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烟记
我第一次抽烟,是在2000年。当时我在北京学画画,租了一个房子。房子里一共四个人,两个男孩,两个女孩。和我同屋的女孩一直抽烟,抽一种叫“520”的细长的女士香烟。她说那种烟有香水味,而且过滤嘴有一个桃心标志。她抽完的烟头就放在一个巨大的奶瓶里,她说等有了男朋友,就把这一瓶送给人家。我真心希望她后来没有这么做,因为那个瓶子里面一定臭极了。
她有两个外号,一个叫“女匪”,一个叫“香妃”。诡异。
总之就是因为她,我学会了抽烟。最开始每抽一口,就要咳五分钟。她总是问我:“请问你是如何呛成这样的?”
学会抽烟其实就那么回事,后来我交了一个男朋友,他是个规规矩矩的工科生,对我抽烟这件事大为恼火,说:“一个女孩子抽烟像什么样子!你要是再抽就分手吧。”
和他在一起的三年里,我没有再抽过烟。临近分手的那个时期,我有一次离开他,去了好朋友家住。那位好朋友我写过,是一个大朋克青年。我那次在她家住了七天,抽了七天烟。我们去她家小区的超市里买东西,别人都在买泡面、买零食,我们只买烟和水。那时候我们抽中南海香烟,把牙都抽黑了,每天晚上彻夜玩耍,然后睡到第二天下午起床。美院附近的小吃店,到晚上都卖早餐的食品。我们就迎着夕阳去吃“早餐”。那时候,烟对我来说,带着自由的滋味。
后来我分手了,又去了厦门。待业很久的我一下就找到了满意的工作,收入也很不错,在北京感情工作都不顺利的怨愤和郁闷,一下子释放了。这时候交的朋友不是朋克青年了,是一帮嬉皮士。我们休息时就在一个天台上抽烟再抽烟,不抽烟时,我们也无话可说。
再后来就是漫长的戒烟和复吸。如果可以重来一遍,我绝对不会抽烟。烟不是自由的象征,它让我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总想着它。我想,哪怕是在自己的葬礼上,我也会希望远离肃穆的气氛,溜到外面去抽根烟。这就是禁锢。
烟,是令我一直在戒断反应中挣扎的、绝对不能忘记带的、无比想离开的物品。我对它非常依赖,但,并不心爱。最近阿紫在戒烟,她到我公司来串门,会直奔装零食的箱子,先把每样东西都拆开尝一点,然后沉默寡言地泡上茶,架着脚,以一种恒定的节奏把所有东西吃完,无一遗漏。
在写这篇文章之前,我已经晃了二十分钟鼠标。因为苹果笔记本电脑的光标会在快速摇晃中变得很大,如果一直盯着看会感到有点科幻。我盯着盯着突然想起她,也觉得她的那种好胃口没那么诡异了。戒烟,就是这个样子的。
我又开始抱怨了,又开始怀疑人生、自圆其说了:戒烟究竟是为了什么?在这脑子发昏、眼睛发直的时刻,如果我没有在戒烟,便可即刻用尼古丁唤起兴奋,敏捷地敲打起键盘来。可是也没有谁说,不戒烟便要扣我的钱,我为什么认为自己要戒烟呢?一定是被社会道德束缚了手脚、禁锢了心灵!人类是道德的受害者!
现在回想起来,阿紫她也不是胃口好,而是戒烟的时候嘴巴太寂寞了。几乎不吃零食的我,在公司象棋盘的格子上摆满了花生。每次想抽烟,就去吃一排。我像要与智慧老人对弈般端坐,放慢呼吸,怀着神圣的心情缓缓剥开花生壳,捻碎花生膜,把花生米放入嘴中,缓缓咀嚼。这是给戒烟之神的献祭仪式。一旦整排八粒花生的献祭完成,我便可感应到戒烟之神的颔首,暂时可以退下了。
但是我又发现,剥花生壳时躬身去够脚边的废纸篓有损仪式的庄严感,所以我制作了“吃花生套装”:一个大盒子里装着一个小盒子,小盒子里装花生,大盒子用来盛花生壳。我的吃花生套装十分成功。上周末,朋友们来家里玩,我向东东和底迪两口子介绍这个吃花生套装,他们大赞巧妙,马上陷入了一种“禅定状态”,也就是两个人并排静坐在沙发之中,默然吃完了套装里的花生。周末我家里有许多来宾,其中包括一个满地爬的婴儿、两只在教小孩走路的猫、一个在看世乒赛视频的咆哮球迷、一只高度警惕发出低吼的狗、一个做饭者和一些饥饿者。屋子里的人都在“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只有获得了吃花生套装的东东和底迪拥有安详。所以我说,吃花生套装真的成功。
这时,“使用吃花生套装”成了我戒烟的原因之一——我倒是有点忘了刚开始为什么要戒烟。我还找到了一个新乐子,就是吃冒菜戒烟。一锅冒菜,重辣的。虽然调味是统一的,但食材的口感各不相同,比如魔芋结咬断后会发出“吱”的一声,根根弹起来;土豆煮面之后可以用舌头压扁;年糕软糯,比其他东西更烫,吊在筷子上颤颤巍巍的,吃下去要用好久;咬断花菜的花头时,跌落到口中的“花”嚼起来会有微微的沙粒感;肥牛薄而卷曲,吸饱了汤汁,跟在火锅中短暂涮煮的口感不同,虽然煮老了。吃煮老了的肥牛,就可以想“煮老了”。戒烟的时候真的很适合想这种无聊的东西,不然就会想:我到底为什么要戒烟呢?戒烟时最好的食物就是会让人进入精神休克状态的食物。
可是我到底为什么要戒烟呢?要知道,我下决心拔掉门牙做牙齿正畸时,最大的冲动就源于把烟直接插到门牙的洞里抽的愿望。想到这一幕我就乐不可支,便不再犹豫。须知这门牙一豁,那两年之内都得豁着,没有能通融的方案。以三十四岁的“高龄”豁牙两年,可能会引起一些人的不解。但我相信人们只要看到我把烟插在门牙洞里抽,就可对此心领神会。
不过,想到吃掉一锅重辣的冒菜,食物轮番滚动在口舌之间,如此“多娇善变”,似乎又可以多撑些时候。我也可以为了“吃花生套餐”和“冒菜马拉松”戒烟的。总之,为了一点小乐子,我就能捅出天大的娄子来。这是我所有自圆其说的根本。
2017年3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