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渔民史诗
马上要出海了
马上要出海了
好几个月才能回来
那夜,海腥味在床单上来回翻滚
海沟不再平静
紧闭的贝涌出潮水
渔网沉默大半年了
咸风卷起的欲望把桅杆摇晃得咯咯直响
鱼来了,一群接着一群
床单上的母鱼咬住铅坠不放
他带着同伙驾船朝着鱼群的方向开了三天三夜
他们大声呵斥死神不要轻举妄动
他把海潮起伏的次数刻在桅杆上
每天数着被咸风削薄的日历
当渔获把船的吃水压得越来越深
锚链喊叫说已经吃不消的时候
他迫切地朝着一个方向开足马力
船终于在渔港停止喘息
他看到肿胀的月亮
在海平面下一张一合
渔人迷航了
渔人迷航了
把更路簿看了又看时
浮游生物正穿越银河暗流
大马哈鱼喷出鱼子在旷野结成星云
每一粒都藏着未破译的宇宙奥秘
伞状接收器被水母哗啦撑开
很快便捕捉到了来自蜘蛛星云的远古脉冲
当调皮的月亮将海藻一遍遍染成银白色
那些悬浮的绿妖突然翻滚着
说是要翻译量子密码
星象图慢慢出现在退潮时的海滩上
人们发现,鹦鹉螺壳里填充的全是暗物质
我弯腰捡起脚边一截珊瑚残骸
发现钙化层中居然藏着
那个怪异的黑洞蒸发前发出的绝望号叫
渔网捞起破碎的动能
金枪鱼正用尾鳍分析时空关系
砗磲在火山口撞见漂浮的热平衡公式
沙虫用它软绵绵的躯体在沙滩为宇宙写下注释:
起点即是终点
此刻潮水漫过我的脚踝
浪尖上蹦跳的光芒
恰似秒针被星空散落
远方的地平线正不慌不忙地收拢一层层海浪
从此,所有的液态记忆便归于虚无
当渔人无奈地把更路簿扔进漩涡
他或许能从船的肢解声中听见
海洋初生时的潮声:
星尘正是浑浊的我们
我们都在宇宙的腹腔里练习涨落呼吸
并为生死悲欢
那个被热带气旋反复修改的地址
所有归途都指向古老的码头
没有岸,海将难以呼吸。
三角弦
在信息化浪潮尚未席卷的往昔
老渔民们怀揣着大海的梦与敬畏
驶向那片无垠的湛蓝
他们心中
藏着一条无形的三角弦
一端系着炽热的太阳
那是光明与指引
一端连着坚实的码头
那是家的方向
还有一端,紧扣着漂泊的渔船
承载着生活的重量
每当阳光倾洒
如金色的祝福
他们便祭神启航
仪式庄重而虔诚
船锚拉起的瞬间
时光仿佛凝固
太阳、码头、渔船,化作三根紧绷的弦
在渔民脑海中铮铮作响
声声入心
老渔民们深知,这三角弦
是他们在茫茫大海上的生命线
它与自己的神经紧紧缠绕
一旦错乱
便如迷失在黑暗中的飞鸟
找不到太阳的方位
辨不清渔船的水域
更听不见码头那温暖的召唤
船老大曾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风暴
海风呼啸,似恶魔的咆哮
桅杆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发出痛苦的哀鸣
在那恐惧的噩梦中
太阳忽然幻化成一个飞速转动的滑轮
三角弦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渐渐收紧
那绷紧的弦,似命运的绳索
拉弯了桅杆,却也指引着渔船
如离弦之箭向着码头疾驶
满载而归的他们成功躲过风暴的吞噬
船老大从梦中惊醒
激动得手舞足蹈
那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也是对三角弦力量的敬畏
有时在静谧的夜晚
他还会梦到三角弦居然通了电
电流传递着他们对码头上亲人的思念
话语穿越茫茫大海
在太阳的见证下
抵达彼此的心田
慰藉着孤独恐惧的灵魂
而如今,时代的巨轮滚滚向前
发射信号基站如璀璨星辰遍布大地
它们就像新的太阳
赋予渔民新的力量
曾经依赖太阳和风浪指引的老渔民
摇身一变成为掌控三角弦的当代神仙
轻点屏幕便能知晓方位
传递思念
但那份对大海的敬畏
还有对家的眷恋
始终如三角弦般永恒而坚定
三角弦是渔民必须掌握的一个定理
虽然它的要素险象环生、变幻莫测
但万变不离其宗的神秘规律
正被科技进步的力量一一破题
走不出的圆
船在海上颠簸
如一片残叶
被海浪肆意摆弄
船身的吱嘎作响
是它痛苦的哀吟
远方,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圆
那是海天交界处勾勒出的轮廓
虽肉眼可及,却如隔着光年
