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很多穿越类的网络小说,会让主人公在展示文采的时候以一首杜甫的《登高》震惊四座。它的确比《将进酒》好用,穿越者无须解释什么是“黄河”、谁是“陈王”。认同这类情节的人事实上都认同一点:《登高》就算被放进另一个文化历史背景完全不同的时空里,也能因其格律精严、感情真挚而感染所有人。
但真实的情况却可能是,另一种文化背景的人看到《登高》的第一句就皱眉头了。
“风急天高猿啸哀”。
风急、天高都是超越时空限制的自然现象,可是“猿啸哀”呢?这也是超越文化背景的词句与情感吗?
猿与猴相似,如果这一句换成“风急天高猴啸哀”,当代人会有怎样的感觉?平仄未变,从格律上也说得过去,可大家是不是会觉得很诡异,甚至很滑稽?
如果“猴啸哀”是不可接受的,为什么“猿啸哀”却能感人至深?是什么让“猿”有能力把我们的感情引入一个凄清苍凉的境地,而“猴”却做不到?难道是因为我们都熟悉这两种动物的声音,能够明辨其中的差异吗?
绝大部分当代人都得承认:我们并不太熟悉猿与猴声音的区别!
只有在与“猴啸哀”的比较中,我们才能惊讶地发现自己对“猿啸哀”的情感认同有多么特殊。不是因为中国人个个熟悉“猿”这种动物,而是因为我们看过太多与“猿”相关的诗句:“两岸猿声啼不住”“渌水荡漾清猿啼”……
绝大多数人没有亲耳听过猿啼,却有很多人能说出“猿啼”的出处,知道这两个字的背后有一个母猿因为失去孩子啼鸣到肠断的悲情故事。就算不知道这个典故,人们也在中小学课本里无数次看到“猿啼”“猿吟”“猿啸”的字样,能朦胧地感觉到这些词总是与愁苦忧郁的情怀联系在一起。因此,生活中陌生的“猿啸”早已是我们的“老熟人”,不仅自己能毫无阻碍地接受“猿啸哀”的说法,甚至觉得“猿啸”之“哀”是天经地义的,理应被所有人顺理成章地理解与接受——包括那些网络小说里架空朝代中的“古人”。
相反,世界上其他国家都没有出现过那么多把猿之声音与人之情感相联系的诗句,人们也就不会觉得“猿啸哀”是一种顺理成章的表达,也不容易被它打动。架空朝代里那些从未读过唐诗宋词的“古人”与他们相似,从未有过相关的文化铺垫,看到《登高》第一句的感觉应该和我们看到“风急天高猴啸哀”差不多。他们大概率不会立刻击节赞赏,自愧不如,而是会觉得莫名其妙,会觉得这句诗的情感突兀而诡异。
只有被两千年诗文传统濡染过的我们,被无数相关诗句塑造了关于“猿”的情感记忆,才能在看到“风急天高猿啸哀”的第一时间就被它打动,领悟到它的情感,感受到它的意境。
穿越小说的相关情节说明,写小说、看小说的当代人没有意识到,我们对很多事物的情感、感知是被长期的文化积累“改造”过的。那些事物早已超越了它们自身的客观存在,总是能轻易地唤起我们的某些特殊情感,它们早已成为带有浓厚主观情感意蕴的“意象”。
“意象”两字中的“象”指客观事物,“意”指这种客观事物所象征的文化内涵。这是一个文艺理论概念,却并不难理解,离每个普通人也并不遥远。不仅被穿越故事下意识使用的“猿啸”是其中之一,还有更多的意象频繁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显露身影。例如,我们都知道“风、花、雪、月”四字分开来是简单的四个名词,合在一起却意味着一种生活方式,一种看待世界的态度;“梅、兰、竹、菊”同样如此,它们是分是合,都与一般的观赏植物不同,它们在自身的观赏价值、经济价值之外,都有更崇高的文化价值。可能很多人在生活中分不清兰花和韭菜,却清清楚楚地明白“分不清兰花与韭菜”这件事本身就有潜台词,是一种象征。
这就是意象的影响力。
有些意象至今仍广为人知,以至于浸润在相关文化背景下的我们,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对它们的情感的特殊性。但也有些意象没那么普及,因此,很多人看到用它们进行创作的艺术作品时难免产生“猴啸哀”的误会与隔膜,不能真正走入古人的精神世界。
中国文化中的意象遍布世界的方方面面,天地中有生命的、无生命的,都可以成为意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