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月
自古以来,我们总习惯于借月亮寄托情思,凭借月光体悟人生。月亮始终静静地承载着我们细腻、深沉而复杂的情感,成为我们抒怀的媒介与依托。以至于时至今日,每当人们仰望明月,仍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千百年来无数艺术家与文人镌刻于月中的哲思与情怀。这些深远的意义,始终随着月光流转,一次次被照亮、被唤起,持续叩击着我们的心灵。
1 爱月不是月
如果问一个普通的中小学生,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是谁,估计他张口就能回答:阿波罗。可是如果追问:希腊的月亮神是谁?恐怕很多人就要掏出手机查答案了。
这种情形放在中国却正好相反。如果问任何一个中国人月亮神是谁,他都能不假思索地回答:嫦娥!可是如果追问他太阳神是谁,可能很多人会疑惑地反问:我们有太阳神吗?
太阳和月亮是全世界人都可以见到的客观事物。生活在不同纬度的人们所见的星星并不相同,太阳与月亮却都是同一个。它们是全地球人最熟悉的两大天体,世界各地的上古神话里也都有太阳神和月亮神。
太阳是万物的能量源泉,远古人都有太阳崇拜,所以绝大部分地区的人都更崇拜太阳神。古希腊的阿波罗与赫利俄斯、古埃及的阿蒙和拉、古印度的苏利耶都是世界知名的太阳神。和他们相比,阿尔忒弥斯与菲比、塞勒涅(希腊神话中的三位女月神)、托特(Thoth,古埃及神话中的月神)、旃陀罗(Chandra,古印度神话中的月神)的名气都不那么响亮。
中国却是个例外,中国人更爱月。
在中国,不仅后来的月亮女神嫦娥广为人熟知,就连最初的月御望舒也比日神羲和更有名,甚至在当代航天工程中,“嫦娥工程”的名气也远远比“羲和号”的大。
日神和月神的地位,是不同地区文化心理结构、审美意识的体现。西方重日神,中国重月神,就体现了两种文化气质的差异。美学大师朱光潜曾总结说:“西方诗人所爱好的自然是大海,是狂风暴雨,是峭崖,是日景;中国诗人所爱好的自然是明溪疏柳,是微风细雨,是湖光山色,是月景。”
月神在中国的崇高地位,源于中国人对月亮的情感。月是全世界人都熟悉的一个自然物象,对中国人来说也一样。
在《唐诗三百首》里,“月”字出现了96次,远超其他名词,如果加上“玉盘”“玉弓”之类的别称,这个差距会更大。这个结果也符合人们的个人经验:很多人小时候背的第一句诗就是“床前明月光”,每个人的记忆库里都堆满了“秦时明月汉时关”“举杯邀明月”“明月几时有”“二十四桥明月夜”“杨柳岸,晓风残月”……人们如果搜索一下自己的诗词储备,相信带有“月”字的诗词占比一定很高。
这说明中国的诗人爱月。但是,仔细辨析一下那些作品,人们却又能很轻易地发现,绝大部分提到月的诗篇并不是真的在写月。以至于,真正写月的诗词在浩如烟海的“月”诗句里是那么别具一格。
这就是辛弃疾的《木兰花慢·可怜今夕月》。
木兰花慢·可怜今夕月
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影东头?是天外,空汗漫,但长风浩浩送中秋?飞镜无根谁系,姮娥不嫁谁留?
谓经海底问无由,恍惚使人愁。怕万里长鲸、纵横触破、玉殿琼楼。虾蟆故堪浴水,问云何玉兔解沉浮?若道都齐无恙,云何渐渐如钩?
