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蜜是个优等生
我能跟苗成为好朋友,是因为我为了她跟班主任吵过一架。那次吵架过后,我意识到,也许当时,班主任对我的容忍也快接近极限了。
班主任是个眼光很高的人。她早早就晋升了高级教师,自己的孩子考上了市里的好高中,又从那儿考上了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学,这在我们这所偏远中学里算是个传奇。她当时已积累下足够的人生奖章,不必向他人证明自己,也很少关心别人的评价。
心情好的时候,她总是跟我们讲她买了几套房子,她的孩子在大都市如何见多识广,自己又为了孩子未来的人生做了哪些准备,她的孩子将过上怎样我们见不到也无法理解的优越生活。当时,我对她的炫耀厌恶极了,总是在QQ空间里痛批她的庸俗和势利。
15岁的我,还不理解“焦虑”是一种怎样的情感。我上大学后渐渐能明白,当时我的班主任和她的孩子刚刚步入复杂的都市生活,从资产、眼界上的差距,到行为方式上的不同都会给生活造成诸多困难,这些困难带来的焦虑会影响人的自尊,教人不得不一直说服自己。当然了,她用贬低我们这些孩子来维持她的优越感、缓解她的焦虑,是错误的。
当时,在网上附和我的人不多,没有几个学生会公开跟老师对着干。不过私下里大家都对班主任的高傲颇有微词,苗也偷偷地认可我的观点。
苗坐在我后面一排,是个标准的好学生,成绩优秀,家庭和睦,家教谨严。她说话和声细气,有素养又大方,总是在微笑,总是在思考。我俩构成了鲜明的对比——我基本是个二流子。但苗出于友善,以及好奇,还是经常愿意跟我聊些有的没的。她总有一针见血的观点,这让我把她当成难得的好姐妹。
那天的数学课,苗发烧了,安静地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儿。班主任看见,把她叫起来臭骂了一通,说她上课不认真,态度不好,扰乱课堂秩序,对自己几斤几两没点数。她可是个好学生!她怎么可能像我那样故意捣乱?我真不明白班主任是怎么想的。
下课了,苗看上去有点蔫,或许是生病的缘故。我问她,生气吗?要不要我替她出头。她摇摇头,说,算了算了。她说没事,可我回忆起从前的经历,倒是越想越气。
以前在市里上学的时候,我是小地方来的,学习成绩又一般,很不受待见。因为爱吃香菜,班上欺负人的同学管我叫“香菜妹”,甚至把我按在地上打。那时候我领悟到,人多又集中的地方,总会分出个“强派”和“弱派”来,强者想要欺负弱者,几乎是一种天性。
后来转学回爸妈的学校,我抢先跟“强派”的人交朋友。看着她们羞辱那些瘦小、畏缩的女生,我感到很痛苦,即使我从不参与,我也觉得我肮脏。在“强”与“弱”的对立中,选择哪一边也不得安宁,假如用心观察,别人感到痛苦和屈辱的时候,他们的表情不也传递给我们同样的感受吗?为了克服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受辱的恐惧,欺负人的人只能不断地变本加厉。对于感知敏锐的人,这也是一种自我伤害。
所以再来这里的时候,我只想玩,带着更多人玩,逃离那种欺侮他人与被人欺侮的循环。
我想,从前我看到女孩子合起伙来扯别人头发、踹别人肚子,固然令人厌恶,但也只能归类为品德教养问题。而班主任欺负苗则要恶劣得多,她明明知道苗不会“扰乱课堂纪律”,只是出于一时情绪不佳就责骂她;学校的规矩不许苗反抗,而她又是个品行端正的学生,不会随便违反规矩。
我要不治治她,这岂不是纵容作恶吗?
这么想着,我就穿着我的荧光黄吊带背心,怒气冲冲地闯进班主任的办公室。我叉着腰怒斥她:“你作为班主任,你连你学生生病了都不知道,明明就是自己的失职,你不检讨,你还训她,你还骂她,你怎么回事?”
