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个瘦削颓废的男人,是梁冰冰的哥哥梁军军。
原来一个人的过去,真的是逃避不了的。
龙王镇埋着梁冰冰与林艺珊的过去。
梁军军就是其中最让林艺珊与梁冰冰不想回忆起的一环。
林艺珊七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不堪了。
她是父母结婚快十年都没有生育才捡来养的孩子。
据说生她的是龙王村的木匠梁七的老婆阿盐,生父不明。
因为传说龙王镇的男人都与阿盐睡过,所以林艺珊的生父有可能是龙王镇的任何一个男人。
七岁那年,林艺珊的弟弟出生了,养父母对她越加不好,动辄打骂。
她听别人说自己的亲妈也在龙王镇,就在龙王村的梁七家。
一次挨了养母的打又被饿了一天之后,她生出了去找自己亲妈的念头。
她离开家,走了四五里路,横穿了整个龙王镇中心,到了龙王村。
那是她第一次亲耳听到别人是如何评论她生母的不堪。
那些妇人坐在龙王村村口的那棵大榕树下乘凉,说闲话正说得起劲。
她们的原话尖刻得像是破锣划过石子,至今让林艺珊记忆深刻:
“梁七就是咱们龙王镇最大的绿王八。”
“一个死残废,居然熬到现在都没死。天天靠老婆和别的男人睡觉养着,真是能忍!”
“那女人现在不是卖豆花了吗?还靠陪男人睡觉赚钱?”
“卖豆花能赚个屁钱。还不是靠睡别人的男人换钱!”
“就是!全镇的男人,哪个没和她睡过觉!”
“现在二十出头的那些,没睡过吧?当时他们还小呢毛都没长齐。”
“谁说没睡过!你以为梁七今年多大?他也才二十出头!他爹娘被电死的时候才十六,没人管,就学会去宣传台的地道里搞女人了!”
“当年他老婆被关在宣传台下面,咱们镇的男人,上到八十下到十二三,只要能硬的,全都去睡过她!”
“要不是她长成那狐媚子样,勾得梁七为了她什么都不要,她能从宣传台那地窖里出来?早被全镇的男人X死了。”
那个X字是龙王镇的方言,是一个极粗俗的动词。
七岁的林艺珊,又累又饿,又羞耻又恶心。
那些八婆还提到了她和梁冰冰。
“那下贱胚子自己来历不明,生的女儿也不知道是谁的种!生了一个又一个!林有富那个女儿不就是她生的!”
林有富是林艺珊养父的名字。
“林有富今年不是生了个儿子!那贱丫头片子倒是个能带孩子的。”
“也不是每个都能带。梁七不就到现在都没能再生个带把儿的!”
“梁七不是有了女儿吗,小贱丫头叫梁冰冰。”
“那是梁七的种吗?梁七拼着命把她从地窖里弄出来的时候,那肚子都大了,也不知道是谁的种!梁七那个绿王八,为了她腿都瘸了!”
“那俩个小贱胚长得和她娘一样,日后必定也是个祸害!”
“说不定早已经被男人给搞过了!”
“还那么小,不会吧。”
“怎么不会,有的男人就好搞小的!你没听说吗,村长已经和那贱人谈好了,把女儿送过去破身,就给她们母女办户口……”
接下来的话,林艺珊没能再继续听下去,因为六岁的梁冰冰忽然冲出来了。
梁冰冰那时候比她还瘦弱,除了一张瘦成一颗小瓜子的脸上依稀可见俊秀的五官,完全没有现在这风情万种的美人模样。
可是她悍得很。
小小的身影忽然向那几个坐在榕树下嚼舌根的女人冲了过去,一下就将说得最难听的那个妇人撞了个仰倒,随后扑过去又是抓又是挠又是咬。
村里的泼妇可没有不打小孩的规矩,更何况是先动手打人的小孩。
那是几个坐在村口的榕树下摇着蒲扇乘凉的大婶姑婆,她们又闲又穷又恶毒,每天都在同一个地方乘凉打扑克,说别人的闲话。
相对于更有意思的麻将,扑克牌更便宜一些。但她们用的是捡拼来的旧扑克,一副牌有好几种花纹,而且很旧了。但这也是她们最齐全的一副扑克了,平时都当宝贝,几个女人有时候为了这副旧扑克晚上放谁家还能吵上一架。
扑克的摊子是用几块旧砖头与一块破门板支起来的。
梁冰冰扑过去,把那个破扑克摊子给撞散了,旧扑克牌散了一地,女人们一时没反应过来,四零八落地散开,看梁冰冰像只凶悍的瘦猫仔一样抓人。
不过,这一刻没有维持多久。
唯一的娱乐设施被毁,女人们很快骂了起来。
有人动了手。
一只干瘦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梁冰冰那乱糟糟的头发,像拔一只干瘦的萝卜一样将她从那妇人身上拔了起来砸到了地上。
是真砸。
林艺珊当时呼吸都停顿了。
梁冰冰被砸在地上,手脚微微地动了下,仿佛是快死了。
后来梁冰冰说过,如果当时不是她命硬,大概会被当场砸死。
砸梁冰冰的是村长的老婆。
她个子挺高,又黄又瘦,齐耳短发,高颧骨,吊梢眼,看起来很凶,平常不怎么爱说话,但谁都不敢惹她。
因为她一出手就很凶悍。