无数诗人写月、写月光,却没有把目光真正放在月亮上去仔细观察它、思考它——除了辛弃疾。只有辛弃疾对人们习以为常的月升月落、月满月缺现象一再发出追问,质疑中国月神话的合理性。他在这阕《木兰花慢》里追问:月亮每天从何处飞来?它又飞向何处?它为什么忽圆忽缺?这位南宋的文人甚至提出了“时差”设想,问此地月落之时,是否也正是别处月起之刻。他的每一个问题都是针对月亮提出的。当代人能兴奋地发现,辛弃疾窥到了科学的门径,如果当时就有人沿着他提出的困惑深入研究下去,很可能古代科技也会有长足发展。
可是,古人只佩服他大胆奇妙的想象,却没有因此激发出对月亮本身的真正兴趣。这首颇有科学意蕴的咏月词作在中国古典文学里称得上精品,后世文人没有沿着他的模式继续去认真观察月亮,更没有去研究月亮、思考月亮。所以,这首词在公众中的名气并不算大,人们提到古今咏月佳作时不会首先想到它,面对月亮时也很少吟诵它。
与这阕《木兰花慢》命运相似的,还有清代的《月华图》。
《月华图》的作者金农是“扬州八怪”之首,是清代康雍乾时期最重要的书画家之一,其生活年代比辛弃疾晚了大约五百年。五百年前,辛弃疾用诗歌认真思考月亮的运行规律;金农则在五百年后接过他的接力棒,用绘画直接表现他观察到的月亮。
自古以来,“月”在中国画中的地位与在诗词中的相似,相关作品也是车载斗量。但在多数画中,月亮只是配角,小小地点缀在一个角落里。中国画中的月正如诗词中的月,总是与山、树、楼、花、鸟、人、仙等形象组合在一起,渲染整体意境。所以,含有月的画作虽然很多,却几乎看不到以月亮为唯一主体的画作。
金农的《月华图》则像《木兰花慢》一样,与此前所有画作不同。它的重点就是月亮自身,画中只有一轮满月与月华,没有任何花鸟、亭台、人物、风景做陪衬,这在中外美术史上都是极为罕见的。
清·金农 《月华图》
故宫博物院藏 [1]
“扬州八怪”具体是哪八个人,有不同的说法,涉及十多位清代康雍乾时期的画家。但不管是哪种说法,金农都是绝无异议的存在,被视为“扬州八怪”的核心人物、“扬州八怪”之首。金农,浙江仁和(今杭州)人,生于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卒于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晚年定居扬州。这幅《月华图》是他晚年的精品。
这幅画里,月的外缘放射出七彩的光芒,内部有大片斑驳的阴影。仔细观察后不难发现,画中月之阴影不是纯黑的,它与月华一样,也由多种颜色组成,让当代人仿佛看到了月亮上凹凸起伏的环形山。这种对色彩的运用方式与西方的印象派神似,却比印象派早了100多年。
《月华图》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是众多与月亮有关的绘画中最直接、最细腻,甚至可以说是最有科学性的一幅。但是,与同样具有科学性的《木兰花慢》一样,这幅画也不是中国古代绘画中最著名的一幅,不仅没有入选“中国十大传世名画”,连金农自己的第一代表作都算不上。
《月华图》与《木兰花慢》的命运看起来都很奇怪:既然中国人那么喜欢月亮,为什么两件认真描绘月亮的艺术作品都没有得到足够重视,都没能成为各自领域最著名的代表作?
熟悉中国文化的人会发现,这个问题并不太难回答。我们只要对自己的内心稍作一点儿认真的质询,就会发现,其实我们喜欢的从来都不是月亮本身。自古以来,我们习惯于借助月亮抒发情感,通过月亮参悟人生,却很少真正去关注月亮本身。
这么说起来,中国人对月亮的喜欢有点儿“叶公好龙”:爱月,又不真正爱月,或者说,爱的不是真正的月。我们一直喜欢以月亮寄托情感,借月抒情;月亮自身也凭此承载了我们细腻、深沉又复杂的情怀。以至于,当代人一看到月亮就能自然而然地联想起古往今来无数艺术家沉淀在月亮上的情感与哲思。这些深刻的意蕴至今仍能频频被月光激起,并对我们的情感产生重要影响。
这就是中国人喜欢月亮的真相:我们真正喜欢的不是“月”这个事物,而是“月”这个意象。
2 为何是看明月思故乡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是很多人学龄前就会背的诗,算是中国最脍炙人口的名句之一。但是,有没有人想过,为什么李白在“举头望明月”之后,立刻就“低头思故乡”了呢?
