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冬天
1
我抱怨过很多次了。夏天实在太漫长，长到让人骂娘：搞什么哦，11月还这么热，这里是不是只有夏天了啊？大家日复一日地穿着人字拖和短袖，早就穿到腻味，好看的卫衣、针织衫、长袖连衣裙都不能穿。人们理所应当地晒着本不该出现的大太阳，偶尔有人在看手机的时候惊奇地抬起头说：“咦？北方都下雪了！”晒太阳的还在晒太阳，吃冰激凌的还在吃冰激凌，甚至偶尔能看见有人刚游完泳从海里缓缓起身，站在太阳下把自己晒干，“天人合一”地去坐车。
天气预报也挺扯的，明明说了接下来要大降温了啊！要下雨了啊！可太阳照样若无其事地出来了。我有时候想，现在的人报天气预报时都不抬头往天上看了吗？
厦门的冬季就是这样，特别“弱小”，偶尔降一下温又缩回去，没事人似的。
但总有那么一天，一夜之间就冷起来了，短袖不能穿了，人字拖也不能穿了，海边和煦的微风突然开始打脸。人们惶惶地问：“什么，就这么来了吗？！”也不打个招呼，秋天什么的，至少也该象征性地出现一会儿吧？
可是冬天就这么来了。虽然多次入冬失败，它始终还是来了。
2
真的很说不过去，厦门人瑟瑟发抖说“好冷好冷”的时候，其实根本就不冷。还有10摄氏度呢，这能算冬天吗？我仔细观察了，所谓“好冷好冷”，就是他们还穿着单裤、单鞋、T恤衫加一件外套。这对很多在厦门的人来说，几乎就是过冬的全部装备。
过惯了好日子的人，哪有认真准备过冬衣。去年可能是在最后的时刻才买的棉衣，基本都不知道被塞去了哪里。找出来几件不薄不厚的外套，又嫌样子难看。打算赶紧网购几件棉衣，却发现收藏夹里全是秋装。我知道有几个人，在我这种来自北边的人的谆谆教诲下开始穿秋衣秋裤，却竟然都不懂得穿外套的时候要拉住秋衣袖子！我又向他们科普了“秋衣掖在秋裤里，毛衣掖在毛裤里，棉衣掖在棉裤里，最外面再穿一个大衣”这种古时候的人定胜天式的北方高精尖科技，他们都很恼怒。
我又跟他们说，在东北，大人冬天送小孩上学，就是拿手拍，拍一下，小孩就弹起来，拍得好的话，一回都不用捡，一路就拍到学校了。升旗仪式上校长跟哪个孩子置气，就使劲拍那个小孩。小孩弹到天上去，得校会开完了才能掉下来。一边掉一边喊：“下面的让一让！让一让！”砰！没经验的小孩当场就吓哭。但是没事，穿得厚。
厦门的百货很苦，别的城市一年换三季，厦门只换一季，服装业的红火程度比起偏北的城市不知差多少。冰凉的海风已经一刻不停地刮起来，在海边赤脚散步的人一夜消失，坐在沙滩上的情侣也不见了。他们都和我一样瑟缩在家里。一直穿着人字拖的厦门人，这下真的是受不了了，又开始骂：“讨厌！这么冷，天怎么还不晴！”
其实厦门还没有到过0摄氏度以下，没见过霜雪。大家都喊冷，只不过是因为不肯好好加衣服。
3
今年更有意思了，席卷全国的超级寒潮，来自北极的大魔王，一代寒冷大王，从西伯利亚屈尊入关，竟然也鬼使神差地来到了厦门。好在人类拥有着耸人听闻的天气预报，还有微博、微信之类的，逮着寒冷大王帮它吹。这次，人们阴沉着脸、紧咬着牙，准备认真对待这个冬天。毕竟在厦门最冷的某个区域，竟然下了一点小雪。听说上次下雪还是在光绪年间呢。
但是植物就不一样了，我上班路上看到它们真是要笑死。
天气已经到了非常难得一见的1摄氏度，如果是在北方，这种气温下的植物早就赶紧把自己撸秃了吧，光溜溜的，什么也不剩。毕竟接下来就是严寒啊，不赶紧把叶子散去，它们都是要散热和吸取养分的，等春天来了植物哪还有力气发芽。但是厦门的植物界整个都蒙了。所有的树，都垂着树叶，枝条也没什么精神，大家交头接耳：
——你冷吗？
——有点……
——可我们是植物啊，我们真的怕冷吗？
——按理说不怕吧……但是我们植物，应该在天冷的时候落叶的……
——那到底要不要落叶啊？
——但是以前冬天不是才两天吗？
——这次好像真的不止两天了呢……
——啊，好饿！
——啊！我们根本不饿，只是冷！毕竟我们是植物啊！
银杏，你知道吧，就是那种在北方生得漂漂亮亮、金碧辉煌的金子树，到了厦门，头两年还会按时发黄，第三年就不知道如何自处了，一半绿一半黄，犹犹豫豫的，也不结果了。植物最守规矩，该黄的秋天好像还没来透呢，怎么能结果子？还没有准备好结果子呢，夏天又来了，完蛋。到底黄还是不黄？落还是不落？结还是不结？想不明白了。太不容易了。
4
人也一样，还是没有上心好好买棉衣，心存一丝幻想：毕竟夏天那么绵长、那么火热，也许这个冬天只是来打个招呼的。再坚持一下，可能夏天就回来了。人字拖和短袖也没痛快收起来，相当于给夏天叫魂。在淘宝、商场挑了几趟，挑来挑去也不想选那个最长、最厚、最暖的正牌棉服，还在瞟裙子的搭配，挑薄又美的小外套。如果有那种不管多轻薄多有型，都一点也不透风，还能自动发热的棉衣就好了。最好价格又实惠，总共只穿一次也不闹心，就可以像夏天一样，每天都换。不容易……也是不容易。
冬天啊，一切都要重新规划。毕竟已经成为形状完全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气温下，也必须动用一般用不到的那部分灰质了吧。我总觉得原先是液态的那些脑浆已经凝固了。
不过即使是在冬天，花钱也还是温暖人心。于是我开始添置别的。冬天！抓紧时间吃鸳鸯火锅！买电暖气！电热毯！睡前早早就开起来，暖乎乎的被子能救一条狗命。植物不知道是不是也这么想：
——不然先掉几片？
好了，掉了几片。
——冬天过去没有？
——还没有。
——那再掉几片吧，不要太多了。
——冬天怎么样了？
——还是没有过去。
还没过年呢。等过年了，就说明春天到了，春天到了的话，植物和我就得想些别的事情了。
2016年1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