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戒烟记

最近我在重做一件令人比较痛苦的事，就是戒烟。这不是决心最大的一次，不是最容易的一次，也不是最难的一次。这只是有了一点契机的、普普通通的一次。

以前我试过“正面刚”，就是什么辅助都没有，硬是不抽。通过这个方法成功的为我所知的人里，有一个是我哥。他戒烟时，自己家里还剩下两条零三盒日本产的七星牌香烟——一种每次都要托朋友专门带的烟。每当扛不住的时候，他就一跃而起，拆一包烟，把它们全部折成两半然后扔进垃圾桶。我正面迎敌的表现是默默跟世界顶嘴，当时我在电脑里输入了这么一段话：

不懂为什么要戒烟。我是一个索求非常纯粹的人，把我变成这样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显然后来我赢了，那个被我诘问的世界哑口无言。

还有一个朋友是硬戒戒掉的，不过没过多久他就学会了酗酒。最近一次他醉倒后打车回家，打表计价，车费已经达到100元整，司机问他“还没到吗”，他瞬间清醒，指向车窗外的草坪说：“就是那儿！到了！”司机说“你确定吗”，他面带微笑：“非常确定。”然后他就在那个草坪上睡了一夜。

我很爱这种故事。阿紫戒烟成功时，我很惊慌。所以，当她说梦见又抽烟了的时候，我很开心。也总能找到几个角度让她看起来变胖了，我也很开心。戒烟一年多以后，她开始疯狂鼓捣烘焙，我觉得这也是她因戒烟而患上了失心疯的体现。毕竟以前她唯一能和精致食物搭上边的就是一台咖啡机，但是那台咖啡机从来没有煮过咖啡，只用来泡整壶茶。戒烟人的狼狈表现我都很爱听。我没什么勇气问他们戒烟的好处，尽管不用说也能看到一些，但我尽量不看。

当然我也有支持者，比如风行水上老师就认为戒烟的人不可托付，能对自己下这种狠手的人，还有什么干不出来。

妹尾河童写他戒烟，说他一开始把烟和火装到小盒子里，小盒子再装到大盒子里，大盒子装进更大的盒子里，一层层锁上，最后锁进抽屉，认为这么麻烦，自己定可少抽一些，结果他不久就能飞速打开无数个锁取到烟了。这跟我另一个朋友有点像。他觉得把香烟改成手卷烟会让他少抽很多，毕竟手卷需要时间。头两天我见到他，他不是在卷烟，就是在抽烟。抽完赶紧卷，卷完马上抽，不是卷就是抽，不是抽就是卷。后来他开始边卷边抽，抽得没有卷得快，旁边已经备下几十根，他还是紧蹙眉头不断抓起烟丝，放进烟纸，放上滤嘴，卷起来，舔一舔。他整个人都被缺烟的恐慌击打着，把自己练成了卷烟机器人。

这一次的契机是朋友圈有人在介绍一个公益戒烟计划，有一个机构会连续给你发十二周的短信帮你戒烟。我立刻加入了，最近收到的一条是这样的：

千万不要因不开心的事情而吸烟，戒烟的旅途虽然艰辛，但是非常值得！试着放松自己，听听音乐、散散步、聊聊天或洗个热水澡。

——美国中华医学基金会

这个落款看起来挺像骗子的，因为这种名字很有骗子的“风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戒烟，我隐隐希望那真的是骗子，他们正在通过这些短信转走我的钱。每天我打开手机时都会收到一两条新的短信，它们对我进行各种指点和鼓励。比如这条：

您是否昨天一整天都没有吸烟？非常了不起！记得为自己庆祝一下，买点好的，吃点好的，庆祝自己的成功。

——美国中华医学基金会

多么温馨。比起程序写好自动发送的短信，我依稀有点希望这些是一个活生生的骗子用手打字打出来的信息。一个骗子，每天给我发温馨的短信，只是想要一点钱而已，这难道就不是赤子之心了吗？经常听说有的老人被保健品推销员哄得很开心，花好多钱买没有用的东西，我是很理解的，这不过是一种投桃报李罢了。不过我妈说想骗她的钱很困难，前些时候有人向她推销一种卖6万元的泡脚治腰椎间盘突出的东西，她说她要免费试二十次，有效了才会考虑买。我也替她高兴。

我在知乎上看到一个帖子，问《这书能让你戒烟》这本书有没有用。知乎的联合创始人黄继新用鲜活的亲身经历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掷地有声地说：“有用！不但对我有用，而且对我的朋友××、××、××（全是聪明人的名字）都有用！”

这书我也买了，也见效过七天。阿紫也是看这本书戒的。看这本书确实会加深绝望：他们看这本书都戒了，我还是没有。所以后来我买了三本——纸书一本、Kindle（电子书阅读器）里一本、手机的微信阅读APP里一本。还是有希望的。

不过后来我见到了黄继新的一位同事，他告诉我黄继新又在抽了。我暗暗地观察着阿紫什么时候会复吸，但她总是表示“也有可能”，她要是强硬地否定，我倒是能嗅出一些脆弱，现在这样搞得她好像无招胜有招的太极宗师，弄得我很不爽。也不知道在好友和尼古丁之间，我为什么站在尼古丁那边。

我的上本书里有一篇是讲我是怎么戒烟的，还讲了跑步大法。后来我见到读者时经常被问：“你现在复吸了吗？你还跑步吗？”“复吸了，好久不跑了。”失败的故事周而复始，我也没有办法啊。

最愉快的一次戒烟是去年住院时的那次，我住了六天院，完全没有抽烟也不想抽。传说中的戒断反应完全没有。我住在无烟医院，同病房病友的丈夫会跑出很远去抽烟，他回来时，我可以清楚地闻出他身上的烟味，而自己抽烟时我闻不到这种气味。住院的日子蛮愉快的，宁静安详，吃、睡、拉都有人关照。除去生病，其余堪比在拉斯维加斯度假。

因为嘴寂寞，我这两天充分“勘探”了多个外卖软件和附近的商家，多吃了不少东西，竟然也自发地下楼去散步。3月正是厦门天气最宜人之时，楼下斑秃的草坪上，草叶又一点一点长了起来，清风拂面，我又可以闻到抽烟时闻不到的、甜丝丝的气味了。每当阳光照到我，我就会想：说不定就是这次了，无论如何，每次都要相信自己才是啊。

2017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