恐怕很少有人去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因为当代人已在心中默认,看明月,思故乡,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不需要解释。
但是,如果有人继续追问,为什么是看明月思故乡,不是看星星思故乡、看太阳思故乡,我们又该如何解释呢?
当代也有很多在异乡求学、工作和生活的人,仔细回想一下,我们经常在什么时候思念故乡?恐怕是在忽然听到一声乡音,忽然吃到一份故乡的美食,忽然看到一件故乡的特产时吧?这种情形很容易解释,人们忽然接触到有故乡特点的事物,便能自然而然由点及面地思念起那些符号背后的故乡。
可李白不是,触发他思念的,是完全没有任何地方符号色彩的月亮。如果用当代人熟悉的修辞手法去分析这个千古名句,会发现月亮与故乡之间的关系很难被放在任何一种我们习惯的修辞格中,它们之间不是比喻,不是象征,不是借代,更不是拟人。
它更像是一种直觉,一种在古人的诗句里反复出现的直觉。
直到白居易的《望月有感》,才最终用一句话点透了人们对月抒怀的缘由。他说:“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
白居易这首诗前有一段短短的小序,介绍了写诗的由来:因为战乱,他与兄弟姐妹分别散落在江西、浙江、安徽、江苏和陕西。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联系,只有天上那一轮明月。他们都知道,自己所看到的明月也正是天南地北的手足们看到的那一轮。
白居易望月时忽然意识到,无论月光洒在何处,天上的月都只有一轮,无论看月的人身在何处,他们都在看同一轮月亮。远远的那轮明月,是他与兄弟姐妹之间唯一的共同联系。他由此设想:自己此时正在看月,想来散在各地的兄弟姐妹们此时也在看月,他们虽然彼此不能相见,却可以同看这一轮明月——又或者反过来说,虽然他们都能看见同一轮月亮,却不能相互见面。这么一想,岂不是更让人伤心感怀?
所以,望月的诗人眼睛里看着月亮,心并不在看月,而是飞到了月光照射下的另一个角落,落在另一个(或一些)看月的人身上,思念也就由此而生。
这才是那么多诗人望月思人的真正理由。李白没有花时间和精力去向读者们解释自己为何望明月后突然就思故乡了,他只是在写自己看到月亮那一刹那的内心感受。读诗的人必须自己去填补他诗中的空白,顺着这空白去理解他的情感脉络,才能明白那一刻他内心深沉的悲哀:月亮能看得见故乡,我却看不见。
李白为什么没有解释?因为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有一种思维传统:哪怕面对无情的自然,也会立刻由此及彼地联想到自身。
这种思维传统就是我们常说的“触景生情”,古人对此还有个更著名的一字总结,那就是“兴”。赋、比、兴,是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中的三种主要写作手法,是中国艺术创作的源头。但是,“兴”与其说是一种写作手法,不如说是一种思维习惯。
李白从“举头望明月”到“低头思故乡”之间不需要过渡,更不需要解释。诗歌不是心理学教科书,它不负责去条分缕析地分析这种心绪转变的由来,也不细腻地描写其过程。诗人只是真诚地把自己一瞬间的心理活动展露了出来。所以,诗歌的文字总是有许多跳跃、许多空白,需要读者自己投入情感,去理解和体会那些跳跃和空白。若不能理解这种思维习惯,就算会背这首诗,也不算真正读懂这首诗。
