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造欣快感的β—内啡肽

我最初是以灵长类动物学家的身份开始学术生涯的。20世纪90年代初，这个领域内的一个热火朝天的议题是梳毛行为对某些灵长类动物的作用。我相信我们都见过这样的情景：一只猴子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同伴的毛发，而被梳理的猴子半闭眼睛坐着，享受被梳毛的愉快感觉。许多年来，人们都认为梳毛是一种仅与卫生有关的活动，但当我在1995年开始攻读学位时，学术界的共识正在转向这样一种可能性：梳毛并不是一种实用主义活动，而是一种对维系灵长类群体中存在的复杂社会网络起关键作用的活动。因为如果你同时分析梳毛行为发生的时间和行为的对象，那么你会发现梳毛与和解并维护关系期、讨好等级较高者和希望从某些对象处获得性青睐或支持之间都存在明显的联系。当然，那些身上寄生虫数量最少的个体并不是得到最多梳毛服务的。因此，如果两个曾经的盟友发生了冲突，它们在一次攻击之后会进入较长的相互梳毛的阶段；雄性或雌性首领会经常接受地位较低的成员的梳毛服务，但从不会给后者梳毛。不过，科学家们却是在偶然情况下发现梳毛是如何成为一种如此有效并会带来幸福感的社交润滑剂的。

第一项探索猴子体内β—内啡肽作用的研究旨在阐明其在雄性猴子性行为中的作用。灵长类动物学家保罗·梅勒（Paul Meller）和他的团队希望通过同时施用内啡肽受体激动剂（在本例中为阿片类药物吗啡）和内啡肽拮抗剂纳洛酮来探索内啡肽对雄性交配动机的影响。激动剂是模仿神经化学物质作用的化学品；拮抗剂则会阻止神经化学物质对被试者产生任何影响——它能抵消神经化学物质的效果，使其不会引发欣快感。不幸的是，梅勒团队得出的结果完全是混杂的，无助于阐明雄性猴子性行为的问题；但研究结果能阐明的是，接受拮抗剂（即释放的内啡肽对大脑不产生影响）的猴子对梳毛和被梳毛处于近乎痴迷的状态，而那些服用过吗啡的猴子则对被梳毛没有丝毫兴趣。在第一种情况下，猴子们迫切希望通过一次舒服的梳毛来获得相当于阿片类药物的刺激，而在后一种情况下，它们的需求已经通过吗啡得到了满足，因此没有动力去寻找一个愿意互相梳毛的伙伴了。虽然梅勒可能对自己无法推进学术界对雄性猴子性行为的认识而感到失望，但他和团队已经揭开了猴子渴望梳毛的秘密：他们获得了一种因激发内啡肽分泌而产生的欣快感。

从那时起，特别是通过我在牛津大学的研究小组的工作，关于β—内啡肽是人类长期关系黏合剂的证据在稳定地累积。β—内啡肽是一种很难研究的化学物质，因为它与催产素不同，我们无法简单地通过在互动后采集一些唾液或血液来检查它是否被释放出来。β—内啡肽不能穿过血脑屏障 ，意味着获取它的唯一方法是让被试者接受高度侵入性和危险性的脑脊液穿刺（这可不是能鼓励许多志愿者接受的实验），或者进行昂贵的正电子发射断层显像（PET）扫描，后者可以测量β—内啡肽在大脑中的实际释放情况。我们非常幸运地与芬兰阿尔托大学的一个团队进行了合作。该团队由神经学家劳里·努曼玛（Lauri Nummenmaa）领导的一群PET扫描专家组成。我们在那里进行的研究表明，β—内啡肽确实在人类的社交互动中发挥了作用。它的作用甚至和我们发展出的依恋性质之间也存在联系。我们将在下一章中进一步探讨这部分内容。在我们发表的首批研究报告中，我们在2016年探讨了β—内啡肽在长期恋爱关系中的触摸行为中发挥的作用。我们招募了18名20多岁的男性被试者，在获得他们许可后将他们放置在PET扫描仪中，同时让他们的伴侣（他们的恋爱时间在1年到4年半之间）抚摸他们全身（会避开生殖器附近）。我们将他们此时大脑中的内啡肽活动和基线水平进行了比较。测量后者时，他们只是平躺在扫描仪中，时长和触摸任务的时长相同。我们还比较了他们被伴侣抚摸时的内啡肽活动和被一名陌生男性触摸时的情况——这是公认的令异性恋男性感觉最不舒服的触摸形式。采用全男性被试者进行实验的逻辑是，比起女性，男性受情绪驱动较弱，因此如果他们在被伴侣触摸时出现了明显的内啡肽水平变化，那么这就会巩固我们的发现。这些男性被伴侣触摸时β—内啡肽水平的变化证实了它在人类触摸行为中的作用。至此，我们有了第一个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