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代校园KOL”
初中的时候,我是校长室的常客。初二,我转学回了爸妈工作的学校。随后就展开了放飞自我的旅程。
开始我只是想给爸爸找点麻烦。当时我住在学校从前给爸妈分的房子里,我爸是体育老师,那年刚好轮到他带我们班的体育课。一到上课,我就拉着全班男生跑回家,玩集体消失,他们挤在小屋里看电视喝茶,我则从窗户往外望,想象爸爸上课点名到处找不到人的窘态。
某个早上,我穿长度到大腿根的牛仔裙,里面穿一条黑色丝袜,试图出门,被我爸拦住了。他说不准我这么穿。我说:“我就要这么穿!”
我爸大概气得冒烟了。他说:“你今天要穿成这样出去,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不愿意换,但他把苕帚都举起来了。我最终还是穿了一条正常的短裤去学校。
即使已经闹翻了天,身边的老师们还是不太方便管我:班主任,我的数学老师,当年就住在我家隔壁;在政教处横眉立目,令同学们心惊胆战的教导主任,则是一个院子里抱着我长大的叔叔。一看到我,他们就会想到他们邻居不顺利的婚姻和这个孩子颠沛流离的童年。他们总不好当着两位骨干老师的面胖揍他们的女儿,而言语挤兑,早就对我失去作用了。
或许是我闹得太凶,初三的时候,爸妈把我转到一所更偏远的乡镇中学读书,那是一所军事化管理的寄宿制学校,就跟大多数类似的学校一样,有个“监狱”的诨号。
大人们把孩子送进来是为了“改变命运”,此言不虚。在十几岁的年纪,大多数学生就被管得服服帖帖,失去了活力。这所学校不打人,但用严密的制度将我束缚起来,我比挨揍还难受。我挨过的打不少,暗下决心,不能反而让这种只吓唬不动手的方式给压服了。
我领略了这里凶神恶煞的老师和“细致入微”的管理,而学校也领略了我的叛逆。才念了半年,校长就拉着这边的班主任和教导主任向我求情——求我转学,再不转学整个学校都要被我毁了。我不同意。校长说,我的影响太恶劣了,他不跟我说了,让我叫家长来。
我披着一件豹纹化纤呢绒外套,内搭一件荧光黄吊带抹胸,抱着胳膊反问他:“你给他们打呗?他们绝对不会来的。我已经转了三所学校了,你们这是最后一所。”
来的第二个月,我就趁宿管打瞌睡的时候,翻墙逃出寝室,在校外的小超市买了一兜酒心巧克力,分发到各屋,在夜里“比拼酒量”。其实我们没有酒量,我至今仍是连一瓶啤酒都喝不完就会醉的人。我当时并不敢吃,甚至不知道那些巧克力里是否真的有酒精。但我们拿着它们互相吹嘘,搞得阵仗很大,明目张胆地做了破坏规矩的事,心里有种虚荣。当时我还是我们初中第一个烫大波浪的学生、第一个打耳洞的学生,校门口小卖部烫发和打耳洞的生意都是被我带火的,我也算是“初代校园KOL(关键意见领袖)”了。
“军事化管理”成功的原因很简单,就是不讲道理,老师说的话永远对,学生说的话永远错。相对应的,我的反击方式就是胡闹,做不伤害任何人,但彻底违反规则,让大家兴奋的事。
当时在学校里,大家对我的态度无非两种:艳羡不已,或者嗤之以鼻;连想视而不见都是不可能的,我闹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我猜我的存在让一部分聪明的同学意识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我们十分热切地期盼着在生活中发生一点新事情,可是一旦有新事物改变周围的环境,很多人又害怕得不行。
说来奇怪,尽管当时我几乎不学习,又在学校里胡作非为,我还是更喜欢那些好学生。当然,好学生里面也有品格比较不堪的,因为自己成绩好一些,就在该值日的时候推脱不干,或者假借老师的威势,对同学恶语相向。不过那样的人毕竟是少数,即使有,作为初中生,也是有样学样而已。我喜欢那些有礼貌、聪明又幽默的好学生,有的时候,我也想变成她们那样,不过当时我每天就是玩,根本不想静下心来,坐在书桌前研究任何东西。
当时我的朋友里,只有苗是个好学生。我俩在宿舍里打水仗,没有热水,只有洗脸池里接来的凉水;我们用喷壶和刷牙杯对射,搞得到处都湿淋淋的。有的时候,夜里我睡得很晚,跑到她的床铺边上,把臭袜子搭在她的鼻子上。我们还会跑去看那些特别害羞的女同学洗澡,她们专挑浴室没人的时候自己偷偷洗,而我俩就突然出现,吓她们一跳。
后来我能考上高中都多亏了苗,当时她是我的偶像,风趣幽默,学习成绩还好。后来她告诉我,当时我也是她的偶像。
我本来没想要考高中。我没时间想,每天安排得太满,要玩的东西太多。我的行为造成了相当不好的影响——让大家意识到他们本来都想这样快快乐乐地活着。
照这样下去,我本来会毫无疑问地进一所中专,没有知识,积重难返,成为一个没有学历也缺乏技能的人,茫然地流入社会。如果我有最好的运气,付出最大的努力,我或许可能拥有我阿姨那样的人生吧。不过这个时候,班主任过来找我谈话了。她本来是想劝我放弃中考,早点分流进中专,结果却在我的心里起了反作用。
中学时和同学们一起去郊游,买了顶很酷的帽子
初中时的自拍,当时完全是个“非主流少女”
[佳航的话]一个在家庭中持续被漠视的孩子,但其实又是心地善良的孩子,总需要一种方式来证明她存在。我不是真的喜欢穿豹纹,也不喜欢打耳洞和烫发(这些我在上大学之后就再也没有尝试过了),我甚至骨子里不是一个喜欢招摇过市的人。但是在种种家庭变故中,我感到自己的存在感太低了,父母只会用一次次转学把我转到更偏远、管理更严格的地方,以为靠学校把我捆绑住就能解决问题。其实当时他们需要做的事情特别简单,就是看见我、爱我。因为没有被看见也没有感受到爱,我就只能不断闹出动静,证明自己的存在。我想我可能确实带坏过一些同学,这是无心之举,也许他们和我一样,也是被忽略、被漠视,想要证明自己存在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