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历史上很多哲学家都喜欢构建乌托邦。大家审美偏好不同,构建出来的乌托邦也会有很大区别,但总的来说,乌托邦大多厌恶复杂多元的世界,觉得那样花里胡哨,不成体统,还容易出事。它们更偏爱整齐划一,人们想法单纯,社会秩序稳定,这样才赏心悦目。比如儒家的“大同世界”虽然看上去蛮幸福,但多少显得有点单调。其实这是乌托邦的共性。凡是乌托邦,都会对社会做出简化,让其露出枯燥的一面。
但也有程度的差别,《商君书》就把乌托邦的“简化”推到了极致,就像把整个世界的色彩全都抽干了,变成单调的黑白色。
就拿职业来说,《商君书》认为,普通人活着就应该干两件事:种地和打仗。其他的事情都是坏的。做生意是坏事,商人越多,社会越乱套,把这个东西交换成那个东西,这有什么用处呢?读书也是坏事,读书人越多,社会越乱套,知道那些大道理有什么用处呢?工匠当然需要,但也不用那么多,做那么多漂亮东西有什么用处呢?留些工匠做点农器、兵器也就够了,其他的人都应该去种地、打仗。
生活也应该全面简化。老百姓不能太穷,也不能太富。大家都吃不上饭,这肯定不行,但是也不能让他们变富,“农有余食,则薄燕于岁”,人们富了,就会偷懒,就会不听话,所以要使“贫者富,富者贫”,都有口饭吃,但都不敢翘尾巴。
让“贫者富”的办法就是让他们使劲儿种地。但怎么让“富者贫”呢?《商君书》想出了好几种办法,比如说粮食管控。“商无得籴,农无得粜”,老百姓把自己的余粮拿到市场上卖是犯法的,应该抓起来。这样一来,他们只能把余粮卖给官府,收购价自然压得很低。老百姓卖了余粮,想吃点好的,还要“贵酒肉之价,重其租”,使劲儿收税,让销售价是成本的十倍,吃穷他们。要是有人不贪吃怎么办呢?那就逼着他们花大价钱买官爵,把粮食给消耗掉。
总之,不让他们手里有余粮。
但是社会财富积累太多,也不是个事儿,所以最终解决方案还是打仗。打仗可以消耗掉多余的财富,让整个社会维持在刚刚够吃的状态。
这里大家要注意一件事,都说法家的目的是富国强兵,打胜仗,其实看看《商君书》就知道,并非如此。法家确实喜欢打仗,但打仗本身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消耗社会财富的手段。国家有了多余的财富,必须通过打仗的方式来消耗掉。这听上去有点匪夷所思,但《商君书》就是这种魔鬼逻辑。战胜敌人当然是好事,但是打仗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战胜敌人,而是为了消耗自己的财富。
关于这一点,《商君书》有详细的解释。它认为对于国家来说,有六种坏东西,叫“六虱”,它们分别是岁、食、美、好、志、行。后来的研究者对这“六虱”的解释略有不同,但总的来说,就是好吃的、好喝的、漂亮东西,还有独立意志。
除了“六虱”,还有“十害”,它们分别是礼、乐、诗、书、善、修、孝、弟、廉、辩。在我们看来,善啊、孝啊,这都是好词儿,可在《商君书》看来,这是国家的祸害,具体原因在下面再作解释。
《商君书》认为,国家富了,就会产生这些祸害。人们常说“饱暖思淫欲”,《商君书》的看法更悲观,认为“饱暖思孝悌”。到时候,十害横行,六虱滋生,构成了国家体内的毒素。而要排除这些毒素,只能打仗。“国遂战,毒输于敌,国无礼乐虱官,必强。”所以,战争最重要的目的不是获得土地,也不是统一天下,而是排除体内的毒素,让国家和社会保持强健的体魄。
这就产生了一个天大的问题,如果有一天没法打仗了,怎么办?
《商君书》里确实提到了“王天下”,似乎也在劝君主统一天下,但统一天下以后,没有敌人了,怎么排除体内的毒素,又怎么把“礼乐孝悌”扼杀在摇篮里?商鞅他们对此没做解释。
在战国时代,“王天下”是个政治正确的流行语,不管哪个学派都会挂在嘴上说一说,《商君书》也不例外。但是它似乎觉得这个目标过于遥远,甚至不太可能实现,所以不值得仔细琢磨这个问题。也正因为这样,“王天下”和“不断战争论”之间隐含的逻辑矛盾,也就被它放过了。等到秦始皇灭掉六国,一统天下后,这个矛盾就浮出了水面。
按《商君书》的逻辑推演下去的话,要解决这个矛盾,只有一个办法:既然没有敌人,就只能把老百姓当成敌人。朝廷必须用对待敌国的方式对待他们,用修长城、修骊山墓、修驰道之类的大型工程把社会财富消耗掉,从而排除毒素。
而秦始皇也确实这么做了。
我们对此感到困惑,只是因为对社会财富的看法不同。我们觉得财富是好东西,人民越富裕越好,但是在法家看来,财富是危险之物。老百姓应该辛辛苦苦生产财富,同时君主应该想办法把生产出的财富消耗掉。具体怎么消耗无所谓,只要消耗掉就好。打个比方,这就有点像让人从河里打水,然后一担担地挑到下游倒掉。我们可能会觉得这是一群神经病。可是《商君书》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让老百姓忘掉“六虱”“十害”,乖乖地服从控制。
商鞅他们特别讨厌商人,把他们当成一群害虫,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商业导致社会不好控制。《商君书》对此也有过解释。它说商人跟农民不一样。商人的资本可以挪来挪去,有了风吹草动他们可能就会跑掉。而农民的资本就是土地,走不动。因此,商人天生的不服从,而农民天生的服从,而工匠介于二者之间。所以,法家乌托邦的理想公民就是农民。朝廷应该把老百姓尽量都变成农民,种地之余就去打仗。“资重则不可负而逃,邻危则不归于无资。归危外托,狂夫之所不为也。”土地不能扛了跑,而对外不停打仗,邻居都处于危险状态,谁会赤手空拳地跑到危险的地方去呢?这样一来,他们就只能留在原地,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商君书》对人的移动非常反感。它说商人到处乱跑,就会把市场搞乱,读书人到处乱跑,就会让老百姓听到不该听到的话,甚至会开始琢磨“仁义孝悌”之类的荒谬事情。《商君书》里有一篇《垦令》,根据专家的意见,大概率是商鞅自己写的。《垦令》里就建议要“废逆旅”,关掉所有的旅馆,让人们无法移动。当然,这个想法太过激进,现实中无法做到,但是它确实体现出了法家的逻辑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