这种思维方式却是古人熟悉的。中国古人几乎建立了条件反射,一看到月亮,总不免想起故人与故乡。这种情怀几乎刻进了古人骨子里,就算不提故人与故乡,只说明月,人们也能感受到没有说出口的浓浓思念。只有建立起古人这种思维习惯,当代人才能真正理解为什么月亮频频成为触发人们情感的事物。以至于,中国人已经在月亮与故乡、亲人、情人之间建立起了“法定”的稳定联系:中秋节,表面看是一个关于月亮的节日,实际上却是一个关于亲情与乡情的情感节日;而元宵节,全年第一个圆月的日子,同样是一个关于亲情甚至爱情的节日。
当代人在长期的文化浸染下建立起了一个类似条件反射的机制:只要在艺术作品中看到和月亮,尤其是圆月有关的形象,就能结合思乡、思人的主题去试图理解作品的内涵。
就像下面这幅《招仙图》。画中只有一个女子,一个小土坡,几丛植物,以及天上的一轮圆月。这幅画的画面上别无提示,人们只能看到一个女子正举头望月,可莫名地,人们总会觉得画中的女子正在思念着远方的某个人。
明·张灵 《招仙图》 故宫博物院藏 [2]
张灵,生卒年不详,字梦晋,是一个和唐伯虎(本名唐寅,字伯虎)、祝枝山、文徵明交往密切的苏州画家。清朝人对他的记述是他“画更高于六如(唐伯虎号六如居士),死亦更早”。这幅《招仙图》是他的代表作。画面中,一个女子低眉笼袖伫立于花前,背景大片空白,气氛清凉寂寞。画面中,冲破浓云的一轮皓月,给画面带来丰富的内涵。她是在思念,还是在祈求?使人遐想。此画不仅是张灵的代表作,亦是明代白描人物画的精品之作。根据明代张丑《清河书画舫》的记载,这幅画的卷尾处原本有唐伯虎的题诗,但现在的画上并没有题诗,后人推测是被裁去了。好在唐伯虎在自己的《六如居士补遗》中记载了他为此画所作的诗,名为《招仙曲》:“郁金步摇银约指,明月垂珰交龙绮。秋河拂树蒹葭霜,哪能夜夜掩空床。烟中滉滉暮江摇,月底纤纤露水飘。今夕何夕良宴会,此地何地承芳佩。”唐伯虎诗作的内容与张灵此画的内容完全吻合,诗句最后的“承芳佩”用的是洛神与曹植的典故,可见在唐伯虎的心目中,这位衣饰华美的女子是在对月思念自己的恋人。
3 “多情月”还是“无情月”
当代人大多有同看网络直播的经历,尽管自己只是孤零零地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直播,却因为知道其他人也在看直播,而有了和其他人一同观看的感觉。这种感觉在当代被称为“在场感”。我们可能以为“在场感”是独属于当代人的体验,却不知,古人早已把月亮当作承载“在场感”的平台。敏感的古人把月亮当作虚拟的互联网。它是所有人能共同拥有的东西,是联结所有人情感的最佳桥梁;它稳定不变,无论人们身处何时何地,看到的都是同一轮月亮;它能让每个人都接触到,却又不能被任何人独自占有;与炫目刺激的太阳不同,月亮明亮柔和,经得起人们长久凝望,能让所有人亲近。它仿佛可以稳定地接受每个人的情感,再把它们无损地传递给其他人,它也因此成了最容易触发人们思念的事物。
因为这张“虚拟互联网”的存在,古人一再被月亮勾起思念之情。无数文人以类似的直觉,在诗文中借明月寄托自己最真挚的情感。这种情感有对亲人的牵念、对友人的挂念、对爱人的眷念,乃至对故乡的怀念。远远的一轮月亮总是能勾起人们的无限情感,类似的诗句也就浩如烟海。
月亮因此成为“思念”的重要意象。
唐代的张九龄从“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想到了相隔很远的情人,甚至在想象中感慨不能抓一束月光当作礼物送给自己遥远的爱人。他以月亮寄托爱情。
苏东坡写“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他想到的那个与他相隔千里却共看明月的人是他的弟弟苏辙。他以月亮寄托亲情。
因为寄托了无数人沉重的思念,中国文化里的月亮也有了灵性,变得多情起来。