它静静地悬浮在海平面之上
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船员们的目光中满是惊惶与绝望
大家都明白
当樯倾楫摧之际
这个看似平静的圆
便将隐匿在大海里的所有魔鬼叫喊出来
它是老天布下的迷局
亦是命运悬下的无情绞索
每到这个时候
狂风这个恶魔会直接聚焦将船包围
翻滚的海浪似要将船在浪尖和波谷中撕碎
船长无论怎样调整航向
那圆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就如已经套上脖子的吊绳
如影随形,只需魔鬼用力一推
船帆被狂风撕裂
船板被恶浪一块块扯下
恐惧如潮水般蔓延
吞噬着每个人的心灵
当希望的火焰在绝望中渐渐熄灭
死神,忽然迈着冰冷的步伐悄然降临
手中闪着寒光的镰刀
收割着最后的生机
那圆依旧沉默不语
船员们都知道
正是它给了死神收割人的力量
天然。
登上码头的爷爷
他的奶奶曾说起
他的爷爷
那年一船六人出海捕鱼
突遇风暴死了五人
只有爷爷被另一条渔船上的渔民
救了上来
一个月后返航
爷爷是被人扶上岸的
那时太阳刚刚落山
爷爷不肯回家
趴在一块石头上
呜呜地哭
半村的人围在他身边陪着流泪
刚过子时
忽然就听到爷爷身下的石头咕咚叫了一声
爷爷有些惊恐
坐起来一看
石头竟开裂成两块
村里通灵的阿公也在现场
他闭目打坐了好一会儿
然后叹了口气说
这是码头神惭愧了
觉得没有把出海的人庇护好
愿断成两块
以示自责
后来村里人在这断石上建了一座庙
庙门上有副对联:
等到海枯石断也要平安归来
平安满载归来不再海枯石断
他说两年后自己出生了
爷爷给他取名为安安
出海是为了回到岸上。
假如船上没有爱
船老大说
船上没有爱了
死神就会诱惑你杀人
有一次甲乙两个水手吵架
最后演变为甲撵着乙满船追打
深夜,乙操刀就把甲杀死了
当乙准备对其他船员动刀子时
幸好被人发现并制服
乙交待,他被甲追着打时
才发现船太小无法脱身
他明白自己白天输得很惨
在这远航的漫长日子里
一次被欺负
就会天天被欺负
索性就一不做二不休
他本来只想杀甲一个人
转念一想,杀人肯定要抵命
如果把一船人都杀了
他就把所有被害之人抛入大海
制造一个死无对证的假象
他说他无法不动杀念
他不能像在陆地上一样
随时可以把车停下来打开门下去
即便跳车至少有摆脱甲的魔爪的机会
而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上
从哪里下去都是死路一条
看着身边鼾声如雷的甲
他发现这乌漆漆的
大海波涛的翻滚声音
正在叫他杀掉甲的喋喋不休
这时他才发现大海就是死神
这个死神太强大了
他无法抗拒命令
动手之前
他也曾走出舱外
对自己说不要冲动
他环顾茫茫大海
却没有看到人间的一点灯火
可以把他的心温暖一下
而死神的命令却一波接着一波地
铺天盖地地向他汹涌袭来
于是他走进厨房拿起一把菜刀
变幻莫测的海的面孔。
他每天都拜108兄弟公
他每天都拜108兄弟公
出海前他会匍匐在兄弟公庙前祈祷
漂在海上的时候
他每日一早就跪在床上
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而每到船在剧烈颠簸的时刻
他都会轻轻念一声
兄弟公保佑
就跟佛家弟子总爱将阿弥陀佛挂在嘴上一样
那次风暴把船掀翻了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是被困在船舱里面的
在失去意识之前
他脑子里就出现了108兄弟公
从大海的四面八方赶了过来
醒过来发现
自己居然被绳子缠着在海上沉浮
他一个激灵把绳子一拉
绳子那头是船的一截桅杆
他紧紧抓住桅杆才增加了浮力
直到嘴唇和脚指头都被鱼啃烂
才被另一条船上的渔民发现
他不信自己是靠运气活下来的
因为运气好的人怎么会活得这么惨
他只信是兄弟公救了他
因为在遇难的一船渔民中
只有他一天不落地祭拜
而且就在他昏迷之前
他清晰地看到
有位兄弟公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然后他就紧紧地握在了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