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爱，是一个很复杂的概念。

老实说，这不是第一本关于爱的书。事实上，书店和图书馆的书架上挤满了从不同角度（心理学、哲学、科学和文化等）表达对爱的观点的作品。在我研究爱这个主题的这些年里，我读过不少这样的作品，而有一些促使我变换了研究方向。但是，这些作者中的许多人其实是在尝试为“什么是爱”这个问题寻找答案。爱经常被简化为大脑中的一组化学物质，或是一个完全属于文化范畴的概念，或是一条通往伟大艺术和创意的路径。这种现象并不令人感到惊讶。我们是一个渴望知识、喜欢确定性的物种。我们只有在清楚目的地时才会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快乐。然而，爱的一个特性是，它很复杂。

作为一名人类学家，我的工作是观察我的人类同胞，然后尽我所能地全面解释我所看到的行为或结构上的怪癖。这意味着我的工作有点儿像喜鹊——从其他以人类为中心的学科中借鉴思想和技术，以确保我能找齐全部证据，从各个层面上给出问题的答案。我的目标是全方位地理解一个问题，可结果是，我往往无法找到一个直截了当的答案。这在对爱的研究中也不例外。在学术界，似乎所有学科都对爱这个难题有一套自己的答案。在其他研究领域内，解释的繁杂会让人头疼，但在谈论爱时，我对这种繁杂只有敬畏。我对爱的无限可能感到敬畏；我对它渗透到我们生活的每一部分、我们身体的每一个毛孔的方式感到敬畏；我对它成为我们生命存在的核心感到敬畏——因为它拥有影响我们健康、幸福和生命历程的力量；我对我们以如此多的方式体验到与如此多的人类、动物和生物对象之间的爱感到敬畏。我认为我们极其幸运。

对“爱是什么”这个问题，本书并不打算给你一个单一的答案。我不会为了给出一个漂亮、简洁的解释而将原因简单地归结为某一个因素。本书打算做的正是完全相反的事——给出扩展性的答案。我想呈现给你十个答案，这些答案从各自的角度为我们在围绕爱的讨论中谈及的问题提供了强有力的证据。我的目标是通过将这些不同的答案汇集在一起，明确地指出没有一个答案足够提供全部解释的事实。我可能只会给你一个线索，让你发现人类之爱的无限性及其真正令人敬畏之处。我会思考所有形式的爱——浪漫的、柏拉图式的、宗教性的、未来主义的和准社会的（parasocial）——并探究所有科学性的和社会科学性的解释。这意味着我最终无法得出关于爱的公式。关于爱，不存在任何能指导你的生活，让你走上正轨并遵循某些时间表的简洁明了的解释，但我希望你能重新认识到爱的无限可能，重新思考你生命中许多存在爱的地方。因为我认为，我们可能已经开始把爱视为理所当然之事，将其简化为一件我们可以借助社交媒体完成、轻轻松松地在待办事项清单上划掉的日常事务。在西方国家，我们习惯将浪漫之爱置于一切之上，而这意味着我们可能已经忘了生活中其他形式的爱——那些对家人、朋友、宠物和神的爱——这些都是塑造我们身份的力量，也是我们生而为人的乐趣所在。与许多动物不同，我们人类可以通过多种方式来体验爱。

我将使用来自各个学科的证据来建构我的论点。因此，本书中会经常出现遗传学、药理学和神经科学等硬科学内容。我还会引用心理学、哲学、社会人类学和神学等领域的内容，因为任何对人类行为或经验的解释都不可避免是多层次的。所以，是的，这是一本科普类的书，但更重要的是，它还是一本关于人类生存状态中一个关键方面的书。因此，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在读完本书后有所收获。你不需要成为科学家或者人类学家就可以理解我的观点，因为我们每个人在爱这个方面都是专家。为了突出这一点，在本书中，你除了会看到对学术界研究成果的简单易懂的总结，还将听到人们真实的声音。他们谈论的对象会从孩子到最好的朋友，从宠物狗到信仰的神，甚至到最喜欢的乐队，以此来呈现他们与不同对象的爱和关系。我希望你也能把你的经历加入其中。

这是一本关于爱的原因、方式、内容和对象的书。它将解释为什么爱会首先得到演化，以及确保我们抓住并维持爱的所有身体机制——行为、生理和神经层面上的——是如何协调运作的。它将揭示爱之所以成为如此深刻的个人体验的原因，并从生物和文化的角度探索是什么机制导致我爱的方式和你爱的方式会如此不同。它将解释为什么爱这种明显的私人行为，会因为社会强加给我们的关于爱的方式和对象的规则而成为公事。它将探索被我们低估的爱，并要求你重新思考爱，不将其视为一种情感，而将其视为一种基本的需求，就像我们吃的食物和呼吸的空气一样。它将触达关于爱我们较少思考的方面：爱的阴暗面，以及我们对爱的追求会把我们带向怎样的未来。我热切地希望这本书既能让你安心，又能给你带来挑战。作为人类，我们爱的出口是如此之多，以至于我真的相信我们都能在生活中找到爱，无论对象是爱人、朋友、宠物还是神。但依然存在的一个问题是，我们能否坦然地面对这样一种既能治愈人心又会带来伤害，而且根源上就变幻莫测的现象？

我是在英国的第二波新冠疫情中写下这篇序的。新冠疫情在许多方面都给我们所有人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但我认为它也可能带来一次思考，那就是让我们通过这段经历重新认识到生活中最重要的事——对我们的健康、幸福和生活满足感而言最重要的事。这些重要之事与我们爱的人息息相关。毕竟，新冠疫情夺走了我们和彼此相处的机会，把我们对彼此巨大的、发自内心的需求推到了聚光灯下。当普通人渴望朋友或父母的拥抱时，社会支柱产业的工作者们还在确保我们持续获得生活必需品——食物、水和照护。这些工作者就像许多从事医疗卫生事业的人一样，可能牺牲了与其所爱之人相处的时间，只是为了确保照顾其他人所爱之人。人类的团结与爱一样令人敬畏。我相信，是爱定义了我们的人性。新冠疫情向我们表明，当其他一切都被剥夺时，爱就是我们拥有的一切，也终将是我们需要的一切。

但首先，需要从头说起的是，爱是一种生存手段。

关于受访者的说明

爱是非常主观的。我爱的方式和你爱的方式很可能天差地别。因此，我相信，如果不参考其他人的意见和经验，我们对爱的描述都是片面的。是的，我们对爱的理解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客观，但有些问题的答案是无法在扫描仪屏幕上或培养皿底部找到的。所以，我在研究中总会与真实生活中的人们交谈，收集他们的想法。本书也不例外。在整本书中，你会看到那些体验过某种形式的爱的人——包括多边恋（polyamory）者、无浪漫倾向（aromantic）者和修女——匿名讲述的经历，以及来自许多普通大众的更有普适性的想法。我曾经在社交网络上发出征集，并得到了他们坦诚的回答。在这样一个封闭的、维持着社交距离的时期，通过网络与如此多的人产生联系是一种乐趣。他们的故事常常能让我的生活更快乐。我要求所有人告诉我他们对爱的定义，并分享他们生活中爱的体验。对一些人来说，这是一种令人愉快的行为；对另一些人来说，这是一种比较困难的任务。对后者，我要表达特别的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