杜甫有一句关于月亮的名句:“月是故乡明。”这种说法非常不科学,和“外国的月亮更圆”一样荒谬,但中国人非常自然地接受了这种说法。因为,支撑这句话的是说话之人的情感,而人的情感本来就不讲科学逻辑。
情感充沛的古人,偏偏不喜欢直接表达情感。中国文化推崇含蓄,越是浓稠炽烈的情感,越需要以委婉隐晦的方式来表达。所以,明明是人因月亮而情感丰沛,表达出来的词句里却总是不见自己的情感,而是把情感赋予到了月亮身上。
唐代的张泌写下名句“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在他的眼中,见证了人之离别的月是多情的。其实,多情的哪里是月,分明是看月的人。
宋人的眼中,月不仅有情,还因有情而有恨。中唐诗人李贺有诗句“天若有情天亦老”,为人称道。李贺擅写仄声韵的诗,这句是他原作中的下半句,本来不需要对句。可人们大多习惯读写平声韵的诗,总觉得这句诗欠一个下句没有结束,许多人试图为它对个下句出来。偏偏李贺这句诗实在巧妙,难倒了很多人。直到有一次,宋朝诗人石延年醉酒时脱口而出:“月如无恨月长圆”,让人拍案叫绝。这句妙就妙在化无心为有心,月亮的圆缺规律被人看作月亮也有情感的证据,月亮被进一步情感化了。月亮也有缺憾,月亮也因有缺憾而有盈亏变化,这又不免进一步助长人们看月时的心理:连高高在上的月亮都有遗憾,更何况并非高高在上的我!
很多人在作品里赞叹月亮有情,那是因为人是有情的;更多作品里人们抱怨月亮无情,那还是因为人是有情的。抱怨,恰恰是一种曲折的情感表达方式。所有的抱怨,都来源于期望的落空,反衬出自己在对方身上曾经寄托过的期望。中国人喜欢抱怨月亮,并不是真的在抱怨月亮达不到自己的期望,而是在反向说明,自己的期望有多高,情感有多深切。
李白得知王昌龄被贬时,曾经写诗给他说“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李白是有情的,所以推己及人,对月亮抱有期望,把自己的思念寄托给明月,让明月作为情感中转站,希望明月能把自己的思念转寄到王昌龄身边。
可是,明月是无知无识的,它不偏不倚,并不会特别在意李白的寄托。就像元代戏曲家高明在名作《琵琶记》里借人物之口说出的千古名句:“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人们知道这个结果,却又无可奈何。人们知道明月无知无识,承载不了任何人的嘱托,不该被任何人责怪,可古人却偏偏总是要责备月亮的无情。因为,恰恰是月亮的无知无识、不偏不倚,刺痛了内心有情感的人。
生活中有句俗话:“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很多时候,“不幸”感都是“比”出来的。当诗人们把月亮也当作一个有灵、有情的生物时,便不免与它进行一番比较,与这无情明月一“比”,有情人类的许多不幸感也就倍加凸显,人们不禁产生一种哀叹:月亮是无情的,我却做不到无情;月亮是没有痛苦的,我却不可能没有痛苦。
于是,诗人们就不需要直陈自己的痛苦,只要抱怨月亮的无情,就够了。
诗人崔橹便是如此,他在《华清宫三首》中写道:“明月自来还自去,更无人倚玉阑(栏)干。”字面上,他描写了月亮的平静稳定,说它没有因无人欣赏而改变自己的固定节奏和步伐;事实上,他真正想表达的却是:我却做不到像月亮那样,对繁华不再、美人逝去毫无嗟叹。
五代词人鹿虔扆在破败的宫苑里感慨“烟月不知人事改,夜阑还照深宫”。他说的是,月亮一视同仁地对待天地万物,不因人间的世事沧桑而停顿、改变,平和地俯瞰人世间的代谢。他内心真正想表达的仍然是:我们却做不到对王朝的盛衰荣枯的巨变无动于衷。
为什么做不到?因为我们人类不是月亮,我们人类有情感。
