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雪夜定策：太祖的未竟之业

赵匡胤在平叛乱、释兵权后，逐渐坐稳了江山，但他的雄心远不止于此。此时大宋所面对的局面，北有北汉与辽国联盟，时不时侵犯宋国边境；南有荆湖等各方势力割据；西有后蜀依托地势险要，欲联合北汉对宋不利。除此之外，还有南唐、南汉等各自为政。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赵匡胤想到这些便睡不着觉。

一天夜晚，外面飘着鹅毛大雪，赵匡胤微服私访，叩响了赵普家的大门。赵普见官家亲临，必然有要紧事商议。他又岂会不知官家日夜烦扰的原因，经过彻夜商议，赵普献上了“先南后北，先易后难”的统一战略。

赵匡胤见赵普的想法跟自己不谋而合，想听听具体原因。赵普分析，如果先攻北面，北汉、辽国势必紧密团结，对宋不利。如果先攻打南方的一些小国，逐渐壮大实力，到时候就可以集中精力北伐。这次谈话，被史书记载为“雪夜定策”。

统一的策略已定，接下来便是实行。第一个目标就是荆南、湖南等地，它们位于长江中游，南唐、后蜀、南汉之间。这个决策实在是高明，只要占领荆湖地区，就等于割裂了南方诸国，从而便可以各个击破。

想要抢别人的地盘，也需要找个理由，不然岂非成了挑起战火、破坏和平的罪人？962年，武平政权（治所在今湖南常德）首领周行逢病重去世，年仅十岁的儿子周保权继位。衡州刺史张文表趁机发起兵变，占领了潭州（今湖南长沙）。

周保权没有能力自保，只好向宋求援。赵匡胤听到这个消息十分高兴，正愁没有理由出兵，这就送上了机会。正好可以借支援之名，趁机吞并了这个小政权，送上嘴的肉可不能不吃呀。

在支援周保权前，赵匡胤还需要解决另外一个问题。宋都所在的汴京与周保权所在的湖南，中间隔着一个荆南（治所在今湖北西南部）。赵匡胤要想去湖南支援，必须经过荆南。他想了一个“假途灭虢”的计谋，这个成语典故源自春秋时期，晋国借道虞国灭虢国，继而调回头将虞国也给灭了。

赵匡胤派慕容延钊、李处耘负责执行“假途灭虢”的计划。当时荆南政权首领是高继冲，当他和朝臣听到“借道”的请求时，脑海里立刻也蹦出了“假途灭虢”这个成语。大家都是读书人，在这忽悠谁呢？高继冲不愿意成为自取灭亡的虞国，奈何弱国无外交。在慕容延钊再三强调只是借道，绝不入城的情况下，高继冲只得答应。但他不知道的是，慕容延钊在跟他周旋的时候，早已暗中派人控制了荆南都城江陵（今湖北江陵），高继冲无奈降宋，被宋朝任命为荆南节度使。

将荆南纳入宋的版图，意味着之后大宋西可攻后蜀，东可取南唐，南可平南汉，地域上牢牢占据着主动权，处于非常有利的位置。

摆平了荆南，接下来可以畅通无阻地率军去湖南支援周保权了。然而尴尬的是，周保权此时已经平息了内乱，诛杀了张文表。宋军发军的目的本来是去讨伐张文表的，既然张文表已死，宋军也失去了前进的理由。

荆南灭国的消息早已传到周保权耳中，他知道宋军借口支援，实际是想吞并自己所辖之地，便派人领兵阻挡宋军南下。这可气坏了宋军，是你请我们来的，我们大老远来帮忙，你却又不让我们进城，既然你不讲理，那咱们就武力解决吧！

宋军水陆并进开战，周保权哪里是对手，被宋军打得一路败逃。963年，宋平定湖南，周保权被俘，降为宋臣。

平定荆湖后，赵匡胤准备进攻后蜀。蜀地地形险要，易守难攻，诗人李白的诗句“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正是对这一险状的描述。三国时刘备便是凭地势之利，与魏、吴形成三国鼎立的局势。五代十国这样的乱世，能得到巴蜀这块宝地，做梦都要笑醒了，毕竟不管外面怎么乱，只要把几条入川道路一堵，总能得一隅的太平。

蜀主孟昶听说宋军先后灭了武平、荆南两个政权，开始害怕了。孟昶第一反应就是搬救兵，派人去北汉求援，希望能联合北汉一起抗宋。遗憾的是他派去的人还没到北汉，就被大宋的士兵活捉了。这个行为相当于主动送了敌国一个进攻的理由，加速了宋灭蜀的进程。

964年，赵匡胤命王全斌、曹彬等人率军进攻蜀国。孟昶是个爱好文艺的君主，刚当皇帝时还励精图治，希望能真正为百姓做点事儿。他兴修水利，注重农桑，蜀国一度繁盛，但后期就本性暴露，开始沉迷声色，经常与词人唱和。我国有记载的最早的春联便是孟昶创作的，他让人把自己写的“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用桃木刻在门上。孟昶还下令让全城种植芙蓉花，花朵盛开时节，远远望去如同锦绣（成都被称为芙蓉城也是由此而来）。

但文艺和浪漫在兵临城下时，都派不上什么用场。眼看宋军打到家门口了，孟昶令王昭远和赵彦韬抗击敌军。王昭远一向自负，他自比诸葛亮，在孟昶面前信誓旦旦地说打败宋军易如反掌。可惜战场不是儿戏，容不得掺假，水平怎么样，打一仗便见真章。事实证明王昭远就是个打嘴仗的家伙，一上战场便被宋军打得接连败退，只能拆了浮桥以阻挡追兵，自己则带着残兵退到剑门。

宋军节节胜利，缴获军粮八十万斛。宋初时十斗为一斛，约一百二十斤，八十万斛大家可以算算有多少。这一仗，宋军可谓大胜。

驻守剑门的是孟昶的儿子孟玄喆，这也是一个不靠谱的家伙。兵临城下了，他还带着爱姬、乐器和几十个戏子在剑门享乐，没有一点危机意识。直到王昭远、赵彦韬被俘，孟玄喆才连夜逃回成都。

孟昶欲哭无泪，见手下将领和儿子都这么不争气，叹气说：“我和父亲用温衣美食养兵四十年，如今大敌当前，竟无人为我守城。”言毕便令宰相李昊写投降书。李昊早前曾劝孟昶向宋纳贡称臣，可惜当时孟昶听信王昭远之词，联络北汉共同伐宋，以至亡国。当然历史无法阻挡大宋统一的步伐，后蜀灭亡也只是早晚问题。李昊因有归宋之言，被宋优待，和孟昶一起被送往宋都汴京，还被授予工部尚书一职。

平荆湖、灭后蜀，大宋的版图又一次扩张，但这还远远不够。970年，赵匡胤又把目光放在南汉，他任命潘美为贺州道行营兵马都部署，率军南下。南汉皇帝刘鋹之前因信谗言诛杀旧将，以至兵临城下竟无将可派，加上往日他只顾享乐，将士盔甲腐朽不堪一击，宋军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刘鋹眼见守不住了，便弄了几十条船，准备带着财产和妻妾入海逃亡，结果船只却被宦官截了胡。到了性命攸关之时，哪里还顾得上尊卑有序。刘鋹无奈，只好投降宋朝，南汉就此灭亡。

此时，宋太祖赵匡胤“先南后北”的统一之路，还有南唐、北汉尚未归顺。这一次，轮到了南唐。赵匡胤不知道的是，未能统一北汉，会成为他永远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