人也都非常震惊,觉得难以理解。换成今天的人们,恐怕也同样难以理解。如果这些人扑向侵略者,战斗到最后一人,我们会理解、会尊敬。可是如此惨烈的集体自杀?这确实超出现代人的想象空间。
但是,荒岛上的五百壮士,也许能够理解这些巴厘岛的人。
这种行为是勇敢的,也是质拙的。在一个成熟而世故的文明里,人们会权衡得失,会臧否道德,会寻觅逻辑,就像李贽所做的那样。他们当然可以勇敢,但不会如此质拙的勇敢。
只有当文明还处于青春期的时候,那种躁动的力量才会驱使人们用自己的血去充当戏剧中的道具,充当祭祀中的祭品。这些勇敢而质拙的人,用生命去表达鄙视,表达愤怒,表达忠诚。
不是为了成就什么,只是表达。
司马迁还能在精神上触碰这种奇异的勇气,后来的作者们都渐渐丧失了这种能力。这不是因为他们愚笨,而是因为时代变迁造成了巨大的隔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