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爱的小路
办公室楼下以前不是草坪,那儿疯长着杂草和三角梅。三角梅在厦门基本已经逸为野生,也就是但凡不管,它就会自顾自歪眉斜眼地长,而且会长出刺来。我喜欢这个景象,这表示这儿没被什么人看上,还是片“蛮荒之地”。
在这些疯杂草和三角梅之间,还长着几棵树。树长得“浓眉大眼”的,楼下书店的老板经常在树下摆一桌茶,或者办办跳蚤市场。再热的天,树下也凉风习习。其中一次跳蚤市场上,有人在卖一个绿色小沙发。我瘫在那个沙发上不走,好好地吹了阵树下的风。这毕竟是树下的跳蚤市场,我就顺便抄起一本书看了大半。
就像所有地方一样,有一天这栋楼的管理者决定把树搞掉,说搞掉就搞掉,也就是一觉醒来,你吃了点早餐,脑子空空地打开电脑,正在寻思是先开网页还是先倒杯水喝,突然,从什么地方传来轰鸣声。凭经验,那是电锯的声音。于是你站到窗前一看:噢,他们在伐树。树低头耷脑地倒下,叶子们互相问发生了什么事。“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咱们继续绿着吧!”它们心宽体“绿”地寒暄着,被卡车拉走了。
两个小时以后,大树原来在的地方变成了几个坑,没被挖走的树根龇牙咧嘴的,不体面地叉在地上,好像这块地一时间肠穿肚烂。书店的阴凉没有了,书店的人把茶座搬回店门口。我想找到那本没看完的书,却忘了名字。
我对着那几个坑骂骂咧咧了一个月,又从窗户里看到十几个妇女用镰刀、锄头和锹除去杂草和三角梅,然后喷上除草剂。接着她们运来一片片边长30厘米的正方形草皮,一块块铺在地上。因为地势不很平整,中间留出的空隙不太均匀,整片草坪看上去就像一个肥胖的战士,穿着松垮、破烂的片甲,衣冠不整地躺在地上,等待战争结束。
工人们时不时来浇水,发现有的“片甲”黄了就换掉。过了大半年,草坪渐渐长满。这时我也差不多平息好怒火,决定向前看了。于是我离开我的窗户,下去到草坪上走了走。
我心爱的小路就藏在新长出来的草坪里面。那是由十一块条石铺成的台阶,每一级台阶都被草掩住了大半。它周围的草不是新长出来的,新长出来的草没有这么鲜嫩活泛,这台阶没有年头,也不可能被埋得这么深。看来它原本就在这里,是因为这次清理才露出来的。
和这块地被翻了又翻,从而微微起伏、怯生生的样子不同,每一级石阶都和相邻的一级平行,两块条石之间距离均匀,每一块在水平方向上铺得分毫不差,没有塌也没有翘。当我踩上去时就会感觉到这一点:它是平的、夯实过的,是稳稳地存在了很久的。
以前这块地也有一条石板小路,是由薄薄的青石板组成的,石板经常翻起来跑到一边,我常在上班前去修它们:搬回原来的地方,然后挖一些土埋住。但只要再过两天,必有两块又翻到一边。在某次我来不及修好它时,有一块石板被人捡走了。从此那条小路就缺了一块石板。等到种草坪时,他们干脆把所有的石板都取掉,那条小路就消失了。
但现在这个条石台阶不同,它被草掩住了,没有几个人发现它。因为这些石阶不通往人们爱去的地方,它不是一条要道。而且它把自己藏得好好的,让草往自己身上长,它稳稳当当地待在那儿,连狗要拉屎都找不到这里。它干净得让人可以随时坐下,并且往上面打个鸡蛋。
当然我没有在那儿打过鸡蛋,只时不时跑到上面来回走几遍。
这片区域的大兴土木暂告一段落。海上观景平台做好了,为了金砖峰会粉刷大楼外立面的工程也快做完了,改造整条路更换地砖、修整和更换行道树也做完了,我的小路还在那儿,通体干净,供人透气纳凉。石板不长青苔也没有小虫,狗也找不到。
每次在上面走时,我就想,不知道它还会活多久。它旁边起了一栋全市最高的摩天大楼,里面有商场、酒店和影院,路边的人家望着人流打开了对着路的院墙,装起简陋的铝合金门,挂上写着“有房出租”的招牌。这条路上的人越来越多,这里渐渐会和很多地方一样,不剩空隙。但我的小路看起来逃过了好几轮整修,说不定还能存在好久。比如半年吧?我在上面走时会想:这一切终将成为追忆。就像我钻进一张铺着干净被褥的床,吹到一阵风,看到城市里夜灯亮起的瞬间,还有和谁一起大笑,吻住某个人的那些时刻一样。
我仔仔细细踩在那儿,用脚感觉它的稳定和温和无争,在心里告诉小路:再见,再见,再见再见!再见!再见!
2016年12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