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平庸的人

前些天和同事讨论平庸。她说了一个她认为最平庸的人：

这个人在她家附近的街上卖金鱼。他把几个鱼缸摆成一溜，自己坐在小板凳上。她还是小孩的时候，这个人就在卖金鱼，现在她已经四十多岁了，这个人还在那里卖金鱼。而且这个人完全不求上进，一般在街上做这种小生意的，都会顺便卖点彩票，或者帮别人找找房子，当一个兼职的中介。他却都不做。他就摆两个小板凳，一边卖金鱼一边下象棋。随着时代的变化，卖鱼的其实也会变，比如说会增加一些比较时兴的种类，比如小丑鱼、清道夫鱼之类的，但这个人卖的鱼一直差不多，就是最普通的那种金鱼，红的、黑的、花的都有。他就这样过了几十年。她觉得，这个人应该是世界上最平庸的人了，一辈子什么成就也没有，也没有任何进步。他结了婚，生了孩子，也没有让他奋进一点。连卖那几条鱼的生意，也做得不怎么样，因为有时候他忙着下棋，没有好好招呼客人。

我却觉得，这个人非常厉害。几十年，一辈子，周围的世界天翻地覆好几遍了。他的父母、老婆、孩子肯定希望他能多挣点钱，多干点活，多为更好地生活想想办法吧？连一个路过的孩子或其他行人，都觉得他应该有所长进、做出改变，他却岿然不动。这人一辈子该听过多少规劝的话，被唠叨过多少次不长进、懒、无能、自私、有手有脚的大男人、别人家如何如何，他是怎么做到纹丝不动的呢？他认识整条街的街坊，信息丰富，他都不张罗半点其他生意，他看了多少人买卖彩票，他总会听到很多这个那个怎么发了财的故事。他不用心挣钱，不去外面的世界，不郁郁不得志，不顺手哪怕多帮人收收快递。不为父母、老婆、孩子多做一点点事。他就坐在小板凳上，一边下棋一边卖金鱼，就这样从小到大，从青年到老年。可以想象，他应该还会这样过下去，就这样一直活到死。

我觉得这个人可以算得上泰山压顶不弯腰了。

有这种能力过一辈子的人，算不算是平庸的人呢？

在知乎看到有人问：“怎么办？我对自己平庸的孩子非常失望。”

这个问题最让我困惑的是，平庸的定义是什么？我们或许需要先搞清这一点。

如果一个孩子保持对任何功课都不热情的状态，只正好完成让自己不挨打（或者挨一点点打）的作业量，保持中等成绩，或者绝不流露出任何才华，这可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因为每天都上课学习，每天都要竞争，每天都有新鲜事发生，每天都被父母期望、责备或“科学育儿”——随着时间流逝，变化必然会发生。一点也不进步还挺难的。不变才是必须排除万难才能达到的。

如果是这样，我觉得这孩子不平庸。他要办到这些，要有顽强的意志、排除干扰和压力的专注、敏锐的观察力，还要心手一致，精确地调整自己的状态，以保持自己的不变。所以我想问问，您是怎么办到的？您是用什么方法来让他有这种需要的？您是怎么教育出这样一个人才的？

2019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