砸了那么一下,村长老婆似乎还不解气,上前就是一脚。
林艺珊吓傻了。
她当时不知道怎么的有股冲动,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想挡那一脚来着。
但有人比她更快。
有人突然扑过来抱住了村长老婆的腿往后拽,村长老婆一下失了力道与准头差点儿摔倒。
然后等她稳住身形回过神儿来,发现梁冰冰已经被人像拎一只垂死的小鸡崽一样拎走了。
救走梁冰冰的人是她哥梁军军。
梁军军那年十二三岁,瘦高个儿,整个人皮包骨一样瘦,又黑,不好看,只有一双眼睛黢黑黢黑地亮着,多少还露着点少年意气。
林艺珊当时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态,远远地跟了过去。
梁军军沉默着把梁冰冰拎回了家里,往堂屋的摇椅上一放,定定地看了她片刻,见她不动,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似确认她还有呼吸之后,才转身去了厨屋,听响动,是在做饭。
林艺珊扒在门口往里瞧,梁冰冰窝在摇椅上,像一只瘦弱无力的小病猫,好久都没有动。
她想进去瞧瞧,但她不敢。
她才七岁,但她不笨。
从小她就从这些乱七八糟的谣言中知道,与全镇的男人都睡过觉的阿盐是她的生母。
阿盐以前被锁在宣传台下的暗室里,直到阿盐怀了梁冰冰。
梁七拼了命把阿盐从地窖里带了出来。
为了娶阿盐,梁七赔了全部的身家,还有祖屋和田地,自己也残废了。
梁七废了一条腿一只手,现在瘸手瘸腿的做什么都不利索,祖传的一手木工活不能干了,房子田地也赔出去了,因为愿意抚养已故大哥梁六的独子梁军军,所以能带着老婆女儿借住在梁七的大哥梁六的老房子里。
这就是梁军军家的老房子。
梁军军刚才救了梁冰冰,所以林艺珊不想走。
但她也不敢进去。
她又饿又累又渴又怕,不知怎么的坐在门口的石墩上靠着门框睡着了。
“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在这儿?”
那是林艺珊第一次听到阿盐的声音。
清亮又有点温柔,很好听。
睁开眼,便看到了一个穿着一条碎花长裙的女人。
那条裙子式样很普通,甚至有点老气,而且很旧了。
可是真的很好看。
林艺珊就没在龙王镇见过比她更好看的女人。
就是他养父母住的镇政府大院里,也没有长得这么好看的。
“不知道是谁家的。”
屋里走出来一个手脚都不灵便的男人,是为了阿盐被废了手脚的梁七。
梁七当时不过二十三四,算得上年轻俊秀,只是手脚都残废了。
林艺珊本能地有些害怕,她站起来就跑了,速度快得像一只被人烧了尾巴的兔子。
那天林艺珊到底是回了家。
又挨了养母一顿打骂,不过,养父母都需要上班下乡需要有人在家看孩子,她到底吃上了晚饭。
林艺珊决定不认亲妈了。
梁军军的父母死的时候他才七岁,只能与梁七一家同住才能保住老破屋。再说了,没有大人,他自己也会被饿死。
梁冰冰那么瘦小,随随便便就有可能被村口的泼妇摔死。
梁七手脚都有问题不能出去干活赚钱。
阿盐名声是坏到顶了,靠和男人睡觉赚钱——
听说因为阿盐是黑户,没有与梁七办结婚证,所以梁冰冰也没有出生证户口本这些东西——一直也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办不成。
没有户口,就不能上学。
不能上学,就永远逃离不了这个地方。
现在虽然被打被骂偶尔还被饿饭,但到底有正经户口,只要她好好带弟弟,养母迫于邻里的目光,应该也不会不让她上学。
林艺珊想,自己大概便是从那时候开始学会了向现实妥协的。
林艺珊强迫着自己刷了会儿家居图片,在脑海中构思王博言那房子的装修方案,关了厨房的火正想睡一会儿,李京的电话打进来了:“你在哪儿?快来公司!”
哟,身心受创需要妈妈贴心照顾的宝宝这已经去公司工作了?
“我有点不舒服。有什么事吗?”林艺珊陪梁冰冰折腾了一夜没睡,没什么精神,也不想去给李京干活。
“没什么事你来吧。来了几个你的同学客户,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李京居然好声好气。
林艺珊算是明白了。
她张罗这同学会没白忙活,果然有几个在厚德城买了婚房的同学正在找人装修。
装修这事儿,太熟了不好不熟也不行,这中间要拿捏的度不是李京擅长的。
林艺珊到底从梁冰冰的沙发上起来了,她找了件梁冰冰的T恤套上,打算下楼回自己家换套衣服再去公司,打开门赫然发现,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