中国人正是这样,一边借明月寄托自己的情感,一边又在抱怨月亮无情。之所以出现这样的情形,都是因为看月的人情感太浓烈、太执着。因此,古人咏古时总是会突然离开题目去说天上的明月,以自然之无情来感叹历史的无情,可归根结底要说的其实是自己看待时间长河时所生出的喟叹悲情。刘禹锡的“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看似只是在纯粹写景致,没有一句情感褒贬,但他不说圆月、缺月、清辉月,偏偏说的是“旧时月”,就是在提醒读者,今日的月亮就是旧时的月亮,它也曾经照耀过那些“故国”
存在、兴旺时的旧日景象。如今,月还像过去一样平静无情,可曾被照耀过的时代已经成了“故国”。因此,诗人不必向读者直接言说自己的对历史变迁的复杂感触,简单的一句“旧时月”,就足够用月之永恒来提醒人们人世间的脆弱短暂。在他的笔下,月是无情的,但这也恰恰说明,人与月不同,人是有情的。
天上的月亮到底是“多情月”还是“无情月”?月自己不知道,人也分不清。南宋词人吕本中,把这种对月亮的矛盾心态写入一阕《采桑子》:
采桑子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吕本中这阕词借一个女主人之口,抓住“月”的两大悖论大做文章:当她思念丈夫的时候,恨这个丈夫南北东西到处走,不能像天天挂在楼头的月亮一样长久陪伴她;当丈夫回来时,她又抱怨丈夫像楼头刚刚圆了又缺的明月,不知道下一次团圆又要等到何时。
这大概也是月亮比太阳更容易成为寄托人们复杂情感的意象的原因:太阳几乎是不变的,而月亮却永远处在变与不变这两种状态中,到底它是一直在变还是永恒不变,完全看望月人的眼光和心境。归根结底,无论月是有情还是无情,都照耀出人的有情。至于那种情感是什么,又需要读者、观众以自己的理解来参悟。
4 对月、望月、问月的深意
月亮不仅能被全世界的人看到,还具有穿越古今的永恒性。南唐后主李煜便是痛苦于月亮这个时空特点,才会说“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李煜写这阕《虞美人》时已经亡国,当时他屈辱地住在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省开封市),远离自己曾经的国都金陵(今江苏省南京市),月亮的时空双重属性都在刺激着他:从空间上看,月亮照得到故国,看月的他却见不到故国;从时间上看,月亮曾经照耀故国,而现在故国却已不在,这让他如何面对永恒存在的月亮?
早在李煜之前,很多人都被月亮的永恒性触动过。“秦时明月”并非虚指,诗人早就意识到,秦人、汉人与唐人仰望的就是同一轮明月,它不仅是分离千里的亲友们所共有的,还是今人与古人所共有的。只是,当代人虽然能看到古人曾经看到过的月亮,人类却永远不能像月亮那样永恒不朽。
这种认知自然也就很容易引起人们的感慨:月亮可以照耀古人,我却看不到——这就是李白的名句:“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把酒问月·故人贾淳令予问之》)
月亮的恒定性频频引发中国人的深度思考。但在思考的浪潮中,“由此及彼”的思维习惯再次成为主导,很少人去认真探索“青天有月来几时”的答案,他们大多像张若虚写“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那样,感慨多于发问。中国古人面对月亮的恒定性,更容易产生的想法是“月亮能够不朽,人类却不能”,由此引发对人类生命意义的思考。他们总是想,人类生命是流动的、易朽的,在月亮的对比下它显得那么脆弱,那么,人的生命意义是什么呢?
