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商君书》为什么厌恶“善、修、孝、弟、廉、辩”之类的东西呢?按正常人的想法,这些不都是好东西吗?
这是因为它从本质上就厌恶道德。
法家不是厌恶具体的某种道德,而是厌恶道德本身,因为道德意味着自由意志。有道德的人会判断,什么是道德的,什么是不道德的。但在法家看来,你算老几?你还判断?每个人都去判断,社会不就乱套了吗?
不仅道德让它厌恶,亲情也让它厌恶。甚至推而广之,它厌恶一切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因为感情意味着“私”,就会妨碍“公”。
在法家眼里,真正良好的社会应该靠严刑峻法来维持。你做这件事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不得不做,这才是完美状态。《画策》里就说,“治主无忠臣,慈父无孝子”。这不是“慈亲多逆子”的意思,而是说好君主不需要忠臣,好父亲不需要孝子。这在我们看来,真是很奇怪,忠臣孝子不是挺好吗?但是《商君书》认为,不!忠孝牵涉到道德判断,你选择了忠,就有可能选择不忠;选择了孝,就有可能选择不孝。这都是危险的种子。你就不该自己做判断,你就该不得不去顺从君主、顺从父亲。《商君书》就像古代版的黄晓明一样,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你就不该有任何觉得、不觉得。
在咱们看来,充满感情地做一件事,比别无选择地做一件事更好,但在法家看来,恰恰相反。你听话就行了,不需要你忠。忠,就说明你私下里考虑问题了,这就是可恶。理解了这一点,就能理解法家为什么这么讨厌“善、修、孝、弟、廉、辩”,它不是讨厌这些东西本身,而是讨厌一切的自由意志。
善良和奸恶,它都不赞成。但如果一定让它选的话,法家宁可选择奸恶。因为奸恶让人与人之间不团结。《商君书》里有一段让研究者非常困惑的话,它说:“国以善民治奸民者,必乱至削;国以奸民治善民者,必治至强。”让坏蛋来治理好人,国家就强盛,这听上去太荒唐了,读者往往会觉得,这里是不是别有深意呢?其实没有别的深意,《商君书》说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禁使》对此有详细解释。它认为:国君不能让任何人团结,团结起来就会蒙蔽上级,法令就执行不下去。所以,一定要让他们的利害不统一。你得了好处,我就吃亏,大家互相防备,互相猜忌,这样国家才能强盛。也就是“夫利异而害不同者,先王所以为保也。故至治,夫妻交友不能相为弃恶盖非,而不害于亲,民人不能相为隐”。
人与人之间不应该有任何情义,有情义就会团结。哪怕是一个家庭内部,也要让他们利害不统一。比如说,丈夫如果在战场上勇敢杀敌,妻子儿女就能得到好处;不勇敢,妻子就要连坐。这样一来,妻子儿女的利益就和他不一样了。他参军的时候,老婆就会说:“不得,无返!”不砍个敌人的首级,你就别活着回来!
这样一来,国家大治。
大家要注意,妻子这么对丈夫说,并不是因为爱国。《商君书》从来不提爱国,甚至也不希望人们爱国。就这一点而言,法家跟斯巴达人完全不同。斯巴达鼓励大家狂热地爱国,但是法家绝没有这个念头。它就希望人们都是趋利避害的哺乳动物,想活、怕死,好逸、恶劳。人性越简单,越容易设计出一套规则来管理他们。爱啊、恨啊,反而是不安定因素。
只要把规则设计好了,坏人很容易被挑拨起来互相猜忌。但好人就会有些麻烦。世上总会有特别恩爱的夫妻,特别仗义的朋友,特别重情的父子。商鞅他们也承认,这样的人确实是好人。但好人最可恶,会妨碍法令的实施。所以,就要让坏人去治他们。
说到这儿,顺便讲讲一个常见的误解。因为法家带个“法”字,所以很多人就把它模模糊糊地跟“法治”联系起来了。其实这完全是两码事。现代人说的“法治”,是说整个社会遵循一套规则,这套规则赋予每个人准确的权利和义务。而在法家的理念里,你是没有什么权利的。我就是单纯地收拾你,只不过收拾你的时候,有套固定的方法而已。
这就像有一个流氓,每天早上都堵在你家门口,抽你六个嘴巴,周一到周日,风雨无阻,从不间断。而且每天固定六个,不是五个,也不是七个,就是准确无误的六个。那你会不会也感慨:这流氓真是有法治精神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