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金匮之盟及三传约的争议

宋太宗攻打幽州时，宋太祖次子赵德昭亦跟随左右。据《宋史》记载：“德昭喜愠不形于色。”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性格内敛、遇事沉稳的人，却因为跟随叔父上了次战场，回来落得个横剑自刎的下场，实在令人唏嘘。

原来，就在宋辽大军于高梁河混战时，宋太宗因大腿中箭慌张跑路，等宋军一阵厮杀终于缓过神时，却发现皇帝不见了。这可急坏了诸将，一时间各种猜测都有，毕竟战场刀剑无眼，皇帝很可能凶多吉少。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战况紧急，情急下有人提议立赵德昭为帝，一向谨慎的赵德昭诚惶诚恐，当然他最终并没有当上皇帝，因为很快就有了宋太宗的消息。

虽然是个小插曲，但恰好此时宋太宗已逃到定州，后面没有了追兵，自己人也没跟上，就派人去打探情况，这一打探，便知道众将意图拥立赵德昭的事。宋太宗十分不悦，关键时刻不思救驾，竟然想另立新君，宋太宗既愤怒又失望。

宋太宗第一次御驾亲征就打了败仗，还这么狼狈，腿上的伤还留下了后遗症。更让他郁闷的是众将在关键时刻的选择。然而气愤归气愤，按照常理，灭北汉的军功不能不赏。也许我们可以理解宋太宗因不满而不赏将士军功的举动，但在战场拼命的将士们可不这么想。人家豁出命为你打江山，不就是为了挣个军功和赏赐吗？

皇帝扣着奖金不发，将士们自然会私下抱怨，但抱怨归抱怨，没有人敢当面说。偏偏这时候赵德昭冒出了头，要替将士们鸣不平。他可能觉得自家人好说话，毕竟皇帝是自己的亲叔叔。于是就趁上朝时提醒宋太宗给平定北汉的将士们论功行赏。赵德昭不知他在军中被拥立之事已传入太宗耳中，此时太宗已对他心生嫌隙。他这一提，正撞上枪口，太宗趁机发泄不满，大怒道：“待汝自为之，赏未晚也。”

赵德昭提醒皇帝论功行赏，是尽臣子之责。没想到宋太宗竟撂下一句：“等你自己做了皇帝，再行赏也不迟。”这是一句很严重的话，要知道古代君臣关系就是天道法则、伦理纲常。赵德昭听出了来自帝王的猜忌，人心一旦有了裂痕，信任便消解于无形。他羞愤交加，却无可辩驳，为自证清白，回去后便自刎而死。

宋太宗听说侄子自杀身亡，非常后悔。据史书记载，他抱着赵德昭的尸体，大哭着说：“痴儿何必这样呢？”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此刻宋太宗也许是发自内心地惋惜侄子年轻的生命。但盛怒之下说出去的话，是再也收不回的。他能做的就是给予侄子死后的殊荣，于是追封赵德昭为中书令、魏王，赐谥号懿。

981年，赵德昭自杀两年后，太祖第四子赵德芳也因病而亡。《宋史》对赵德芳之死的记载仅有“寝疾薨”三个字。宋太宗即位前对太祖皇后许下“共保富贵”的承诺言犹在耳，转眼两个有继承资格的年轻生命便相继而逝，实在不得不让人浮想联翩。究竟是命运的偶然，还是巩固皇权的阴谋？后世诸多史学家各执一词。

民间广为流传的“杨家将”故事中的八贤王，据说便是以赵德芳为原型，他被塑造为手持金锏，上打昏君、下打奸佞的正义形象，也算是对这位英年早逝的皇子的补偿。

赵德昭和赵德芳相继殒命，秦王赵廷美深感忧虑（北征后由齐王晋封为秦王）。两个哥哥先后都当了皇帝，有兄终弟及的先例，他的身份就比较敏感。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就在赵廷美担心被皇帝哥哥猜忌的时候，恰好就有人举报他，而且举报他的人就是宋太宗的心腹，说他“将有阴谋窃发”。

“将有”就是“未来可能”，还没发生的事儿怎么确认呢？没有证据，就说人家有罪，这不明显污蔑吗？毕竟是皇帝的亲弟弟，就连皇帝自己恐怕都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直接给赵廷美定罪。然而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既然有人告发，也不能置之不理。太宗想到了一个特别适合调查这件事的人，他就是前宰相赵普。赵普早已退出权力中心，忽然看到昔日政敌、如今皇帝给自己抛来橄榄枝，他怎么也得抓住这个重回权力巅峰的机会。

赵普是谁？他可是太祖皇帝都曾经“雪夜定策”的人，一眼就看穿了宋太宗的心思。于是以自己进入中枢为条件，答应帮皇帝查清赵廷美的阴谋。敢跟皇帝讲条件，这让宋太宗感到权威被挑战，有些不悦，不过他很快就释怀了。赵普提到一件他更重视的事儿——金匮之盟。

作为宋朝开国的第一批元老，赵普跟赵匡胤有着非同一般的交情，同时也颇受赵匡胤生母杜太后的赏识和信任。杜太后病重时，曾召见两人谈起传位之事。她以周世宗把皇位传给幼子以至于丢了江山为例，希望赵匡胤能把皇位传给弟弟赵光义，以避免主少国疑导致的国家之祸。同时她又吩咐赵普将其写成诏书，藏入金匮，即为金匮之盟。

这份诏书对宋太宗来说太重要了，一直以来自己继位的合理性饱受争议，有了这份诏书，他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者。皇帝一高兴，就让赵普重新做了宰相。复用昔日政敌，宋太宗也是测试过其忠诚度的。关于选谁做自己的继承者，他曾询问赵普，赵普回答说：“太祖已经错了一次，陛下岂可再错呢？”言外之意，不言自明，他是支持太宗传位给自己儿子的。这也正中太宗心思。

重回宰相之位的赵普没有让宋太宗失望。982年，即太平兴国七年，太宗欲泛舟前往新建成的金明池水心殿。赵普秘密命人告发赵廷美要趁此机会搞政变，太宗遂罢赵廷美开封府尹之职，贬其为洛阳留守。

赵廷美被贬，平日跟他交好的一些官员也受到牵连，宰相卢多逊便是其一，不仅本人被削夺官爵，家属也被发配崖州。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赵廷美莫名被贬，也是郁闷。到了洛阳后，新任开封府尹李符又对皇帝说他不思悔过，结果赵廷美又被贬至房州，还专门有两个人监管他。

从尊贵的秦王到接连遭受贬斥，没有下狱也形如囚徒。从此赵廷美忧悸成疾，不到两年，就病死房州。

宋太宗得知弟弟去世，痛哭流涕、悲不自胜，群臣们看了都感动得要陪他一起哭。逝者已去，再也没人会威胁到他的帝位。此时的宋太宗，只是一个痛失弟弟的哥哥，一个因失去亲人伤心的普通人，没有了权力羁绊，亲情又一次回归了。

关于“金匮之盟”的真实性，史学界一直存在争议，《宋史·杜太后传》中，记载了赵匡胤接受母亲遗命，准备将皇位传给赵光义，并留下诏书一事。但史学家们更相信“三传约”，即太祖赵匡胤传位给其弟赵光义，之后赵光义传位给次弟赵廷美，赵廷美之后再传太祖之子赵德昭，以此避免主少国疑，保证国家长治久安。

随着知情者逐一去世，赵普成为太宗坚定的支持者，有继位资格的赵廷美和赵德昭也被逼死，再也没有人提及“三传约”。然而当权者也堵不住悠悠众口，虽然北宋官方文献记录和承认的只有“独传约”，但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论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