中国的诗文传统如同一份发错学科的考卷,问题是天文系提的,写答案的人却来自哲学系。一代代诗人感慨着“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然后去想自己的人生该如何度过。有人的答案是及时行乐,是“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李白《把酒问月·故人贾淳令予问之》);有人的答案却是“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岳飞《满江红·写怀》)。更有人意识到,虽然在生物的、现实的层面我们无法获得永恒,但可以在精神上战胜时间、战胜生命的短暂与渺小,以高洁的志向、坚贞的情操、出众的才华穿透时光、超越自然,借助他人的评价、历史的记忆流传百世,获得月亮那样的永恒。
南宋的张孝祥把这种情怀说得最明确。他在中秋夜泛舟洞庭湖,写下了著名的《念奴娇·过洞庭》:
念奴娇·过洞庭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银(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表经年,孤光自照,肝胆(肺)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冥(浪)空阔。尽吸(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这阕词中,明月、银河、湖水、月影,都是清透明净的,月轮似冰似玉,光华如雪如霜,整个世界澄澈得如同水晶一般,没有任何尘垢。词人身处这样的天地之间,也与月与水一样。他相信自己的品性经得起月光的检验,天上“表里俱澄澈”,自己也是“肝胆皆冰雪”。这才是真正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他把澄澈的月亮当作自己情操的证明。
由此,月亮在中国又多了一重象征寓意:智慧、才华、心志和节操,是人们不能被现实打压、不能被时光剥夺的精神层面的部分。这些精神是高洁的,恰恰月亮也是洁白、明亮、孤独高挂的,与人们心目中的高洁形象完美契合。
所以,士大夫们的身影也像多情少女一样,频频出现在月亮下。只是,他们看月亮时会改陈述句为祈使句,不是在月亮下自怨自艾,而是以月亮激励自己:月亮是高远、洁白、澄澈的,我也要像它那样高洁,像它那样追求永恒。
这就是中国诗文、书画中频频出现的月与士大夫图像所要说的话。
1609年,意大利的伽利略制造出了高性能的天文望远镜,他立刻兴奋地将镜头对准了月亮,看到并画下了月亮的真面目。时至今日,每个读过点儿书的人都知道,月亮的本质是悬在太空的一块大石头,干巴巴、孤零零,还坑坑洼洼。
如果夜晚对着空中的一轮明月,心中只有那样的大石头,月亮又如何引起人们的浪漫遐想?中国人对月亮的态度从来都不是科学式的,而是美学式的。自古以来的艺术家在月亮身上寄托了太多情怀,以至于人们一看到月亮,那些千百年来累积的情感、情怀就自动在心头涌现,人们在月光下也就自然千头万绪起来。
所以,从本质上说,中国人对月亮的爱,来源于对千百年来诗文艺术传统的爱。月亮是触发我们生命情怀的工具,在中国人的眼中,古人通过月亮引发的情感触动已经成为月亮的一部分,我们赏月时固然浸润在优美的月光里,也陶醉在千年的文化传承中。不用另外赋诗,“月”这一个字本身就能给我们带来无尽的浪漫。
这种情感,就是意象的魅力。只有不把“月”当作自然事物,而当作意象来看时,很多中国古典艺术精品才能真正绽放出它们的魅力。就像马远的这幅《对月图》,粗粗看去,只是一幅山水画,画面的主体是高山、古树、巨石,画中的人物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仿佛拿掉这几个人物也丝毫不影响这幅画的艺术效果。可如果仔细看,却会发现,画面中那个小小的人物,面对着一轮更加不起眼的月亮。山间的那一轮月亮又小又淡,很容易被人忽视,但是这小小的一轮淡月却又至关重要。它不是画面中的主角,却是这幅画文化意义上的主角。
有隐士的深山与没有隐士的深山不同,隐士对月独酌的动作姿态又与别人的姿态不同。所有人都知道,月亮不会回应任何人,但这幅画中的隐士却在对月独酌。可以试想,如果这幅画中没有明月,我们看到的只是一个独酌于群山间的隐士,从他的身上我们只能看到悠然、闲适;可是有了这一轮明月,画中的人就不仅仅在独酌了,人们虽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仿佛可以感受到他的情绪、气质,甚至精神追求。
宋·马远 《对月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3]
马远是南宋著名的宫廷画家,美术史上的“南宋四家”之一。
正是因为那小小一轮不起眼的月亮的存在,这幅画就不是一幅纯记录自然的“空镜头”,画中人的动作、姿态与他周边的高山、松柏都被重新组织了起来,成了一种隐喻,画面也有了山水景致之外的情感与深意,能带给观众更多的联想空间。
寻常的风景,有明月的与没有明月的,会让看画的人心中有微妙的情感差异,这就是中国山水画追求的文人意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