一身正气环绕着我。一瞬间我简直觉得自己就是正义的化身,顶天立地,闪闪发光。而班主任甚至都没抬头,只是乜了我一眼,说:“你回去把衣服穿上再跟我说话。”
我灰溜溜地回了教室,不过还是跟苗说,我替她好好地训了班主任一顿,帮她出了口恶气。就这样,我赢得了苗这样一个十几年的好朋友。
上了高中之后,我和苗忙于学习,很少能通过QQ联系。喜欢传统文化的她想出了一种更有仪式感的沟通方式——写信。那些写着“朱佳航收”的薄薄的平信,就像远航而来的飞机,平稳停在收发室宽阔的棕色桌子上。我总是激动欣喜地打开它们。
这种联系到了我们大学的时候更紧密了,我常能收到她的信,所有这些信都被我收藏在了一个铁皮茶叶盒里。在我工作最辛苦的时候,苗给我写来了这样一封信:
最近降温了,心里好高兴,秋天终于到了。短暂的秋后,便是冬天,我最喜欢的季节。大家结束了一年的忙碌,好好相聚。
知道你忙,没人喜欢当工作狂,我想你心里那座山峰一定一天比一天高,所以你才如此努力向上爬。每上升一个高度,所见风景必然也是不一样的。登的山越高,山路越蜿蜒,身心也会更难受。但我喜欢登上山顶的感觉。
……
你身上也有一种特质,是我尤为欣赏的:总能给别人带来能量。这种能量不仅传播在你的家人、朋友、同事以及粉丝上,也同样照耀在我身上。只有内心坚强的人,才有如此力量。有的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生命的价值,但其实最高的价值,莫过于自己对社会、对他人产生的影响。
……
多么了解我的苗啊!她的夸奖我总是看了又看,她的话真是我在最黑暗的时刻眼前的亮光。后来我也问过苗,她说总是对我有种无条件的欣赏,看见我在拼搏,取得更大的成就,她觉得比自己取得了那些成就还要开心。
我们的友谊一直延续了十二年,直到今天。苗在湖南待得不顺,我帮她找了一份工作,当一位《易经》老师的助理。后来她和单位里的一些人相处得不顺利,我又把她邀请到我的公司里来工作。在我们的情谊里,我会一直做一个为她托底的人,她会一直做一个无条件支持我、帮助我的人。
中考那年,我能考上高中,能改变自己的人生,都多亏了苗的帮助。
高中毕业时的同学合影。阳光洒在我们的脸上,每个人都有美好的前途
高中毕业时拍了一套照片,发到微博上,积累了我人生中第一批粉丝
[佳航的话]我在生命里遇到的人,大多觉得我的朋友很少,做我的闺蜜很难。这是因为,我觉得没有什么比“闺蜜情”更虚伪的感情了。闺蜜情就是一起聊八卦,一起讲别人这不好那不好,但偏偏在看到对方好的时候,自己心里又很嫉妒。我的人生有那么多有意义的事情可做,我不需要这种轻浮的感情,不会在这里面投入过多的注意力和算力。但苗是个很特别的存在。
我不觉得她是闺蜜,我觉得她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同龄的家人,她比我父母更加能接纳我。可能因为我跟她认识的时候,本身就带着一些不好的标签——我是混混,她是好学生,这个时候她选择了跟我做好朋友,她本来就不会对我有这样那样的要求。我在她这里感受到的,就是无条件的接纳、无条件的允许——不管我好还是不好,在她眼里都是好,她都能欣赏。她能深深地看见我的灵魂,看见我的本质,这绝不是那种一起聊聊八卦、讲别人坏话的“闺蜜情”可以相提并论的。她是个永远相信我的人,不是相信我能多厉害,而是相信我灵魂的纯净和高级。她的相信和欣赏无关我在现实世界做了什么样的行为。
在我们俩的关系里,苗永远是为我鼓掌的人,而我永远是她背后的依靠,永远可以为她托底。她的人生遇到迷茫,遇到想不通的事情的时候,一定会在我这里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有段时间,她刚刚来深圳,住在我家,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疑问。她每天晚上问我各种大问题,比如“是不是应该善待伤害我的人?”“商业为什么应该向善而不是逐利?”等,我一一给她解答,而她的欣赏、她的看见,也反过来激发了我的流淌、我的表达。


